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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栖鸦 独孤小姐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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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孤小姐这一病,便病了三个月有余,不过是我用来佯装的借口,不但使众人对我尘世遗忘渐渐认可,并使我日复一日地开始适应这个时空交错的结果,身体的疼痛却是每隔两月便如约来到,但一次比一次轻微,我有理由相信,这种疼痛会随着岁月的流逝一步一步消逝。
这也是我所希望能够看到的,不是么?
好吧,即使我再不愿意待在这里,我还是得一如既往地活下去,只不过心中早已被满腔的愤怒和怨天尤人所充溢,再也容不下别的东西。
三个月零十五天,我的性子倒是没有平静下来,只不过在别人的面上看来,的确也算是半个大家闺秀了。鲜卑族是没有文字的,看着独孤碧城六岁却写得一手好字,我却不得不重新开始练习最基本的行书。换一种字体,从头开始,也就无人再识得了。
我在家里排行是老末儿,几位哥哥和姐姐的关心倒也是少不了的,其中与我交情最好的便是四姐姐独孤秋水,初时觉得这名字连同现代的什么春花、秋月等名字都是自己非常厌倦的。后来一细想,“秋水”是《庄子》的其中一篇章,寓意胸怀淡泊,志向高远。北周的独孤信,以此明志,真真算是高雅。
同她的名字一般,四姐的为人也是生性淡泊,不去强求些什么,从她躲躲闪闪的目光里,我也委实看出了些端倪,独孤碧城这个小丫头,以前怕是非常好胜的主儿,自然不会“苟且”于宁静淡泊的四姐姐,她该是崇拜大姐才对。
独孤家的大姐,我还未曾见过她。不过以前大学里面也着实了解过她,仅仅只当了两个月王后之后就香消玉殒。但这位大姐若是放眼整个封建社会来看,却是幸福的,她与宇文毓伉俪情深,在他成为皇帝后,不顾宇文护的反对,坚决要立她为后,并且在她死后,再未立后。
独孤碧城该是崇拜这样的女子的命运吧,只有这样,原本的独孤伽罗才是她。
可惜自己不喜欢这样的感情,就算是悲剧,只要是笑了的,即使是悲剧,我也会喜欢,可若是戏剧,最后却油尽灯枯地诉说着伤逝,即使在好笑,也终究是笑不出声的。
就好像现在吧,我在旁人眼里悠闲地坐在湖边,手里捏着石子,一块块地往下丢,看着石子纷纷争先恐后掉落湖心,泛出圈圈银色涟漪,湖边的两棵梧桐树上的寒鸦也被石子“扑通”的空灵声音震得直扑腾。
因为这一场大病,进进出出的丫鬟奴婢也多了,每次看到我坐在湖边扔石子都会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什么,对于这一概的片面之词,我一向是不在乎的,只是觉得这样子给独孤碧城抹黑,心里还是不由自主升腾起一种晦涩。
虽说独孤碧城还只是个六岁的孩子,但毕竟,不是现代的人,也不会像我这样空虚地不务正业。除了发愤地临帖,右君的字我一向是很心悦诚服的,有了这样一个机会,若是不好好把握,岂不是在而后感叹流光容易把人抛了?
远远地看见檀云拿着一件厚衣直冲着我笑,我也只得眯了眯眼睛,随意地冲她报以一抹微笑。她加快了脚下的步子,我眼前晕乎乎的,只看到一片花花绿绿的颜色稍纵即逝地在我眼前,我阖眼,还是感觉一阵天昏地转。
“小姐,天气这么凉,还是多穿点衣服吧。”我随手接过她手中的衣服,披在肩头上。“谁让你拿来的。”我带了肯定的语气问道,檀云平日粗枝大叶的,就算是天空飘起雪花,她也定然不会记得我还在外面受着凉。
她听我这么一说,不好意思似得低下头,转而又冲我挤出一抹笑容。檀云每日都只会保持着笑容,好像除了笑和哭,她就没有第三种表情。
“是二公子...”听到她这么一说,我才觉得对了,于是点了点头。“唉”我往旁边的罐子里取出一块石头,漫不经心地投到湖里。
梧桐树上的寒鸦一惊,“噗啦噗啦”震动着翅膀,震下了一片片灰黑色的羽毛翩然落地,我一怔,手上的石子滑落掉到了地上。檀云也是痴痴看着树上的寒鸦,一声不响。
奇怪,真是奇怪。
方才的随意还让自己没有注意到树上的寒鸦,独孤府何时会有乌鸦?看似寻常,实则不寻常。敢在独孤府里养这种“不祥之物”的还有几个人。况且这些乌鸦看似一只只闲逸,并不像是来偷食的乌鸦。
“檀云,乌鸦是谁养的?”我问道。檀云绞着衣裙,支支吾吾了半天不敢说话。我知道了这人的来头肯定不小,我一手牵过檀云的手,顺势将手腕上的镯子推到了她的手上,蓝色的镯子瞬间发出一阵蓝盈盈的光。
见她还是不说话,我便推搡着撒娇道“好姐姐,你就告诉妹妹吧。我定当不告诉别人是你说的还不成嘛。”
她紧盯着手上的那只镯子,许久才开了口“小姐,不是我不说,这乌鸦,是六公子。”见她面色难看,又没说出姓名,我便在心里细想,独孤信共有六子,最小的那个,便是的罪过独孤伽罗的独孤陀。
或许,这些乌鸦想告诉我什么。
或许,这本不是独孤陀想要告诉我的,但是,我却明白了。
“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我强制压抑着胸膛中的如翻江倒海般涌来的思绪,低低吟着出声。或许是时候了。我拍着胸口,试图缓解这种闷热的情绪。“射下来,檀云,帮我射下来。”我拼足了气力,大声喊道。一只手支撑着桌子,檀云瞪大了眼睛,着实吓了一跳,想过来扶我,却被我抓得紧紧的,那只蓝盈盈的镯子在我眼前直泛光,晃得我不想睁开眼睛,只觉得晕乎乎的,明晃晃的。
镯子碰撞在石桌子上,“哐啷哐啷”响个不停,让我仿佛觉得自己的心跳随着镯子咚咚跳着不停。
“檀云,听到我说的没,帮我把这劳什子的乌鸦统统射下来。”好似是乌鸦要了我的命一样,我现在只想把它们射下来,我不要留在这里,我想要回去,哪怕在这里是一生一世的荣华富贵,我也要回去。
檀云愣在那里不敢动弹般直勾勾盯着我,不禁轻启唇瓣,低低谰语:“小姐...你怎么了阿,小姐你不要吓奴婢。”我发火一般大声怒号道“我让你把乌鸦射下来?你不敢么?还是说你之前说的一切都是假的,对吗?”
檀云眼眶里渐渐红润起来,只看见晶莹的东西在那里徘徊打颤,睫毛也是抽噎地一下一下的。我本来心有不忍,看着檀云的样子心里的怒气登时消了大半,连声招呼道“檀云...”
她还在原地抽噎,乌鸦的叫声也仍旧在树上此起彼伏,鼓膜只觉得一阵阵的疼痛,我双手捂住双耳,闭着眼直摇头,嘴巴里却是嘀咕着“不要,射死乌鸦...”
“谁敢射死我的乌鸦?”
我像是没听到一样的,还是捂着耳朵,檀云停止了抽噎,道“奴婢见过六公子。”我颤地银牙打颤,顿时蹲在地下。
“我说,谁敢射死我的乌鸦,我定要她——血-债-血-还!”他从牙齿里一字一顿挤出一个音来。
我还是蹲在原地不动,索性做了缩头乌龟,抱着头就是不动弹。
他的步子进了,一把抓着我站起来,我一怔,紧紧闭上了眼。“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七妹?”我只得睁开了眼,正对上他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他扬着扇子,冲我微微一笑。
“你想干什么?你的乌鸦,我可没动。”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指了指树上的乌鸦,再看着他。他笑了笑,道“你这样子看着我作什么?我脸上有花么?”
我跟他并不熟,甚至没有看到过他几眼,怎么会感觉到一种言不由衷的熟悉感觉。“喂,我看谁又关你什么事?更何况,你没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他一愣,随即发出爽朗的大小声,从亭子边上蹲下身子捡来一块石子。
“既然七妹不喜欢我养的乌鸦,我便帮你,可好?”
不等我说话,他掂量了下手中的石子,眯起眼睛随手似的一投,我并没有看到他究竟是投中了没有,只看见漫天的黑色像是雪花般地就下来了。
我眼睛一眯,听着耳边簌簌的叫声。
他撇过头来看我,“七妹如今可是满意了?”
我不知道他心里究竟打了什么算盘,蛋总觉得不单单是一个哥哥对一个妹妹的关心这么简单,但却不知己,也不知彼,不好开口去说些什么,只是一个劲地保持自己应有的沉默。
他忽地朝我扬了扬眉毛,道“七妹还是不满意么?”
我才不由得只能开口道“不是的,六哥...我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觉得这乌鸦飞了可惜了...”我对上他的眼睛,面上一红,只得垂眸紧盯着地下的青石砖头,渐渐看出点牡丹的模样子来。
“哦?”他的声音里虽然听得出压抑了心中的不满和愤愤,却还是带着一两分的难以置信。“七妹的面子六哥是买了,若是旁的人□□我的乌鸦,便是要剜了双目的。”
我一惊,条件反射性地觉得双眼一阵刺痛。换句话说,若是哪天等到我和他撕破脸了,他定然也不会顾及半分脸面的。
檀云在一旁已经吓得不敢再说什么,我只得横了心,抬起头装作若无其事地说道“那可真是还要谢过六哥了。”
他眼里的半分疑惑已经消退,取而代之的不知是慢慢的怒意还是全数尽然的笑意,竟笑出了声音。
“妹妹本就不该说些什么的,既然哥哥如此‘大度’,我定然不拂了哥哥的一片美意。”
一见面就吵架,实在不是我的本意。毕竟在人多眼杂的古代,多一个朋友,实在要比多一个敌人要好得多,所以也就没有当着他的面毫无顾忌地撕破这张窗户纸。
他仍旧是一副无所在乎的样子,什么都不放在眼里般笑着,“妹妹果然是大家闺秀阿,如此通情达理,哥哥怎么敢剜了一双美目呢。”
我灵巧地避开他的目光,扯了扯嘴角,转而对檀云道“乌鸦扫了兴致,檀云扶我回去吧。”
檀云已经愣在那里听我轻声叫唤还是没有做声。我快步扯了她便要离开。
背后传来一缕声音,“妹妹日后可不要为乌鸦而伤了神。”
我面色一紧,加快了脚下的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