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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未雕朽木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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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马亭走水了!”
人未到声先至,系好绣罗襦,温水净面后来不及再给周汝成挑选发簪步摇,问遐提起襦裙,紧着碎步赶到将军府门前,偷偷将手背在身后随意在裙子上擦拭两下,快速跪伏在地接令。
来人见到问遐突然跪下还有一瞬愣怔,脑后的红翎都微微震动了一下,随即又一副焦急的模样将文书和令牌半丢半递给问遐
“立马亭走水,长公主代天家令烦请周将军速速前往立马亭!”说完跨出大门骑马离开。
问遐接令后,撑着膝盖爬起来,一时疑惑。
往常都是天家的金翎骑兵传令,今日却是长公主的红翎骑兵前来,顾不得多想,便将文书和令牌紧紧握在掌心,急急刚到恕戈阁门前便皱着眉头喊道
“将军……将军!”
周汝成三步并两步跨门而出,裙边海浪般翻飞扫过台阶,一手接过令牌和文书,大致扫过几眼,轻笑着抖了抖文书
“不必着急,东宫已先行一步了,我去…大抵是给长公主撑撑场面”
说罢,将刚出门前握在手中的镶金雪柳步摇簪在发髻上,笑眯了眼睛,左右摇晃着脑袋,凑到问遐面前问到“我簪这个,瞧着像不像仙娥?”
问遐刚被周汝成轻松的态度说懵了,又看她这般玩闹的问自己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正呆楞着却不由得被逗得笑出来
“像,与六和楼里评话儿的讲的《东庄神册子》里的光玉女仙像极了,老太君见了肯定欢喜的不得了,准给将军今儿晚食再加份橘米。”
老太君年近花甲,眼见着周汝成没长成前朝福元公主那般弱柳扶风的身姿,征战数年卸了盔甲又官拜二品辅国大将军,夹在丞相和御使大夫之间,每日下了朝期期艾艾地念叨着等当够了官就不受这些臭老头的气了。
御使大夫长女秦氏都再嫁太史令了,将军府门前还是无人敢来提亲,偶尔来了叩门的高官贵胄,八字都带着来了,急得脸上就差写着“我想替儿子攀上将军府的关系”,见了老太君险些扑在地上叫声“老太姆。”
老太君布衣出身,一朝到如此地位反更瞧不上这些人,冷着脸送客后,气的骂道“我家大将军尚不得这等爬藤子货色”,转身又忍不住嗔怪周汝成“少吃些,若再能窈窕些,我儿早在十八岁回关时便有一门顶好的亲事了!”
常常周汝成一边应着好好好,一边把碗里的橘米吃的干干净净,老太君哎的叫一声,却不忍心拦着。
周汝成褪下本打算上街穿的襦裙,换上常服,只简单用玉簪盘起长发便挎上御赐的步光宝剑携令牌和文书。
出门后翻身上马,交代问遐带上行李与一队北府军随将军马后行,周汝成转头沉声向左右亲信下令;
“出发!”
将军府到立马亭需赶半日的路程,周汝成快马加鞭,马上秋日的凉风灌得鼻腔直想打喷嚏,抵达下马瞬间头疼的差点撅过去,左侍元厚搀扶的手还没伸出去,就看见周汝成猛地打了个喷嚏,站直身子,甩甩袖子,叹了一句
“老了,老了”
立马亭的位置很是玄妙,四通八达,正在荆州入口,北接平阳渭郡,南邻象州陇县,地上陇川,地下渭水,直入中央京城。是以在三雄争霸时,吴王贾辞就雄踞于此,凡入荆州者,于立马亭前下马,卸下兵甲,步行拜见吴王,吴王则端坐在登云楼上等待臣子觐见。
不过可惜,吴王就死在立马亭,斩首在如今周汝成脚踩的朱木雕花门槛上,身着亵衣长袍,不带一兵一刃。
现在这门槛上不见吴王不见血,只有个晕倒的马夫。
里堂房梁柱子烧的漆黑,八宝屏风烧成了一堆枯碳,上面本来还有画师归无训为迎天家入关亲笔创作的东风奔月图,八仙桌,留璋凳,烧的一干二净,一样不剩。
吩咐元厚带马夫下去叫醒审问后,周汝成不由连连感叹“真是可惜”,绕立马亭再仔细查看一遍发现无甚异样,径直走往登云楼。
天家还不是天家的时候,周汝成就上过一次登云楼,那时候她还是个杀人如麻,一把劲弩百步穿杨的马上将军,登云楼九层数百阶一口气登上不费吹灰之力。
如今不过才到七层,停下来的时候就已经大喘了口粗气。
真是老了,老了。
“将军上座”
循着声音望去,见到一张约莫三四年未见的脸庞,清瘦稍显稚嫩,一双睡凤眼下隐隐有些乌青,紧抿着薄唇,眼神却透着气定神闲,自成一派贵气。周汝成有些哑然,不过三四年未见,太子竟已有如此持重。
而且看这身高……瞧着像是杨树抽条了一样,长得真够快的。
“殿下此行想必是舟车劳顿,天色将晚还在此等待,老臣实在是过意不去……”
“将军年不过三十,何言老?”夕阳斜下,一片光影之中分辨不清太子的神色,只听茶水流淌,瓷杯碰撞“将军请用——”
周汝成笑道
“老臣与郑相,孟尚方,秦监察同日拜官,中三千石尚晚一年,如今——秦为乎那个糟老头子都要乞骸骨了。”细品一口清茶,周汝成暗暗想到,不错,还是那一口最是咂摸不来味道的白茶,淡的不如饮一口开水。“年岁不饶人,太子已有如今宝树之态,理世之才,老臣也该选个吉日,早早告老。”
“吾还是听将军唤吾小字晋野最为顺耳,何言告老,将军待吾与阿姊如亲姨母,该让吾尽一份孝心”
“老臣不敢逾越……”
随即一片寂静。
最后一点光芒已完全隐没在天边,只影影约约镶着一层金边,屋里更加暗了,周汝成也觉得自己面对这个三四年未见的太子更尴尬了,明明跟三公日日斗嘴斗的天家都嫌烦,却……大概刚见时还是抓泥巴的小孩,转眼就成了翩翩少年的画面都这么尴尬吧……
该说点什么,这个年纪的少年都叛逆么?太子也像隔壁春婶家的儿子一样嘴上好好好心里一万个不服?立马亭失水又该怎么开口?怎么谈下去,怎么合作?
正稀里糊涂的想着,只听一道珠玉落盘般的声音
“殿下为何不掌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