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堂妻的良人》照千岩

41、和离 多保重

　　夏鸿神色仍然有些纠结，长叹一声，“世子，都到了如此境地，你还为夏绮这般考虑周到，是夏绮没有福气，辜负了你诸多厚爱。”

　　“明明是一桩良缘，竟然要这样收场，唉……”

　　“岳父大人，无论如何，你都不要指责、迁怒绮儿，让她在府里好好住下去，”韩潭顿了下，“倘若以后，真有那么一天，她要回苏湖，我会协助你寻找些可靠的人手，一路护送她。”

　　夏鸿盯着韩潭，这位人人称赞的才俊，神情虽然平静，但他的话里始终透露出他对夏绮的挂念和不舍。

　　他也听小厮说了些夏绮和公主的龃龉，可夏绮为长，又得丈夫重视，还有什么不知足？即便偶尔吃亏，韩潭也只会百倍地补偿疼爱她，她只要多提防点，趁着还年轻，总有机会诞下儿女，坐稳国公府主母之位，谁人不艳羡？

　　偏她自己死脑筋，想不清楚，胡闹一通，害得两家成了皇城里茶余饭后的笑话，真是愚钝至极。

　　“世子放心，夏绮毕竟是我的女儿，我以及府里的人，不会为难她。”夏鸿应下。

　　“那好，有劳岳父大人。”韩潭说完，转身回了锦光院的屋内。夏绮一直站在那处，向外张望，盼着他回来。

　　他有点恍惚，回忆起过去她这样等他归来的情形，然而现在，她在等着，和他断绝夫妻关系。想到这里，韩潭只觉胸口如堵了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郎君？”夏绮见他停在门边，静静地凝望着她，眼中似有千言万语，心下一横，出声提醒。

　　“嗯，”韩潭回神，缓步走到桌边坐下，提笔之前，再次深深地看向夏绮，“绮儿，我答应你，夏大人也允你回府，只是我想再问你一句，你真的决定好了？”

　　“是，我夏绮发誓，与郎君和离，绝不后悔，此后你我二人一生，都再无瓜葛。”夏绮语气轻缓，但斩钉截铁地说着。

　　“好，愿你以后一切都安康顺遂。”韩潭闭了闭眼，不再多说，提笔挥毫，不出半刻，写好两份和离书，并署好姓名。

　　夏绮见他将两页纸分别摊放在桌上，也提笔落款。纸上的字迹不同于往常那样工整秀逸，狂放中时不时出现的顿笔，可见书写之人心中的为难和迟滞。

　　而一旁，韩潭一手扶额，低头沉默着。鬓边的头发和他的手指，挡住了他的脸，夏绮看不清他的神情，见他久久未动，才低声道：“韩潭，好了。”

　　“最后叫我一声郎君吧，绮儿。”韩潭声音低沉，唤她。

　　夏绮走到他身边，抬手放在他肩上，仔细道：“郎君，多保重。”

　　韩潭抚上她的手背，轻轻握了下，“夫人也是。”

　　这时，夏绮才发现，他眉眼间尽是憔悴郁卒之色。韩潭察觉到她在看他，直起身，就要往门外走。

　　他们之间，应是没什么话可说了。既已分离，他不该失态，尤其是当着她的面。

　　夏绮见他走得急，忽然抓住了他的衣袖。

　　韩潭愣了下，转头看她。

　　“韩潭，不要再去芜珍院，也不要在那里喝酒。”夏绮望着这张曾爱恋多年、再熟悉不过的脸，轻声道。

　　无论如何，她做不到看着他那样死去，在此稍作提醒，也算是对他这些年照顾和爱护的回报吧。

　　韩潭不明白她为什么说起这些，但他知道不该多纠缠，只点头应道：“你放心，我会记得你说的话。”

　　他最后看了夏绮一眼，走了出去。

　　夏绮做到桌边，盯着和离书上两个并排相邻的名字，想起当初二人的婚书，也是这般。

　　而现在，她倾心于韩潭的那些日子，终是成了过眼烟云。

　　难舍的痛楚，和重获自由的欢欣，在她胸□□织翻涌，让她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只觉得心里被掏空了一块，说不出的难受。

　　前些日子，嫁妆被搬到其他屋舍时，本就做了清理和归整，眼下再次搬离，更是省事了许多。

　　直到她带着松月和嫁妆离开国公府，韩潭都没再露面，曾经被她视为家人的其他人，也没有露面。是卫年安排人手和车马，送他们回了夏府。

　　在马车上，夏鸿就对她们主仆两人冷脸相对。夏绮不知道韩潭跟他说了什么，也不知道他现在的冷漠是不是隐忍不发，等回府再对她百般指责，她唯一能猜到的是，夏鸿去见杨韵和吕翠时，定然受了不少气，而他还不得不低声下气地赔罪。

　　一行人到达夏府时，已将近傍晚。他们刚下马车，就见罗菁带着管家在门边等候。

　　“老爷，这是……”纵然她已经听到许多街谈巷议，但亲眼看到几人回来，还是免不了面露震惊。

　　夏鸿随意地嗯了声，不欲多答，只跟管家夏叔道：“东西让人送到云青院。”

　　管家立即应声，安排仆人搬运箱笼，而卫年，等东西全部清点确认完毕后，才跟夏绮郑重拱手离去。

　　“老爷，你倒是说说，一个姑娘家，本来好好的，怎么突然在外勾三搭四起来，还被婆家休弃了？”罗菁跟在夏鸿身后，话里是遮掩不住的怒气和抱怨。

　　“多少年了，皇城中从未有过这种荒唐事，为何偏偏发生我们府里？”

　　“老爷，难道你真的坐视不管？得罪了国公府，你的前程、名声，怕不是都让这蠢丫头毁了？”罗菁越说越气，竟落下泪来。

　　“闭嘴，”夏鸿低斥道，“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提起那个逆女，她只是暂住府里，总有一天会离开，去她外祖家。”

　　“她早就给自己打算好了，我们不必再拿她当自己人，权当府里多了个暂住的客人，既是客人，那就不必过多理会，更不必动气。”夏鸿冷笑道。

　　“但她闯下这么大的祸……”罗菁不甘心夏绮就这么被轻飘飘地放过，又道。

　　“我答应了世子，府里众人都不得为难她，当她是个隐形人就是。”

　　“至于流言，那也是她自作自受，虽然会波及玥儿的名声，但她年纪还小，议亲也不急于一时……”夏鸿多解释了句。

　　许是两人都想起了另一个可怜的女儿，夏芷，都没再说话。

　　离他们不远的夏绮，听到了两人的对话。她本以为回府之后，等待她的是各种责骂和排挤，没想到情况比她以为的好上许多，虽然这要归功于韩潭。

　　夏绮带着松月踏上另一个岔路口，直往云青院而去。离上次来祝寿，已经过去了一段日子，看得出来，室内已经许久未清扫，到处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太……姑娘，”松月忙改口，“你先到院子里坐坐，等我清理干净，你再进来。”

　　夏绮点点头，看着仆人把她的嫁妆送进厢房，又看着他们退下，云青院又恢复了往常的死寂。

　　她确实不会在这里久留，等明天，她会修书一封，让人送给舅父，问问他的看法和打算，等他离开皇城返乡时，她就跟他一起走。

　　等回了苏湖，她就置办个小院子，和松月一起，再招几个可靠的婆子丫头，过上自在安闲的日子。苏湖气候温润舒适，她也能好好调养身体。无论怎么看，都比留在皇城好。

　　为了她的自由，在夏府忍受一段时间，算不得什么。

　　“姑娘，你进来坐吧。”松月踏出屋门，就见夏绮坐在低矮的花墙上，不知望着哪处，愣愣地发呆。

　　“好。”夏绮听到她的声音，缓缓起身。

　　待走到屋门前，她看着面露担忧的松月，道：“松月，我终于如愿了，你该为我高兴才是。”

　　“姑娘……”松月说了个开头，没再继续，只道，“看时候也差不多该用晚膳了，你也饿了吧，我去厨房看看，姑娘要是累了，就先去榻上稍作休息。”

　　夏绮嗯了声，坐到桌边，一动不动。松月按下心中忧虑，快步往厨房赶去。

　　按理说，她离开国公府，以后能过上自由自在的日子，是该高兴的，但此刻的她，心中没有半分喜悦，全是莫名其妙的茫然和空旷。

　　虽然室内一切物件，对她来说，都无比熟悉，但几年过去，再独自坐在这里，她还是无端生出几分陌生。也是，母亲已经去世，姻缘也成了泡影，她也不再是那个心思单纯，以为自己贤淑知礼，就能得到所有人称赞和喜爱的怀春少女。

　　……是因为和韩潭分开吗，夏绮抚上心口，她以为自己不再在意他了，但实际上，多年的相处和思念，不可能在一朝一夕间消失吗？

　　“姑娘，”松月回来得比想象中快，见夏绮暗自垂泪，脸色也愈发苍白，急切地赶到她身边，问，“可是哪里不适？我去找药。”

　　“不用，没什么，”夏绮拉住她，“你也坐下歇会儿，吃点东西吧。”

　　“唉，”松月转过身，有些不忿地说，“姑娘，老爷和夫人也实在过分，说是待你如客，但实际上，连晚膳都没给你准备。我去的时候，就只剩下些残羹剩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