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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江晚正愁余(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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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正好,山风清甜,此刻正值初夏,接近汉阳地界,正是来往商船最密集的时候。
接近岸边停着一艘小船,船头坐着两个人,灰衣兜帽,恰将面目遮住。
二人中间摆着棋秤,显然正在下棋。
这船与船客初看十分平常,小舟随意漂泊于江面,既无航向又无人掌舵。凡是有大船要靠岸,少不得都要从边上紧紧擦过,掀起的浪头每每叫小舟摇晃半日——船上那二人早就溅了一身的水,却浑不在意,还仿若十分享受。
其中一人一手犹执棋子,另一手却趁着小船摇晃之际伸入水中,缩回来时,手上竟已多了一尾活鱼。
那鱼鲜活肥美,阳光之下鳞片熠熠生光,捉着它的手十指比普通人要长一些,骨节微微突出,十分优雅好看。
那人微微一笑,将鱼甩到了舱房内,低声道,“二两。”
他声音平和清越,年纪显然并不大。
内舱满满堆了各色河鱼,仔细看去,大小肥瘦鳍长竟一般无二,十分均匀。
对面那人抚须笑道,“好一双剪金手,分毫不差。”
这声音虽然略微苍老些,却十分低缓有力,说话时纵然平静客气,却隐有威仪。
年轻人淡淡道,“还差一百二十两,余老恐怕还要多等上片刻。”
略微年长那人叹道,“你这双手,价值又何止万金?莫说一刻,就是叫我再多等两日,也是应该的。”
年轻人此时方轻轻落下一子,笑道,“昔有伯牙碎琴,小弟遇上余老这等知音,自然只有每年乖乖洗手捉鱼的份——只盼今年的龙王宴,余老不要忘了请我喝酒才好。”
两人正说话间,江面上又驶来一艘大船。
那船周身被漆成了朱红颜色,船脊两边高高挑起,船头浇铸了一人多高的蛟首。
这船一开出来,四周靠近了的商船纷纷避散。
余老瞥了皱了皱眉,道,“赤蛟帮。”
这赤蛟帮乃是河上一霸,光看坐船,棱角分明气焰嚣张,就能瞧出其行事非易于之辈,寻常商家,自然不欲与他们有太多接触。
年轻人微笑道,“我们也让开些吧。”
余老注视了他片刻,叹了口气,道,“似你这般身怀绝技的年轻人,极少有不争强好胜的,难道你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心思?”
年轻人淡淡道,“在下自然也是有的。”
余老道,“你若真有半分好胜之心,怎么会到如今仍旧是籍籍无名?”
年轻人微笑不答,右手探出,微微一夹,又是一条活鱼飞入了船舱。
片刻,方道,“这赤蛟帮只怕是出事了。”
余老“哦”了一声,抬头向赤蛟帮的大船看去。
那大船速度本来极快,他二人说话的功夫,又驶近了不少,已隐隐能看到船上的情景。
只见甲板上密密麻麻站了不少人,俱是头扎白带身穿孝衣。
余老将目光收了回来,道,“赤蛟帮的副帮主辜玉阳,年轻气盛,年前被怒海帮的白江崇打伤后,内伤过重,一直卧病在床,看这样子,恐怕是药石无灵,早早去见阎王爷了。”
年轻人点了点头,忽而道,“这辜玉阳的死,恐怕别有隐情。”
余老目光一亮,道,“何以见得?”
年轻人淡淡道,“余老请仔细看看船头。”
那船首除了巨大的铜铸蛟首别无一物,只不过此刻那蛟头上一对怒张的铜目之中,竟然满是鲜血,便好似那巨龙目中流下了血泪一般!
余老沉默片刻,方道,“这莫非是他们自己涂上去的?”
年轻人道,“寻常江湖争斗两帮争胜,死伤难免,他们既是公平比试,纵有死伤,也不应怨天尤人——更何况辜玉阳也并非当场身死,而是事后才病重不治,何以要弄得蛟目涂血这般严重?那船上众人,悲痛是应当的,但偏偏个个都满是悲愤之色......”他说到此处,见余老目光灼灼盯着自己,微微一笑,便住口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