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君在上》慕九夕

96、神影境（一） 看似正常的

　　几里的距离，对顾青几人而言，也就三五句话的功夫便已走过。
　　灌木之外，花草逐渐繁茂，原本明媚的光线却在行走的过程中迅速暗淡，仿佛是要入夜一般。
　　五颜六色的花草在昏暗的天幕之下开始散发幽光，光怪陆离，引人注目。

　　这地方，气息流淌不太对，不算躁动，但流动路径十分奇特，就像是空间被割裂了一般，明明是从指尖淌过的气息，转瞬之后却又从身后而至。
　　顾青停下脚步，看向万山。

　　万山会意，忙解释道：“此处大约就是神影境的边境，但入口究竟在何处，又是如何传送，近千年以来也无人探出规律。”

　　顾青点了点头，未作迟疑，平静道：“那就走吧。”
　　去秘境腹地必经神影境，总归是要过的，且这境界复杂多变，因人而异，每一次都不相同，此时想再多也无用。

　　众人微微凛神，跟着缓步踏入花丛之中。

　　一步，两步……
　　花丛之中突然伸出几根绿色根茎，根根如拳头般的大小，在草木之中飞快窜动。

　　几人下意识地散开。

　　万山冷不丁地被绊了一下，忙弹跳而起，往后退开，落在了几丈之外。
　　脚刚点地，万山心头没由来地一跳，回头，除了周召之外，其余几人皆悄无声息地失了踪迹。

　　周召站在万山右侧方，龇牙咧嘴地呼了口气，勉强站稳身子，摊着手，跟万山大眼瞪小眼对视了一阵，两人纷纷扶额。
　　得了，失散了。

　　万山揉了把脸，一脚跺地，地面跟着震动了一下。
　　不远处的根茎似是被触动了一般，迅速蜿蜒而来，盘桓至万山脚下，粗壮的根底被万山一脚踩碎。
　　窜动的根茎顿了一瞬，随后似发了癫一般，在花草之中狂舞而动。

　　周召瞪眼看着万山动作，嘴角抖了抖，最后果断往前走了两步，绕着花花草草一通乱踩。
　　反正那神影境也不知道怎么进的，随便走就完了！

　　片刻之后，两人眼前景物陡然掉了个个，神晕眼花之后，再定睛时，光怪陆离的花草已不在，和煦的阳光从四面八方洒下来。

　　前方，是一片艳丽迷人的梅花园。
　　梅园之外，有一间竹屋小院。
　　小院旁另有一条不算宽阔的溪流，流水潺潺，微风徐徐。

　　以溪水为界，溪水这一面，小院所在之地，阳光微暖，冰雪初融，红梅绽放，几只小鸟正落在雪地里觅食，如此种种，俨然一副初春生机之景。
　　溪水另一面，阴云密布，满地枯荣，远远望着，地面上尽是白骨，从溪水那一头吹过来的风也仿佛在嘶吼。

　　一朵绽开的梅花被微风卷着吹过了细流，在跨过溪水的刹那，红花枯萎，落地成灰，风一吹，没了。
　　仅是一溪之隔，境况便天差地别。

　　万山与周召均凛了神色。
　　一面生，一面死，这样的神影境，闻所未闻。

　　他们是误入了什么大能的神念吗？
　　还是说，这是君上的神念映射而成？
　　周召闭了闭眼，面色凝重地抬脚，试探着往前踏了一步。

　　万山木着脸地盯着溪水看了一瞬，于心底哀叹了一声，收拾了脸上的神色，跟周召一道，缓缓往梅园而去。
　　……

　　不同于万山与周召，顾青眼前展开的，是一副迥然大异的景象，异常到顾青睁开眼的第一瞬间竟有片刻的恍惚。

　　不是云雾缭绕的山峰河谷，也不是迷人眼目的繁花盛景，没有飞天遁地的法宝术法，也没有光怪陆离的奇花异草。
　　顾青看到的，是一座城市——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嘈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不停地冲击着她的耳膜。

　　这是另一个世界，顾青曾经生活过的世界！
　　一个活生生的、宛如真实降临的世界！

　　有人慢跑着从顾青身旁走过，似乎是在赶时间，没注意到前方，不留神撞到了顾青才猛然回神，忙停住脚步，抬头冲顾青歉然一笑，说了声“抱歉”，这才匆匆而去。

　　活生生的城市，活生生的人，看得见，摸得着，一切都是她记忆中的模样。
　　顾青站在十字路口，看着前后左右川流的车辆，缓缓呼了口气。

　　难怪延崆断定她走不出神影境，说她在境中会不识己身。
　　此时此刻，顾青总算明白了延崆在浮云宫那场震怒从何而来。

　　眼前的一切太真实了，真实到让顾青错觉先前在神影境外走过那一路只是黄粱一梦。

　　在她身旁，杨卫远眼孔缩动，压下心头的惊诧，慢慢观察着四周奇奇怪怪的物件，最后视线定在顾青身上，震惊之外，又添了古怪。
　　神影境向来是以同入境中神念最强者为引，映射成境。
　　出现在他们眼前的东西，也必定与被映射者的神念相关。
　　浮云宫这位，神念里都是些什么东西？
　　太怪异了！

　　尖利乌拉声响起，耳旁一片震动，杨卫远收了思绪，摊开手指，感受着嘈杂路口涌过的风流，眉头越皱越紧。

　　顾青转头看向目前唯一的下属，默了一瞬，直白地问：“神影境，要怎么过？”

　　冷不丁地听见顾青发问，杨卫远差点儿以为自己听错了，皱起的眉宇之间瞬时又添了层说不出来的气闷，对吕章先前满身乱窜的暴躁总算感同身受了。
　　怎么过？
　　这又不是映射的他的神念，他怎么知道？

　　顾青淡定地看着杨卫远眼里那点儿要说不说的无语，补充道：“本君是问，先前那些人，是怎么确定过境的关窍的。虽说映射的神念不同，但大体方向总应当有些规律，譬如过境的关窍是不是与被映射者的特殊功法有关？或者心结？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杨卫远瞥她一眼，拢了手指，看着眼前疾速驶过的古怪盒子，惜字如金地回：“都有。”

　　“都有？”顾青挑眉，一句话问到底，“要挨个试？”
　　杨卫远看着顾青，脸上差点儿被绷住，沙哑着声音反问：“君上有其他办法？”

　　问这句话，那就是没其他办法了。
　　下属靠不住，顾青转念问云叶：“你觉得呢？”

　　云叶也尚在震撼之中，这样的场景，不同于六界任何一界，于嘈杂之中见生机，让人大开眼界。
　　顾青的神念，她只能感知，却从未细看，此刻，算是第一次看到顾青记忆中的画面。
　　听见顾青神识传音，云叶方回过神来，默了片刻，先问了一句：“这是你先前所处之地？”

　　“是。”顾青肯定答复了一声，略作解释，“与人界相似，但比人界多了些东西，譬如——”
　　视线移向马路上穿过的车流，顾青示意云叶“看”，“这些，是科技发展的成果，你可以简单理解为高端炼器术。”

　　云叶嗯了一声，表示大致理解，沉吟了一阵，斟酌道：“谨慎起见，先四处看一看吧，这地方其他人不熟悉，容易误入险境，但对你应该不成问题。”
　　顿了下，云叶补充，“破境之法，说不定与你神魂到这儿的因由有关系。”

　　到这儿的因由吗？顾青若有所思地仰头，看着半里之外的高楼，沉默了好一阵，转头，问杨卫远：“会控火术吗？”

　　杨卫远先是怔愣，随后又生出了点儿郁闷，他又不是恁事不知的毛头小子，这么初级的术法，她竟然专门问他会不会？

　　顾青默认他会了，转身，沿着十字路口街边，往耸立的高楼群而去。

　　杨卫远吐了口闷气，动了动胳膊，皱眉跟上。

　　才走了两步，便见迎面跑来一群人，挤挤攘攘地直奔两人而来，边跑边喊：“让让，让让——”

　　眼看着一群人就要拥上来，杨卫远拧着眉头，脚下下意识聚起魔气，身形在人群中化作残影，转瞬穿梭而过。

　　顾青则在人群涌来前往旁边小店门口退了几步，侧身让开，有几人避让不及，还稍微撞了下胳膊。

　　杨卫远停在不远处，看着顾青的动作，眼里骤然暗了一分，活人？
　　正想着，才刚奔过的人群骤然停住脚步，仿佛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原本灵活挤攘的身躯突然僵硬住，身子顿在原地，脖颈缓缓往后转动，像是在寻找什么人。

　　不对！
　　杨卫远瞬间变了脸色。

　　站在街边小店门口的顾青心神微动，仿若有觉地看向已擦身而过的人群，眸光渐渐沉凝。

　　目之所及之下，原本好端端奔走的人身上慢慢溢出赤红的魔气，仿佛无意中沾染了什么东西，面上鲜活的神情转瞬间便像是挂了层皮的面具似的，随着脖子的转动，一张张脸皮肉眼可见地往下垮塌。

　　下一瞬间，魔气溢散而去，僵立住的行人眨眼间干枯成尸，表皮皲裂，内里瘪陷，连骨架都仿佛碎成了粉末，只余一层面皮连着，脚下没了支撑，尸体哗啦啦地往地上坍缩。

　　片刻之后，一群鲜活的人在两人眼前尽皆化成了干皮。
　　一丝丝绿芽从皲裂的纹路中缓缓冒出，枝叶一点一点舒展开来，几个呼吸之后，绿芽成了宽叶，花苞从绿叶从冒出，苞头渐渐膨胀，随后悄然绽放。

　　花朵绽放的刹那，眼前画面突然震荡了一下，让人的视线也跟着颤了颤，再定神时，绽放的花朵便围成了一片花圃，与街边其他的花圃没有任何两样，仿佛原本就种在此地。

　　顾青静默地看着这一幕，手指蜷缩成拳，神情顿了一瞬，闭眼，深吸了口气，再睁眼，眸底映着花圃，分外清晰。

　　眼前人影晃过，顾青突然伸手，拉住了从小店旁经过的人。

　　“干什么？”那人似有些烦躁，又似有急事一般，瞪顾青一眼，一把甩开了顾青的手，继续往前走。
　　直到拐弯消失在岔路口，被拉住的人仍旧好端端的，没有一丝要化作花肥的迹象。

　　顾青收了胳膊，扭头看向杨卫远，一面打量，一面飞快思索。
　　看情形，问题似乎出在这位下属身上。
　　是因为他动了魔气？还是因为他是神念映射之外的人？

　　杨卫远被看得眉心一跳，诧异过后，眼里便添了几分冷笑。
　　这位君上的妇人之仁又犯了？几个不知是死是活的人而已，他又没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