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沙漏倒置》晓来

4、一 年少（第三粒沙） 牵念的蝴

　　那年夏天，爸爸和妈妈去了国外出差，把时玮拜托给乡下的奶奶。在那个小小的村落里，时玮认识了一个小女孩。

　　“这是给你爸爸的药，拿好哦！”
　　药店里，一个小女孩费力的踮起脚尖，想要拿柜台上的一大包草药。可是她把胳膊深得老长，却还是够不到。
　　站在门口好奇观看的男孩子跑进来，帮她把药拿了下来。
　　小女孩定定地看着小男孩，一把抢过他手里的药，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男孩看着她远远离开的背影，小小的，那么瘦弱。
　　回到家，时玮好奇地问奶奶：“奶奶，那个瘦瘦的小女孩是谁啊？”
　　“瘦瘦的小女孩？哦，你是说在药店里买药的小女孩？她叫陈沫。她啊，生下来妈妈就过世了。爸爸的身体本来很好的，但是有一次出了事故，后来身体就变差了。可怜的孩子啊！这都是她的母亲做的孽啊！”奶奶叹了口气，继续忙着针线活。
　　那时的时玮不是很明白，只知道自己跟她一样没有妈妈陪在身边。记得爸爸妈妈走的时候，自己哭闹了好久。想念爸爸妈妈的时候，心里真的好难受。
　　时玮后来常常到那家药店里去，他坐在门口看着她从远方跑过来，飞快地买药，然后再飞快地离开。有时候帮她把柜台上的药拿下来。
　　孩子们表达善意的方法是很直接的，但是也很笨拙。她不说话，时玮也不说什么。有时候看到她眼睛红红的，会偶尔猜测，她哭了吗？是不是想念自己从未见过面的妈妈呢？还是因为爸爸的病呢？
　　女孩子，是不是都这么爱哭呢？
　　答案好像是肯定的，因为后来时玮见到了哭着的她。

　　有一天，陈沫并没有来。时玮等到药店关门，也没有看到她跑来的身影。
　　在回家的路上，走到过桥的地方，他看到了陈沫坐在水边，小小的肩膀似乎在微微颤抖着。“喂，你不去抓药，在这里偷懒啊？”
　　时玮跟她一起坐了下来，却看见她的脸上挂满了泪。
　　“你，有妈妈吗？妈妈，会怎么叫你呢？做错事的时候，她会不会凶你？”
　　时玮看着她，难受的说不出话来。
　　“做错事的时候，妈妈会生气，但是不会很凶。乖乖认错就好了啊！你妈妈叫你的话，应该会叫小沫吧。”
　　因为妈妈总是叫自己小玮。
　　“怎么办呢？我把妈妈留给我的蝴蝶结弄丢了。妈妈一定很生气。爸爸也生气…”
　　那时的时玮只有呆呆地陪着她坐在那里，不知道该为她做些什么，而且，他也想爸爸和妈妈了。

　　时玮再见到陈沫，是在她父亲的葬礼上。陈沫穿着大大的丧服，眼睛哭得红肿。
　　“你看，爸爸还是生气了。”她颤抖着声音，对时玮说。
　　时玮也很难受，他拿出口袋里的紫色蝴蝶结，放到陈沫手里，“对不起，我来晚了。”

　　陈沫被抓到庙里的时候，有人看到了一身白衣的她居然在马尾上扎着紫色的蝴蝶结。“你这个丫头，怎么能带这么鲜艳的蝴蝶结？”说着就要把它扯下来。
　　“不要。求求你，不要。”陈沫死劲地挣扎，拼命推开那个想要拿下蝴蝶结的人。小小的她似乎冒出巨大的力气，在拼命地哀求中，哭声也大了起来。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大声的痛哭。
　　爸爸病的时候，她整日照顾，再累也没有哭过。
　　爸爸去世的时候，她呆呆地坐着，只是掉眼泪，却没有哀嚎。
　　抓她到庙里的时候，她甚至都没有反抗。
　　可是，这时的她却哭了。这哭声中有求乞，有恐惧，还有一种深深的悲凉。大人们中也有人掉眼泪了，他们默默地走开了。

　　时玮找到陈沫的时候，她正在庙里跪着，而且已经跪了一夜。她穿着那身大的明显的孝服，头发凌乱，马尾上的紫色的蝴蝶结歪了。
　　“小沫….”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如果爸爸没有为了给我买蛋糕，就不会被车撞，也就不会生病。妈妈也是因为我才…神婆说的对，我是个不祥的人。”
　　听她这样说，时玮很难过，但是却想不出话来安慰她。
　　“小玮，你说，死是什么呢？”
　　“奶奶说，死就是到很远的地方去，到了就会变成天上的星星。”
　　陈沫被时玮的话迷住了，“是真的吗？”
　　“对啊，因为，奶奶说爷爷就变成了天上的星星。”
　　许多年后，时玮才真正懂得了奶奶的话，爷爷变成了星星，是在奶奶心中最亮的那颗星星。那时的他和陈沫都天真的相信了星星的传说。
　　“小沫，你爸爸和妈妈一定变成了天上的星星，他们不孤单。他们会在天上看护着你。所以你看，只有你的爸爸妈妈是永远在看着你的，无论你在哪里。他们不会吵架，不会出差，不会责备你，有他们你就永远不会迷路。”
　　陈沫笑了。她带着眼睛里的泪笑了。
　　“我教你吹首曲子好吗？”时玮跑到门外拿来了两片叶子，吹起了曲子。
　　陈沫也学着他的样子，把叶子的半片含在嘴里，轻轻地吹着。
　　星星挂在夜空，眨着眼睛。

　　后来，等到时玮终于说服父母领养陈沫的时候，她已经被带走了。时玮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但是在他的记忆里，始终有个紫色的蝴蝶结在飘舞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