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卖部老板》前堂客

14、喝茶

　　邓五一那句“你跟我来”，声音不高，也没什么情绪。
　　陈星月甚至没来得及在脑子里形成一个完整的疑问句，人已经跟着邓五一穿过小卖部，走进了后院。
　　邓五一直接进了厨房。
　　陈星月僵在原地，大脑像是生锈的齿轮，艰难地试图处理眼前发生的一切，意识慢慢回笼，羞耻开始占领她的神经，她刚刚是不是疯了。
　　“我也想有个地方静静。”
　　说的是什么鬼话，和人家说的着吗？
　　邓五一很快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棕色的木质托盘，上面放着一把纯白色的瓷壶，配以前一个同色的茶杯，壶嘴里袅袅地冒出细微的白汽，带着一点清苦的茶香。
　　他把托盘放在紫藤花架下的的那张圆木桌上。
　　“我……”
　　陈星月上前想说点什么。
　　邓五一没有理会她，而是四下张望了一下，抬手把晾衣绳上晾的几件衣服收了，随即就回了正房，片刻后，手里拿着一条灰白格子的毛毯走了出来，径直走到摇椅旁，展开，然后铺在了摇椅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路过非常局促的陈星月，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去坐，我帮你把门锁上。”
　　话音未落，他已经弯腰，一把捞起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进后院的煤球，将它夹在臂弯里，然后头也不回地掀开布帘，重新回到了小卖部。
　　紧接着，是清晰的“啪嗒”一声——门从外面锁上了。
　　这是什么情况！陈星月整个人都傻了，她被独自留在了这个被锁起来的，别人家的院子里，一种巨大的不真实感包裹了她。
　　她看看圆木桌上那杯兀自冒着热气的茶，又看看那扇刚刚被锁死的门，蓝布帘子静静地垂着，纹丝不动。
　　她在原地站了足有好几分钟，然后才迟疑地走到那张摇椅旁，犹豫了一下，才慢慢地坐了下去。
　　摇椅因为她的重量发出了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身下的毛毯柔软而厚实，隔绝了藤条的凉意。
　　她试着轻轻晃动了一下身体，摇椅便带着她前后摇曳起来。
　　慢慢地，那紧绷的神经，在这规律的晃动中，竟然一点点松弛下来，她原本只是虚坐着，腰背挺直，但不知不觉间，她的身体开始向后靠，寻找着更舒适的姿势。
　　一下，两下，摇椅轻柔地起伏，她的脊背终于完全贴合了摇椅的轮廓，紧绷的肌肉一寸寸放松，她又调整了几下姿势，找到了稍微舒服的状态。
　　直到这时，她才很轻很轻地舒出了一口气，那气息微弱得仿佛怕惊扰了这院子里的一草一木，一光一尘。
　　终于，身体和摇椅仿佛融为了一体，所有的重量都交付了出去。
　　她仰躺着，头顶的廊架上嫩绿色的紫藤叶子刚开始生长，怕是要到暑夏才能铺满整个架子，现在更多的是天空的颜色，边缘有几串淡紫色的花序悬吊下来。
　　清幽的香气仿佛有了重量，从上面掉下来，落在她的脸上、鼻尖，沁入心脾。
　　陈星月从未觉得自己的嗅觉如此灵敏过。
　　几只麻雀“扑棱棱”地落在木头架子上，随即又自顾自地“啾啾啾”鸣叫起来。
　　陈星月觉得很神奇。
　　她自从回家以来，就一直陷在一种嘈杂里，她解决不了，只能一天挨过一天，很多声音在她脑子里嗡嗡作响，没有一刻静下来过，甚至偶尔会有耳鸣的情况出现。
　　这是别人家的院子，而陈星月本身是那种不太容易放松的人，然而很奇怪的，她突然感觉到一种平静，一种她在邓五一身上看到的平静，是不是房子也有灵魂，带着主人的气息能传递给别人。
　　她忍不住在宽大的摇椅里又缩了缩，然后将头稍稍后仰，闭上眼睛，不再去看，不再去想，只是用全身去感受这偷来的、奢侈的静谧时刻。
　　很快地，就连前面小卖部偶尔传来的、邓五一与顾客几句简单的交谈声，以及搬动货物的闷响，都沦为了遥远的、模糊的背景音。
　　陈星月是被冻醒的，她在摇椅上不知不觉睡着了，一个激灵，猛地睁开了眼睛。她茫然地环顾四周，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她慌忙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的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居然已经快四点了，她睡了快要两个小时！她居然在邓五一家的后院，在这样一种莫名其妙的情况下，睡了这么久这么沉！
　　快要到做晚饭的时间了，她把垫在身下，已经被体温焐得暖烘烘的毛毯拽出来一些，胡乱地裹在了身上，那残留着自己气息的温暖瞬间驱散了周身的微寒。
　　圆木桌上的茶早就凉透了，
　　她解锁手机，有几条未读消息。
　　回复了几个工作上的信息，接着是苏青发来的信息，一连好几条。
　　“我错了，你已经五天没有理我了，你是在生气，还是出事了呀，你再不回复我，我就买票去找你了。”
　　最新的一条是十几分钟前的。
　　陈星月回复：“别来，不欢迎。”
　　苏青几乎是秒回：“哎呀，你终于回我了，我都快想死你了！”
　　“是想我还是想你的素材。”陈星月毫不客气地戳穿。
　　“当然是你啦！我是来给你报喜的，我按照那张照片画的图，点击率不错哦！哪天我大火了，功劳簿上有你一笔！”
　　“分钱。”陈星月言简意赅。
　　“哈哈，没问题。你现在在哪？”
　　“干嘛，又让我给你拍照。”
　　“嘿嘿。”
　　“滚。”
　　“不要嘛，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景？”
　　陈星月抬起头，举起手机对准花架随便拍了一张，给苏青发了过去。
　　“你告诉我你现在过得什么神仙日子！你知不知道我都已经好几天没有出过门了！”苏青很快发来惊叹。
　　“不是因为台风吗？”陈星月记得苏青所在的城市最近天气恶劣。
　　“哎呦，看来你很关心我嘛，我还以为你要和我绝交了呢！”
　　“差不多吧。”陈星月故意冷淡。
　　苏青发来一个噘嘴撒娇的表情包，陈星月看着那个圆鼓鼓的脸蛋，忍不住笑了下。
　　就在这时，前面小卖部传来一个年轻男人淳厚又带着点急切的声音：“邓哥，我想借你的钓鱼竿用一下！”
　　“晚上来拿。”是邓五一平稳无波的回应。
　　“啊，我现在就想用，为啥晚上才能拿？”年轻男人不解。
　　“不为啥，晚上来拿。”
　　“现在店里不是没人吗？你去帮我拿一下，邓哥，求你了！我朋友还等着我呢，我帮你看店！”男人几乎是哀嚎起来，声音透过门帘传进来，带着鲜明的画面感。
　　“小点声。”邓五一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咋啦嘛？钓鱼竿不在家，借出去了？”男人还在不死心地追问。
　　听着前面的动静，陈星月找到了邓五一的微信对话，聊天记录还是在医院的时候陈星月给他转账。
　　“我差不多要走了。”
　　对面很快回了个：“好。”
　　紧接着，就听见外面邓五一对那年轻男人说：“你等着，我去拿。”
　　“好的，邓哥！太感谢了！”男人立刻转悲为喜。
　　陈星月看到回复，便从摇椅上起身，睡了太久，身体有些绵软，她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四肢，然后将身上的毛毯仔细地叠好，整整齐齐地放在了摇椅上。
　　她刚整理好，邓五一就掀开布帘，只侧身开了一条缝挤进来，他看到她已起身，便无声地指了一下正房的方向，陈星月自然明白他的意思，点了点头。
　　邓五一脚步不停，很快从正房里拿出一套收拾得整整齐齐的钓鱼竿和渔具包，看也没看她，又径直掀帘回了小卖部。
　　“谢谢邓哥！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年轻男人欢天喜地、嬉皮笑脸的声音渐远，大概是抱着鱼竿跑了。
　　陈星月这才掀开那道隔开两个世界的蓝布帘，重新踏入小卖部，邓五一已经回到了柜台后面，正低头看着什么。
　　陈星月默默地在货架上挑拣了几样新鲜的蔬菜，又选了一小袋排骨，然后拿到柜台结账，就像平时一样。
　　陈星月拎着购物袋走出小卖部，傍晚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她看到煤球正卧在凳子上，尾巴尖轻轻摆动。
　　她弯腰把煤球捞起来抱在怀里，向家的方向走去。
　　她做了饭，叫李梅，李梅不动，叫陈星雨，陈星雨不动，她只好分别盛了两份，给这两个祖宗送到了屋里，等到全部都收拾完了，已经很晚了。
　　陈星月躺在客厅的老旧沙发上，煤球认命地趴在她为它准备好的一个软垫子上。
　　陈星月拿起手机，发现有一条新信息。
　　是邓五一两个小时前发来的：
　　“不喜欢喝茶？”
　　估计是她走后不久，邓五一就发现了那壶茶她一口没喝。
　　陈星月看着这行字，能想像出邓五一疑惑的表情，她指尖停顿了片刻，决定实话实说。
　　“我在你院里睡着了。”
　　对面回得很快，只有一个字：“哦。”
　　陈星月盯着这个“哦”，不懂是什么意思，不过她还是说了她最想说的话：
　　“今天谢谢你。”
　　几乎是立刻，回复来了：“不用。”
　　邓五一还是一如既往的平淡。
　　陈星月渐渐有点习惯他的这种说话方式了，只是她不知道邓五一是对每个人都这么好，还是真的像周玉说的，因为她小时候帮过他，因为记着她的好，所以才对她好。
　　修电表箱应该是冲着李梅，蒸鱼不确定，可是包子他明确说了你喜欢，这个她没办法当做没听见，再有今天的事，陈星月觉得有些惶恐，好像还没有人这样对过她，这超出了她过往人生中所有人际关系的类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