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将》愚扬

2、第 2 章 未雕朽木弦

　　前月就听长公主提过，陆敬之参加了孔府的和昌文会，一举夺魁。

　　文会年年有，月月有，可这次文会孔府收到了太子亲备的贺礼，天家御赐的哥窑翠玉冰裂纹酒器十九盏，还有一壶昴县新上贡的琼浆“秋水流萤”。

　　朝中严令禁止皇子蓄党羽，可这是明令，下了朝，避开政事，陆敬之已经三登太子别院，这是暗通，又或者——是天家默许。月初又收缴了豫章郡最大的私盐商和铁商，初出茅庐就大获成功，得“同平章事”，参与政事堂会议指日可待。

　　如今为如此得力的太子臂膀，与太子形影不离，不是他平楚公子，又是谁？

　　周汝成透过翠衔玉嵌的珠帘，隐约望见那张京中深闺梦中的眉眼，真是好颜色。

　　五官清雅，白玉冠束发，墨色的发衬得玉一般的面庞愈发清润白皙，一身流云青衫，腰间缀着一块汉白玉，有些眼熟却看不清上面的图案。这一身淡漠出尘，自是一派好气度。

　　只是好的让皇亲国戚都高看一眼，如今只要迈进这门就免不了成政敌。

　　本就在朝中左一个丞相右一个御使大夫吵得直想辞官返乡，一想到日后若与他勾心斗角不知道要让多少人心生芥蒂，周汝成就觉得自己愁的一瞬白头了。

　　陆敬之用折扇掀开珠帘，向太子和周汝成行礼后便定定的望着周汝成，眼里还带着笑意，侍女刚点上烛火，那光就在他眼中静静的跳动。

　　周汝成几乎被他笑得摸不着头脑，传闻平楚公子处事狠决，不苟言笑，难道是她听信了谣言？

　　“老臣早有听闻平楚公子才名，先为天家解私盐大患又随殿下清查立马亭失水，真是年少有为，快快请坐”

　　陆敬之拱手道声将军谬赞，随后在太子身边坐下。听周汝成简要讲述立马亭失水一事现状后，点头示意与太子先前所查无二，便问道

　　“晚辈听闻天家入关时，是将军领兵使吴王归降……吴王被斩首那天，也是将军亲自看斩”

　　周汝成微微坐正，回忆起来：“吴王懦弱怕事，当年天家十万铁骑已兵临立马亭，吴王在房内来回踱步，期期艾艾的问妻子刘氏该如何是好。刘氏转身将吴王那些妾室赶上登云楼顶层，让养子在登云楼下架起了柴火，然后自己在吴王面前上吊自杀，如此激进的办法才激起吴王的志气。

　　结果正当吴王举刀自刎，却被手下拼死拦下。于是曾经坐镇一方宝地的吴王衣冠不整，双手举着归降书一身亵衣跪在门边发抖。天家更加不屑，当夜便下令对吴王问斩。”

　　太子沉默不语，陆敬之放下茶杯缓缓说道：“除晕倒的马夫和被烧的痕迹外，刚刚晚辈又从烧毁的屏风里翻出这样东西。”

　　接过陆敬之递来的油纸包，周汝成捏了捏似乎是什么硬质原型的小玩意，倒出来一看，却是一枚未经流通的生钱币。

　　这生钱币看上去普普通通，两面光滑，掂量起来和一般钱币别无二致。烤过烛火后，背面上的一层蜡质融化，却显露出蚀刻的痕迹来：边缘有小字“三七”“辛酉”“甲辰”，正中刻着地藏王菩萨，栩栩如生。

　　荆州百姓颇有佛缘，传闻李氏王朝时在荆州阳县有佛光偶现，虽然地藏钱未见上报官家，扫地藏却颇为常见。

　　周汝成用指腹细细摩挲，心中却突的跳了一下，地藏王菩萨周身有一圈细细的痕迹，一个极完满的双环圆，其精确标准不是随手可以划出来的。

　　怪不得立马亭失水，要避开天家，由长公主传令——

　　“此事，或与吴王贾辞有关”

　　收起地藏钱，周汝成的语气倏的紧张起来“生钱币之事，可还有旁人知晓？”

　　“尚无，晚辈与太子来此便为与将军商议——是否即刻传信告知天家”陆敬之用折扇一侧轻轻敲击扶手，抬眼向周汝成看去。

　　“待老臣下令前，还望公子和殿下切莫告知天家。待查明钱币因由，老臣自会与天家传书”

　　“即刻起封闭立马亭，等问遐到来，老臣会安置军队对登云楼和立马亭严加看守。其余事宜——公子和殿下可还有安排？”

　　一直一言不发的太子整了整衣袖开口道：“吾在株洲尚有兵事，天家前夜发了急敕，即刻启程，便留维思于此，原能助将军一臂之力。”

　　留陆敬之在这帮我？

　　老臣虽老却不至于如此没用，这不就是怕由我全权处理了立马亭失水，功劳全算到长公主头上了么。恐怕正如长公主所说，曾与她同塌同食的皇弟如今已生了嫌隙。

　　周汝成一边想着一边送太子下了登云楼，登上马车，目送送太子车马走远后，转身打算与陆敬之告别，去立马亭接问遐后回房吃饭睡觉。

　　结果一转身，却险些撞上陆敬之，不知何时，陆敬之站地离她这么近。

　　周汝成稳住身子后退两步，一边太阳穴突突跳动，一边却若有若无地闻到萦绕在鼻尖若有若问清冽的草木香，许是陆敬之身上的——

　　这小子，为人跟他的长相一般，活得……还挺精致。

　　太子走了这官架子也不必端着了，周汝成背着手颇为悠闲地走到陆敬之身边，清了清嗓子，拍拍他的肩膀：“我先行一步，你小……小心夜里蚊虫，早些休息。明早与我同去勘察，好好干。”

　　陆敬之对周汝成的转变却一点不奇怪，只低下头靠近周汝成轻轻说了一声“是”，声音清朗，恰似春日融水顺竹筏流入清池。

　　单单一个字就在周汝成耳边回响，听的人头皮发麻，周汝成连忙收回手背着走开，抖了抖一身的鸡皮疙瘩。

　　待到问遐带着兵队赶到，天际已浓如墨色。

　　从立马亭抬头望去，一片星星点点没在浓云之后若隐若现。龙爪槐，百年松杨泄影暗淡，偶尔风过疏影横斜，踏过这一片明明暗暗，微风拂过衣袖额角，周汝成却颇有不安，私铸钱币，又事关前王，山风或已满登云楼，正待风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