《城的那边有远方》沐渔

3、第 3 章

　　我们怀念青春，却又回避青春。我们怀念青春的率真，怀念那个年纪应有的纯粹，同时又厌恶那些过于叛逆的言行在不知不觉中给他人带去的伤害，十七八岁是多么矛盾的年纪啊！
　　雨停了，太阳依旧升起，今天与昨天仿佛别无二样，只有日历上的日期又被划掉一天。高三的时间争分夺秒，尤其到了高考冲刺的阶段，学校早就要求全体高三学生上早晚自习，早上八点前和晚上七点后都在学校上一堂自习课。
　　季棠昨夜没有睡好，早早起来吃了早饭提前去往学校，路过一家小摊时不经意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坐在那里专心致志的吃着早餐，嚼的缓慢而仔细，与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本应前行的脚步顿了顿后便拐了个方向。
　　季棠走到小摊前站定，笑呵呵的冲着摊主说：“阿姨，我要一根油条和一碗豆浆，在这里吃。”
　　小摊的阿姨看上去50多岁，男孩爽朗的笑容在朝阳的掩映下显得格外阳光帅气。阿姨顿时母爱泛滥，笑着夸赞：“好嘞，小伙子长得真好，学习辛苦吧，多吃点。”边说边把盛了满满一碗的豆浆和油条递了过来。
　　“谢谢阿姨！”季棠笑着谢过摊主，端着豆浆和油条径直走到许娣所在的小桌前站定，开口问道：“请问我能坐这儿吗？”
　　许娣正吃着忽觉头顶一暗，接着耳边传来一声询问，抬头一看竟然是季棠，感到很意外，诧异只是一瞬，立马归于平静，她点点头回了两个字，“可以。”然后继续低头吃剩下的早餐。
　　季棠坐到许娣的对面，看着只说了两个字又继续安静吃饭人只能努力寻找话题。
　　“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你，你经常在这里吃早饭吗？”说话的同时他扫见许娣今天的校服干净的很，不见一丝污渍。
　　许娣没想到季棠会再次跟她说话，他们虽然是一个班的，三年下来接触的时间并不多，更不熟络。惊讶的同时再次抬头答道：“嗯！”想了想又补充了两个字，“还行。”
　　饶是季棠再健谈此时也很无语，无奈打趣道：“你可真够惜字如金的。”
　　许娣听罢有些尴尬的扯了下嘴角，红晕悄悄的爬上了耳朵，开口道歉，“不好意思，我不大会讲话。”说的无比正式。
　　女孩的双眸仿佛被水洗过一般，清澈又沉静，不带一丝杂质。季棠呆愣了几秒方才回神，喝了一口豆浆笑着说：“没事儿，我开玩笑的，哎，这儿的豆浆还挺好喝的。”说完像要证明一般又喝一口。
　　许娣觉得自己再回答两个字不太好，于是这句多说了一些，“嗯，他家的豆腐脑也挺好喝的。”
　　季棠扫了眼许娣剩下的半碗豆腐脑说道：“是么？那我下次也试试。”
　　说完二人一时间相对无言，季棠一边心不在焉的喝着豆浆，一边暗自观察许娣，几次欲言又止，终是没有问出那句‘你还好吧？’
　　许娣吃掉最后一口蛋饼，抬起头对季棠说：“我吃完了，先去学校了，你慢慢吃。”然后拿起自己的书包起身准备离开。
　　季棠连忙放下手中的勺子也拿起书包说：“正好我也吃完了，一起吧！”
　　许娣看了眼他盘子里孤零零躺着的那根一口未动的油条没有说话，点头同意。
　　小摊离学校很近，也就十几分钟的路程，二人默默的向学校走去。阳光透过高大的银杏树照射到人的身上暖洋洋的，斑驳交错的树影与行走的人影纵横交错，几滴被风吹落的水珠偶尔落在头顶，女孩儿鬓边的一绺碎发随风微动，扎在脑后的马尾辫随着走动一下一下自然的来回甩动，迸发着勃勃生机。
　　似乎察觉到旁边的视线，许娣扭头看着旁边行走的男孩儿，无声的询问。
　　季棠憋着一路的问话在这一瞬自然而然的脱口而出，“你还好吗？”
　　许娣有刹那间的不明所以，不知道他问的是什么，眼中的迷茫一闪而过，复又逐渐清晰，脚步暂停，她隐约猜到季棠一定是目睹了昨天的一幕，就是不知道看到多少，也许并不是他一人，还有很多其他的过客，有她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此刻的她有一种被人看穿的窘迫，青春期的年轻人的自尊心是多么的脆弱啊！饶是她再聪明内敛，也只是个不到18岁的少女啊。虽然羞窘，但许娣还是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关心，或许更多的是同情，可无论什么，都不是她需要的。
　　稳了稳情绪，看着对面阳光的男孩沙哑的开口：“挺好的，谢谢！”再无多余的话语。
　　话一出口季棠就后悔了，尤其看到许娣佯装坚强的平静，他就知道自己错了，他忽视了这个年纪的敏感，他的好心或许揭开了对方的伤疤，而许娣沙哑的声音恰好证实了这一点。
　　季棠眼中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慌乱，连忙说道：“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只是刚巧路过，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不怪你。”这毕竟是来自一个同学的好意关怀，她知道。
　　“那就好。”
　　既然已经开口，季棠不想半途而废，想了想又问：“他们经常这样吗？”
　　“谁们？”
　　季棠忽而理解了许娣话里的意思，只觉凄凄，勉强继续，“为什么不告诉老师？”
　　“有用吗？只是同学间的小打小闹，恶作剧，并没有对我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许娣的语气仿佛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季棠默然，而后又问：“家长也不知道吗？”
　　这次许娣没有回答，只是讽刺的一笑，这是季棠第一次在她的脸上看到除平静以外的表情，孤独而又脆弱。他想起了一些关于她家里的一些传言，心里继而明朗。一时间心思千回百转，有对未来的茫然，有对环境的厌恶，有对女孩儿的怜悯。他知道这样的事件远不止一例，许娣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这个世界上有许许多多这样的‘许娣’，‘他们’每日在周围的冷暴力下承受着、挣扎着。那些人自认为的一点恶作剧，一点言语上的谩骂嘲讽，被孤立，更甚者是殴打，他们躲在未成年的保护伞之下肆意发泄自己的青春，并拉着周围的人一起加入，寻找所谓的‘志同道合’，而围观的人更多的是选择漠视，就像昨天的他一样。想着想着，季棠内心深处涌现一丝羞愧，为自己的明哲保身而羞愧，这一刻他忽而想通了一些事情。
　　季棠粲然一笑，眼中多了一抹不一样的神采，只见他郑重的盯着女孩儿的双眼说：“许娣，你记住了，你没有错，知道吗？”
　　许娣从没见过这么温暖而阳光的笑容，仿佛可以照亮周围的黑暗，再听到那句铿锵有力的话，不自觉怔怔的回复：“记住了，我没有错！”神思归位方觉自己所答，却感觉从未有过的如释重负。是啊，自己并没有错，为什么要自责和羞愧呢？错的是他们啊！
　　许娣第一次如此正视自己，这次是发自内心的道谢：“谢谢你，季棠！”
　　“不用谢，许娣！”
　　说完二人相视而笑，在这个暴风雨后的清晨，二人因为有了共同的秘密而瞬间拉近了距离，这是属于他们即将18岁的秘密。
　　因为路上的耽搁，许娣和季棠今天的早读双双迟到了，所幸老师不在，但两人一起走进班级还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季棠在班级是个发光体般的存在，而许娣则恰恰相反，被无视的的仿若一个透明人，大家实在想不通两人什么时候这么有了交集，随着他们走近，大家的八卦心理也蠢蠢欲动。
　　许娣习惯性的沉下眼睑，旁边的季棠恰在这时伸手拉了下她的袖子，以眼神给予鼓励。接收到他鼓励的眼神，许娣下意识的抬头挺胸，目光逐渐归于平静，走到自己的座位坐好，季棠目露赞许，也回到自己的座位。
　　两人的眼神交流被其他同学看到，有漠视的，有嫉妒的，有八卦的，有好奇的，谁知道呢？我们管不了人心，只能管好自己。
　　小声议论与做题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偶尔还能听见后方传来男同学对季棠的小声追问，季棠简略回答几句，听的并不清晰。
　　许娣的同桌是个略微胖胖的女生，叫麦小米，爱吃，也有一颗爱八卦的少女心，因为胖，同学们给她取了个绰号叫大麦，但许娣还是更喜欢叫她小米，她是学校里为数不多对许娣释放善意的人。此时麦小米小心翼翼的瞄着她欲言又止，许娣对她笑了笑并未解释，拿出英语试卷开始做题。麦小米看到对方并没有交谈的欲望，忍了再三还是咽下到了嘴边的八卦开始心不在焉的看书。
　　铃响后，教室里坐着的每一个人又是努力上进的好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