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君在上》慕九夕

90、猜测 事出反常必

　　顾青脑海中，一声轻叹传来。
　　云叶的声音带了几分怅然，似是犹豫了许久，方以神识在顾青脑海中传音：“阿熠的性子有些执拗，在他眼里，没有什么好坏，他觉得我喜欢性情温和的人，他就一直以温和面目示人。但其实——”
　　云叶停住声音，无奈地笑。

　　顾青明白云叶那声无奈的笑中所包含的意思，以她同闻熠的短暂接触来看，闻熠，并不是天生温和的性子，他那副在魔君眼前温和纵容的模样，只是压制了本性的表象而已。
　　从这位二长老在浮云宫大殿门口割人耳朵的行径便可知，人命在他眼里，无足轻重。
　　正如云叶所说，在二长老闻熠身上，没什么好坏评判的标准，他行事的顾忌，大概只有一样——云叶。

　　默然片刻后，云叶方再次出声：“这不怪他，他在魔族，经历了太多不堪之事。我遇到他的时候，他的亲生母亲，正准备杀了他。”

　　顾青顿住脚步。

　　“我不希望他为过去经历所累，成为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云叶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恳切中带着期盼，“顾青，请你多担待他。”
　　与云叶的声音同时浮现在顾青脑海之中的，还有一副画面。

　　顾青看见了碎裂幻镜中那个被逼在墙角挣扎的少年。
　　墙角法阵里，气息肆虐，法阵之中的少年似失了神志一般，满目猩红地瞪视着前方，浑身上下都浸在血色中，身上气息紊乱暴动，四肢不停颤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皮肤下蠕动。

　　顾青看到，少年的脸上浮起了一股又一股突兀的血纹。
　　在他身前，一个瘦削单薄的女子正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
　　女子手上已悄然凝聚了寂灭神魂的法印，一步一步，缓缓地走向墙角的少年。

　　在女子走进法阵的刹那，眼前画面骤然破裂。

　　闻熠的身形出现在几丈之外，神色幽冷地盯着顾青。

　　顾青并未转身，只在脑海中跟着叹了口气:“我只能尽力。”
　　云叶真心实意地笑起来，在她脑海中低声道：“多谢你。”

　　顾青默了会儿，转头看向闻熠，却并未说什么，只迎着他的目光，面容平静地对视了片刻，其后收回视线，一步踏出了幻镜。

　　无妄湖已不在，脚下是青苔漫布的湿地。

　　顾青站在青苔上，看着正站在远处朝自己盈盈而笑的宴凌，视线顿了顿，于神识之中问云叶：“我突然想起来，宴凌身上的气息与你有些相似。”

　　“气息？”云叶似是愣了一瞬，随后反应过来，“你是说这副躯壳的气息？”
　　顾青“嗯”了一声：“他身上的气息很驳杂，但又磅礴有序，很让人费解。”
　　云叶陷入沉吟，顺着顾青的视线，“看”向正含笑走来的宴凌，神魂微顿，若有所思地出声道：“这副躯壳里，有样东西。”

　　“东西？”顾青眸光微漾。
　　“是我屏蔽了你的神识。”云叶低声解释，“那上面，有商澜留下的禁制。”

　　顾青瞬间了然。
　　云叶是怕她无意中碰到商澜留下的禁制，她不想见商澜，自然会避免触发禁制去惊动他，她一直戴着避魂陵，很明显就是为了避开商澜的神识。
　　也正因此，自顾青在浮云宫睁开眼以来，她从未察觉到这副躯体里还有别的“东西”！
　　怪不得裴清珩说她身上有神族的印记。

　　明了原委之后，顾青很快反应过来：“是用来护持神魂的？”
　　“嗯，”云叶低低地叹了一声，“凝魂结魄，逆转轮回，没有此物，我大概，也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随着声音落下，一抹耀眼的红晕在顾青眼前耀开。
　　红晕之中，云叶口中能逆转轮回的东西，正静幽幽地悬浮在顾青神识之外，仿佛在脑海深处，有仿佛就在眼前。

　　顾青看着隐藏在脑海深处的东西，转瞬的怔愣之后，慢慢吐了口气。

　　“若我没猜错，这应当是神族圣器——”
　　云叶声音怅然，缓缓道，“红梅，以其神韵艳红如血，形如梅花初绽而得名。”

　　顾青神魂之中，那朵幽浮在外栩栩如生的圣器红梅似乎随着云叶的声音轻颤了下。

　　“这是一件，”顿了顿，云叶似是斟酌了一瞬，方道，“传说中与六界共生的一件圣器，一物堪比一界。”

　　顾青闭了闭眼，须臾的沉默之后，睁开眼，平静地看向已走近的宴凌，在脑海中同云叶道：“他是为这件圣器来的。”
　　那件圣器，与宴凌第一次单独见她的时候，在浮云宫的偏殿里头，顺手拿来送她的红梅一模一样！
　　那朵花，不是他心血来潮随手一送表衷情的，而是目的明确的试探！
　　包括他满目赞叹地问她展露于人前的面容是否是真容的时候，他都是在试探！
　　那些含情切切的话，有意无意的引导，真假参半的坦诚，甚至是屈身示好，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因为宴凌对她的不确定，或者说，可能还有点儿好奇。

　　从宴凌在轮回界中问称呼那个问题时，顾青就已经可以确认，宴凌，必定认得云叶，甚至是商澜！
　　但他太坦然了，坦然到仿佛根本没想过要遮掩什么。
　　这份坦然，对顾青而言，亦是试探，因为他知道——她不是云叶。

　　云叶戴了几百年的避魂陵，遮掩住的，应该不仅是神魂，可能还有圣器的神韵。
　　顾青心道，她在云叶的身体中醒来，未着面具，还在浮云宫的花苑里悟了场功法，应当是那时便泄露了圣器的痕迹。
　　宴凌到浮云宫那一眼，除了圣器之外，大概已经看到了她与云叶神魂的差异。
　　她的出现，十有八九在他意料之外。
　　所以他才会试探。

　　花容月貌的颜色，虚虚实实的深情，坦然大方到任人探查的态度，辅以恰到好处的体贴顺从，最容易让人迷惑。
　　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即便是不会迷惑，但放松警惕也是有的。
　　譬如顾青自己，当宴大将军“掏心掏肺”地送东西，解答她的疑惑，大方回应她的试探，还偶尔示一示弱时，她很难说自己也免俗了。

　　湿润的微风中，顾青迎着宴凌笑意款款的视线，慢慢笑起来。
　　她一直很疑惑，以宴凌的修为，为何会屈居三十六域，还凭大长老调遣。
　　现在她看清楚了，宴凌进浮云宫，不是因为大长老延崆的安排，而是因为他察觉到了圣器的踪迹！

　　先前在无妄湖上听吕章说起九断山的时候，顾青对宴凌的身份就已有所猜测，这会儿，她对他的身份，好奇警惕之外，更多了慨叹。
　　这位自称是妖族、面上极可能也是妖族的宴大将军，不是神族，但胜似神族！
　　他与九断山，应当有极深的关联。

　　但是敌是友，不好定论。

　　在秘境之中，顾青之所以能放心大胆用宴凌，除了己身判断与别无选择之外，大长老延崆起了很大的作用——毕竟有延崆镇着，她心里多少有些底。

　　但此时此刻，顾青觉得，她不能太过依赖延崆的判断了。
　　延崆看的，是魔族，可在云叶刻意遮掩下，他应当不知道魔君身上有神族圣器。
　　而宴凌看的，很可能是圣器，是云叶与她的神魂。

　　魔君与魔族，这两者，很多时候可以一致，但，某些时候，天差地别！

　　正感慨间，宴凌已走上来，在顾青面前站定，低头看着笑意徐徐的顾青，眼里似有一丝讶异：“君上为何这般看着属下？”
　　顿了下，宴凌的视线在顾青脸上缓缓漾过，语带深意地笑，“君上莫不是在幻镜中看见属下了？”

　　虽说此处幻镜不值一提，但道理是相通的，能入人幻镜扰人心神的影像，多半是主人的执念。
　　宴凌这话，带着三分打趣七分殷勤，仿佛是盼着顾青在幻镜中能见到他一般，语气一如既往地暧昧缱绻。

　　“将军见到本君了？”顾青笑得春风和煦，不紧不慢地反问。
　　宴凌低望着她，笑得极是好看：“君上觉得呢？”

　　顾青眸底的笑意漾开，目光缓缓扫过宴凌那张笑意绵绵的脸，顿了下，含笑回道：“本君觉得，将军即便是见到什么人，那也必定不是本君。”

　　宴凌眉梢微抬，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一分。

　　两人说话间，周召几人也出了幻镜，远远地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十分自觉地敛目垂首当作没看见。
　　顾青身侧的空间同时轻轻晃荡，转瞬之后，闻熠从中走出，执着玉笛，面容冷淡地扫了眼站在顾青身前的宴凌。

　　宴凌迎着闻熠的视线，慢悠悠地笑：“二长老有些慢呢。”

　　远处的万山听见这明晃晃找事儿的语气，低着头抹了把脑门，暗自哀叹了一声，继续装作没听见。

　　闻熠冷冷地盯着宴凌。
　　顾青上前一步，十分自然地挡住了闻熠的视线，顺势岔开宴凌的话：“将军别光顾着说话，该往里走了。”

　　“君上对二长老还真是不一样呢。”宴凌慢慢看顾青一眼，余光瞥过顾青身后的闻熠，须臾之后，轻笑了一声，也不管闻熠如何反应，面色幽怨地回看顾青，无声无息地怨诉了会儿，才不情不愿地挪动脚。

　　顾青站在原地，目色平静地看着宴凌转身，收回视线，问云叶：“你对宴凌，没有任何印象吗？”

　　“万年前，六界之中，并无此人的痕迹。”云叶知道顾青所疑，认真想了想，方回了一句，其后又郑重道，“我看不透他。”

　　顾青凝神思忖了一瞬，反手碰了碰闻熠的手肘，却并未回头，只传音道：“有什么法子，能在神影境中，试一试宴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