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白》欲渡

2、2、到底意难平（1）（危岫/峦千宁）

　　易信方招揽培养的相声集社成员，也大都传承了他的敬业：跟搭档在一起的时间，必然比跟老婆在一起的时间长。如此，直接导致的后果就是：整个信语社，要么在打光棍，要么就在回到光棍的路上。——因为工作时长很是非人，信语社的人几乎根本没有余裕去顾家。先前成了家的，后来也都因为家里仿佛根本没这人，结婚过得仿若守寡，于是先后都离了。

　　所以信语社后来形成了一个看似荒谬、实则无奈的不成文的规则：但凡火了的社员，对象只能在社里找。

　　要命的是，易信方坚决不收女弟子。

　　于是，在这样的环境下，男弟子们——多数时候是搭档——纷纷开始出双入对，也就没什么太值得稀奇的了。人只有一辈子，如果普通的婚姻注定走向灭亡，为什么非要投降等死，而不干脆另辟蹊径？又是两厢情愿，又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更没有损害社会他人的利益。

　　易信方都是知道的。但也只能叹息。——现如今，连他自己都沦陷了，愈发是只能叹息了。

　　但是有一个人，峦千宁，是他唯一执着地想要保护的爱徒——保护他拥有世俗认可的家庭，而不至于像其他人一样沦陷。

　　易信方每次介绍峦千宁，都一定会加一句：“峦千宁是我的得意门生。”

　　众多弟子中，峦千宁是易信方最爱的一个。爱到有时候师徒二人当众相互偏袒起来，连易信方的搭档虞逊都有些吃味。但大家心里都明白，峦千宁对师父是尊敬，易信方对峦千宁是器重。这是爱之一种，但并不是情爱，而是相互的敬爱。

　　那情爱呢？

　　“是啊……那宁儿的情爱呢？”易信方用合拢的扇子轻轻拍打着桌面，视线游离。

　　事情还要从上回易信方和虞逊相互表白心迹后说起。

　　话说易信方和虞逊正在旁若无人地相互撕扯。

　　门外，易信方的爱徒峦千宁因放心不下师父早早前来看望，却听见房中传来奇奇怪怪的动静，蹙眉思忖：今儿师父练嗓子怎么声儿不太对？而且为啥要跟虞大爷轮流练？这是对的新活儿么？

　　正百思不得其解，肩膀被拍了一下：“千宁，我就知道你会头一个来！”信语社里敢这样叫他的，除了易信方虞逊，只有一个人，不是危岫又是谁。

　　“危岫！”峦千宁倒抽一口冷气，“你吓我一跳……”赶紧压低嗓音。危岫原本截住了搭档正高兴，笑眯眯的，正打算逗逗他家千宁，蓦然听见里头的动静，瞬间脸色黑了，一把拉过峦千宁道：“别听了，咱走吧。”

　　“可我还没见到师父呢，等他们练完嗓子……”

　　“他们不是在练嗓子。”

　　“啊？”

　　“总之听我的，走吧。让他们发现你听见了，没好处。咱们过一两个钟头再来，他们肯定完事儿了。”

　　“哦……”峦千宁稀里糊涂地让危岫拉着走了……没走出两步，屋里的动静忽然停了。危岫浑身一震——完，肯定是易信方听见他们说话了！现在走肯定来不及了。危岫流着冷汗转身向门，第一个动作就是把峦千宁拉到了身后。

　　果然不到三十秒，易信方便衣冠整齐地出现在门口，看着他二人冷笑：“危岫啊，你为何要拉走我的爱徒？听见了就听见了，有什么了不起的。你们不出去说，谁也不知道，不是么？”

　　“师哥。”危岫紧紧抓着峦千宁的手，手心冷汗涔涔。“你最近操劳的多，我不想让你心里多想。”

　　峦千宁再怎么迟钝此时也隐约知道不对了，赶忙一把甩开了危岫——危岫这么明目张胆地维护他，易信方最近本来就多疑，看了不多想才有鬼了呢！上前一低头，一句废话也不敢有地道：“师父，我担心你，所以来看看。”话语间，甩开了危岫的那只手一阵冰凉。对师父就要老老实实的，什么幺蛾子话也不能多说，否则只能越抹越黑。危岫啊危岫，你要是不想害惨我们俩，就千万别说出什么“不关千宁的事，只罚我就行，都是我的意思”之类的话来……要不师父还不以为你盘算着拐了他的爱徒私奔呢？！

　　危岫被峦千宁猛力甩开，震惊之余心里也清明了许多，知道峦千宁是最了解易信方脾性的，此时刻意这般，必有他的想法，便很聪明地低头不再多言了。

　　三人沉默良久。

　　“危老师，你找我有事吗？”

　　“就是看看你。”

　　“哼，你看的是他吧。”易信方一瞥低眉垂眼的峦千宁，后者头低得更深了，虽然担心危岫和师父吵起来，但哪里敢乱搭茬。危岫也有些心头火起了，脸上却堆了笑道：“师哥。千宁既是你的爱徒，又是我的搭档，你有什么事，他一定第一个出现。我即便是来看他的，也断然和看你脱不了干系吧。”

　　峦千宁一听这话冷汗都下来了，拼命给危岫甩眼色，意思是别辩解了！越辩解越糟……危岫看懂了，心疼他为难，咬了咬唇，到底认命，低下了头不再言语。

　　这二人的交流哪里逃得过易信方的眼睛，心中愈发烦躁。“你不仅看见了，还听见了，我好得很。”

　　危岫脸一红，和峦千宁一样低着头道：“师哥，对不住。我也不是有意给你添堵。我担心你，和担心千宁是一样的。你我同在信语社，荣辱与共，我什么都不会对外乱说的。”

　　易信方点点头：“我知道你有分寸。谢谢吧。我和宁儿有些话要说，你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了。师哥保重，我走了。您请。”危岫点点头，转身离去。

　　“宁儿，你同我进来。”易信方一把攥住了峦千宁的手，牵进去。恰逢危岫回首瞥见这一幕，指甲一下子嵌进了手掌里。他不是不知道这就是他师哥易信方的小脾性，他不是不知道峦千宁和易信方绝不可能对彼此有非分之想。他甚至知道易信方八成只是做做样子警告给他看，故意让他知道峦千宁是他不可以去想的那个人。但他就是受不了别人这样牵着他的搭档。警告有什么用。警告了，他就不会成日里都想着千宁了吗？

　　易信方关门返身，去拿水杯，忽然发现错拿了虞逊喝剩下的那杯。昨晚八成是一直忙着和虞逊斗嘴，自己那杯水还是满的。虞逊这一点很让易信方羡慕：哪怕别的事儿再投入，虞逊也决不耽误吃喝。

　　易信方其实也没心情喝水，放下杯子叹了口气，直切正题：“宁儿，你若想成家，只需一句话，我帮你到底。我和你虞大爷的事儿，不值得标榜。我特别希望你能有个幸福美满、世俗认可的家。”

　　峦千宁点头笑道：“谢谢师父。只是比起家庭生活，我还是喜欢相声多一些。”

　　“哪怕是为了相声，你也终究该找个伴儿。人总不能永远孤零零的一个啊。生活哪里来？素材哪里来？”

　　峦千宁谦恭低头：“师父说得是。我回去好好想想。”

　　“你有可心的人么？”易信方问得太直接了，峦千宁脸刷的一下就红透了。“没……没有……”

　　易信方大笑：“千宁，你身为一个演员，却不懂说谎！”拍拍他肩：“当然，我知道，你只在我面前不懂说谎。”

　　“师父……我不敢说。怕您生气。我能不能，过阵子再说？”峦千宁连耳根都红透了，手指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横竖，也不是什么，紧急的事儿……”

　　“你不说就罢了。”易信方也没再为难爱徒，只把话锋一转，“那，可有心仪你的人？”

　　“没有！”这次峦千宁回答得极快，且斩钉截铁。

　　易信方大笑：“没有？哈哈哈哈！我的爱徒啊，整个信语社，大约也只有你蒙在鼓里啦。”

　　峦千宁脸更红了：“师父，我真不知道。您明说吧。”

　　“你不知道最好了！哈哈哈哈！我就希望你永远也别知道！”易信方大笑不止。“宁儿，你这方面的迟钝，我喜欢极了！”峦千宁低眉垂眼，含笑不语，心思飞转。心仪我？谁？！孟秋明？朱千岫？交流多的也就这两个人了啊。再有就是……天啊，师父面前不敢往下瞎猜了……

　　“我说完了。宁儿，你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师父保重，我就先回去对活儿了，咱们演出见吧。”峦千宁一点就通，用最快的速度离开了易信方的屋子。

　　“好嘞少爷。”易信方应了一声，目送他匆匆离去。

　　峦千宁从未演砸过任何一场演出。只有今天是例外。

　　因为易信方意所指的心仪他之人，他在演出进行中，忽然联想到了。

　　那是一段再经典不过的《打灯谜》。演到两人在不存在的门口对视。危岫与他脸对脸相视一笑。第一次。第二次。都很正常。

　　第三次，危岫不知怎么，忽然冲过头了。

　　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也并不只是危岫有这种时候，峦千宁也有过。每一次峦千宁和危岫都能面不改色地继续演下去，自然到连观众都觉得他们脸之间的距离根本没变过。但是这次，峦千宁从危岫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影子的时候，猛然一个激灵：等等，这个人才是跟我交流最多的，这个可能性却被我直接忽略了？！——或许因为从未想过他也是一样的心思，所以一直没敢想？

　　回忆如电光石火般疯狂涌入脑海，危岫站在自己身前，危岫笑着攥住他的手，危岫一次次碰巧出现在他出现的地方，一次次逗他开心……峦千宁一直觉得搭档本该如此，搭档不就是两口子么，而且他也同样一直是这样对危岫的。危岫结过两次婚，都离了，后来才单的身。——这让峦千宁根本不敢去想危岫是否会考虑男的。再说了，他也根本不具备二男相恋所需要的任何知识经验（他直到现在还真的以为师父和大爷是在练嗓子）。

　　这些回忆直接冲垮了峦千宁此时滚瓜烂熟的台词。此时危岫已经说完了“没在家”，该接“在家”了。但是峦千宁竟然愣在那里没吭声。看见峦千宁竟然忘词，危岫也愣住了。峦千宁一直低着头没下茬，目前观众还以为是在表现不想搭理搭档胡闹的态度，但再过几秒还想不起来，那就完了。

　　要命的是，此时身为捧哏的峦千宁，就连救场的话也都被刚才联想到的可能性冲刷得一片空白。

　　峦千宁撑着桌子的手臂微微颤抖了起来。他什么也想不起来了。他明知道那是一句极其简单的台词，傻子都不可能卡在这里，但他就是卡在了那里。

　　对不起，师父，今天峦千宁给您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