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春光》柚嬉

3、进宫

　　待慕晚棠收拾完毕，谢湛坐在轮椅上看向窗外，凤眸看不见神色，只恍惚觉得别有意味，带着股高不可攀的冰冷。

　　慕晚棠顿了下：“殿下？”

　　谢湛回眸，那冰冷又仿佛错觉消融，他神情又温和了起来，点头：“卿卿可好了？”

　　昨日两人独处，男人叫这称呼尚不觉得如何，今日当着丫鬟的面，慕晚棠面上佯装淡定：“让殿下久等了。”

　　谢湛微微颔首，一行人便出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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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雍和宫内，皇后和后宫嫔妃端坐。

　　皇后淡声道：“陛下呢？”

　　玉竹恭声：“内侍禀报，陛下还在前朝处理政务。”

　　皇后内心闪念，她并非当今殿下的亲母，可这后宫的体面是要有的，难道让朝野议论天家父子不睦？

　　一容貌清丽妃子状若天真，娇声道：“娘娘，让太子殿下等个一时片刻也无妨罢，毕竟陛下前朝繁忙……何况殿下腿脚不便，想必时间是正好的。”

　　其余人拿手帕拭了拭嘴角，不作声。

　　清丽妃子端的是无辜的模样，惊讶亦是真真切切的。

　　皇后瞥了一眼，内心冷哼：真真是蠢货一个！

　　这么多年，男人喜欢的口味倒是从未变过。

　　太监前来禀报：“太子殿下已到乾天门，陛下……尚未过来。”

　　乾天门外，慕晚棠一行步履从容。

　　慕晚棠面颊微有汗渍，她瞥向谢湛，他倒是清清爽爽的。

　　察觉到身侧人目光，谢湛目光体贴：“可是累了？”

　　“下次便用上软轿，是孤考虑不周了。”男人玉色锦衣，仰头看向他的新婚妻子，俊美如神祗面上带着一丝歉意。

　　慕晚棠心弦被缓缓拨弄了一下，她忙道：“不碍事的，殿下。”一边说着还悄悄察看他的神色，见他唇色泛白，长睫微颤。

　　慕晚棠心里莫名想到书里讲的那些身子娇弱书生，眼神飘忽了一瞬。

　　她，她怎么可以这么想殿下。

　　这可是大不敬。

　　慕晚棠微微晃晃自己脑袋。

　　谢湛微蹙眉。

　　前朝，当朝皇帝浓眉紧皱，在殿内不停踱步：“锦州水患尚未解决，北边军饷短缺，匈奴来势汹汹，诸位大臣，可有对策！”

　　底下无一人敢言，战战兢兢。

　　许久人群里传出一句小声的：“陛下，匈奴那边说是……说是让太子殿下亲谈。”

　　他是今年新上任的官员，原是小地方一路上考来的，自是不知晓朝廷局势。

　　容锦面上微笑，看向另一边方向。

　　而那里的——

　　正是慕相。

　　慕闻之作为丞相，百官之首，他不说话，其余人也无对策。

　　云帝瞥了一眼慕相，见他默不作声，心内气了个倒仰，偏还不好发作。

　　慕相不好发作，可其余人不是啊。

　　皇帝是个一想就干的主，冷哼道：“难不成天底下只有太子一人可用，既然养你们无用，这个月俱都罚俸一半以充国库。”

　　“诸君，可否？”这声音文武百官一听就带着怒。

　　大臣们内心一万个不乐意，可没办法，皇帝老儿家里没钱，就得扣他们的俸禄，下了朝，一个个眉眼耷拉的。

　　云帝看了一眼慕相离去的方向，也不做声。

　　“去雍和宫。”

　　慕相脚步一顿。

　　皇帝冷哼一声，内心这口气总算顺了些。

　　路上，云帝吐了口气：“来喜，闻之是不是怨我了？”

　　沈来喜伺候了皇帝三十年，自是知晓两人之间的事情，他谨声道：“陛下与慕相从小的交情，哪里至于？”

　　云帝想起这桩桩件件的事，喃喃道：“终究是我不守诺……”

　　沈来喜催促步撵再快些。

　　终于在谢湛领着慕晚棠踏入这宫内半盏茶时间，这位大夏的帝皇才到来。

　　云帝目不斜视，径自走上高位，他看了底下恭敬二人一眼，充满威严的声音在大殿内响起。

　　“只盼你二人静以修身，克己复礼。”

　　慕晚棠一顿，尚还未作出反应，她身边的夫君便敛下眼睑：“儿臣遵旨。”

　　“儿媳遵旨。”

　　一旁的皇后只希望这两父子可别在她这地面再生出事端。

　　别说太子瘸了一条腿，就是他全残了。

　　难道蛰伏的猛兽便不是猛兽了？

　　想到以往谢湛的手段，皇后心内打了个冷颤。

　　云帝见他如此模样，倒是心内满意。

　　回去的路上，新婚的夫妻俩在一种莫名的氛围里，慕晚棠只觉得这天家父子怪是复杂的。

　　静以修身，这是说殿下不静吗？

　　正是四月的天，谢湛便令人绕了一条路，恰巧可见御花园的风景，各色花开的正艳丽，然那一身繁复的宫装更是衬的人比花娇，宫内的奇花尚不及她三分夺目，瞧着是在走路，可那神色早不知去了何处。

　　慕晚棠回过神间就见他们这一行人停了，郑妈妈不停对她使脸色。

　　慕晚棠怔了一下，摸不着头脑。

　　郑妈妈重重咳嗽一声，悄悄指了指脚下。

　　慕晚棠抬眸望去，这一望，默了。

　　她嗫喏道：“……对，对不住，殿下。”

　　她也不晓得这宫内的洒扫做的还没慕家干净。

　　只见那月白锦衣上一枚小小的脚印，煞是可爱。

　　谢湛打量了那小脚印，略有些惊讶女子脚竟是如此娇小，可想起昨晚一霎的雪白又不语了。

　　他温和道：“卿卿可是疲乏了？怪孤考虑不周，孤瞧着御花园景色正盛，便带你欣赏一番。”

　　男人神色诚恳，把慕晚棠看的有些歉疚，她觉着自己有些对不住殿下，忙道：“是……妾身走神了，至于累，自然是不累的。”

　　俊朗男人点点头：“那便好。”

　　慕晚棠由衷觉得自家殿下是位好人。

　　两人相携远去，只是这次一人说话，另一人侧耳倾听，倒是愉快极了。

　　身后不远处留下目瞪口呆的几人。

　　今日恰逢十五，每逢初一十五也是诸位皇子王爷进宫请安的日子。

　　太后宫外礼佛，可皇后，在，今日是闻得陛下皇后召见新婚的太子殿下，他们便到这御花园逛逛。

　　没想到呀！

　　四皇子谢颍揉了揉自己眼睛，大吃一惊：“这，这还是我那冷酷无情的三哥吗？”

　　谢桢瞧了一眼，他眉眼带着些阴鹜，道：“听闻慕相的女儿天姿国色，想必三弟很是满意了。”

　　这话说的倒是极为不敬重了。

　　只是在场皇子不好说什么，毕竟，论长，眼前是长兄，可要论嫡庶，再没有比谢湛更名正言顺的。

　　想起方才一闪而过的身影，众人心思莫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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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边一行人走着，原本谢湛身后跟着个太监李长德，虽说这轮椅谢湛自己也能控制，可总有那不便时候。

　　不知何时，遇到稍有陡坡的地方便是慕晚棠上手了。

　　谢湛倒是没有阻止，于是两人在外人看来还是很恩爱的。

　　只是内里，慕晚棠对谢湛种种却是无关情爱的，对她来说，只是见了一个原本康健的人突逢大难，心内怜惜，又或者是做妻子的本分。

　　是了，她已嫁人了。

　　谢湛瞧着明媚的天色，眯了下眼睛，转头温声道：“卿卿可有什么想要的？我如今残了一条腿，你是慕相之女，原本就是委屈了你……”

　　说到这里，男人长睫微颤。

　　慕晚棠眨眼道：“妾身既嫁予殿下，自是荣辱一体，殿下可不要再提什么委屈不委屈的事了。”

　　“……若说有什么想要的？”

　　慕晚棠低眉思索片刻，突地展眉，提着裙摆从那姹紫嫣红中撷了一朵，转头眸若灿阳：“妾身只愿殿下保重自身，您还要给这天下一个郎朗晴空。”

　　一片寂静。

　　许久又或是须臾，一道声音响起：“孤知晓了。”

　　于是这玉白色锦衣上便多了一支花。

　　待回了东宫，两人各自忙活。

　　慕晚棠伏在小榻上，掩唇打了个呵欠，想起什么道：“我的书可曾摆放好了？”

　　郑妈妈为自家姑娘摘去了发上首饰小心收好，道了一声：“收好了，今个儿一早常德公公便叮嘱好了，姑娘您的书箱，殿下已着令搬到了东宫的书房。”

　　慕晚棠讶然，片刻后幽幽来了句：“殿下真是个体贴人儿！”

　　她现在真觉得这桩婚姻是格外的好。

　　她虽是个温和的性子，可也知道这世间大多数女子是不易的。

　　婚后要看夫家脸色，像殿下这等便是一等一的好了。

　　一旁的郑妈妈也觉得如此，天子之家规矩自是多了些，可太子殿下瞧着性子不是个乖戾的。

　　想必老爷也能安了心。

　　只有沉鱼在一旁有些犹豫，她管着采买，平日郑妈妈和小姐也甚少出府。

　　这市井的事她是熟门熟路，那传言可是有模有样的。

　　待小憩一会儿，慕晚棠命膳房煮了一碗甜豆汤，看了看天色，道：“我去看看殿下。”

　　主仆也乐见夫妇相偕，待到了朝晖堂前，她见那笔力遒劲的字，略有感叹：“这字倒是极为遒劲有力，气势恢宏，观其字想必一定是个胸中有谋略之人。”

　　内侍李长德早就接到了小太监传信，恭敬等候。

　　听闻这话，李长德笑眯了眼睛：“娘娘好眼力，这字正是殿下亲笔写的，当年殿下意气风发……”

　　慕晚棠正要认真听，便见这位内侍止住了声，复又笑道：“娘娘，殿下在里面读书。”

　　慕晚棠讶异，却也不好多问，只是进了门口方想明白，当年意气风发，如今……

　　她敛眉进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