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卖部老板》前堂客

121、没时间

　　这天周日，陈星月开车回了村。
　　年前扫房，这是月亮河村多年的老规矩。不过她们家刚装修过，到处都亮亮堂堂的，实在没什么可收拾的。陈星雨拿着抹布象征性的转了一圈，然后百无聊赖地往沙发上一瘫：
　　“姐，咱们去逛街吧！给妈和小米买新衣服！”
　　李梅正在里屋看电视，闻言探出头来：“买什么新衣服，我那些衣服都还能穿。”
　　“妈，过年就得穿新的，这是规矩！”陈星雨立刻说道，“姐，你开车带我们去市里商场呗，我都好久没逛过街了。”
　　陈星月看了看李梅，又看了看在旁边眼巴巴望着自己的李小米，点了点头。
　　“行，走吧。”
　　热热闹闹逛了一天，中午在餐厅吃了顿饭，回到家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多了。到了家陈星雨把新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在沙发上铺开，非要让李梅和小米再试一遍。
　　陈星月坐在旁边，看着她们，完全没有被她们高兴的情绪感染到。
　　她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她已经和苏青说好了，今年去她那儿过年。苏青在电话里欢迎得很，说他们那过年气氛特别好，然后又问起她是不是有什么事，陈星月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只说见了面再聊。
　　然而现在高铁票还没定。
　　不是买不到票，是不知道该定哪天。
　　她和邓五一见面以后的第二天，陈星月就给邓五一发了消息：“方不方便去领离婚证？”
　　过了好一会儿，他回：“有点忙。”
　　陈星月也没有多想，于是就说了改天，可是过了几天也不见邓五一给她发消息。
　　前天她又问了一次“快放假了，趁放假之前把证领了吧，能抽出点时间吗？”
　　邓五一过了两个小时才回她“挺忙的。”
　　陈星月心里有些纳闷，就算再忙，两个小时的时间也抽不出来吗，不过她也不好强迫他，只好说“你有时间了告诉我。”
　　然后到现在都没有消息。
　　陈星月靠在沙发背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乱糟糟的，明明是他要分手，倒显得她很急迫似的。
　　正想着，陈星雨突然往她旁边一坐：
　　“姐，你是不是这两天就放假了？”
　　陈星月回过神：“嗯，再上一天，后天开始休。”
　　“太好了！”陈星雨一拍手，“那年夜饭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你点菜，我今年一定要出一桌特别丰盛的年夜饭！”
　　陈星月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张了张嘴。
　　“我今年可能……要在外面过年。”
　　陈星雨的笑容僵在脸上。
　　“什么？”她愣了好几秒，“你要去哪？”
　　“去我朋友那儿。”陈星月说。
　　陈星雨看着她，眉头慢慢皱起来：
　　“你这是……和邓五一商量好了一起去玩呗？”
　　陈星月摇了摇头。
　　“只有我自己。”
　　“啊？”陈星雨的眼睛瞪大了，“你自己？为啥要自己去？你们俩刚处对象，大过年的把他一个人丢下不太好吧？”
　　“都不许去！”
　　已经拿着衣服要放回里屋的李梅突然开口了：
　　“大过年的，干嘛非得往外跑？就在家里过。真想出去玩，等过完年再去，那时候车也不挤，去哪都方便。”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陈星月脸上。
　　“这是你的主意，还是五一的主意？”
　　陈星月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邓五一的事。”她说，声音很平静，“我和他分了。”
　　陈星雨眼睛瞪得溜圆，诧异的说道：
　　“分、分了？什么意思？他不是找你和好去了吗？”
　　陈星月皱起眉头。
　　“没有和好。”
　　“没有？”陈星雨的声音拔高了，“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人邓五一病都没好利索呢，就跑去找你求和，你怎么还没原谅他呀？”
　　李梅也在旁边帮腔，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
　　“你们俩到底在吵什么？折腾了这么久还没和好？既然五一都跟你示好了，要是没什么原则性的问题，你就别揪着不放了。”
　　陈星月被她们两个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头晕脑胀。她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无奈地说：
　　“什么求和示好的……你们都是从哪儿听来的？”
　　“当然是邓五一自己说的啦！”陈星雨理直气壮，“就那天，他问我你最近有没有回来过。我说没有，他就哦了一声那天。后来傍晚的时候，他叫我帮他看会儿店，说要出去一趟。我问他是不是去找你，他嗯了一声。我又问是不是去和好，他说是。”
　　陈星月愣住了。
　　“他……说‘是’？”
　　“是呀！”陈星雨点头如捣蒜，“我还问他，要是我姐不肯原谅你怎么办？他站在那儿想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我就跟他说，你放心吧，我姐那人吃软不吃硬，你多说点好听的就行了。”
　　陈星月彻底懵了。
　　她努力回想那天晚上的每一个细节。
　　别说好听的话了，他可是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陈星月坐在沙发上，心里一片混乱。
　　如果他真是来和好的，怎么她提出离婚，他什么都不说，就答应了呢。
　　陈星月想了想问道：
　　“那他那天回来以后是什么状态？”
　　陈星雨似乎没想到陈星月会问这个问题，她努力回想了一下，说道“哦，后来是王选和小米在店里，我就回来做饭了。”
　　陈星月皱着眉头，突然想起了另一个问题：
　　“最近他店里忙吗？”
　　陈星雨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应该还好吧，最忙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快过年了，游客也少了，大家都准备着过年，摊已经都不出了。”
　　陈星月彻底愣住了。
　　那他说“有点忙”，“挺忙的”　难不成是他在撒谎。实际上是为了拖延时间，不去离婚。
　　陈星月想到这，突然有些躁动起来，她站起来，抓起外套。
　　“我先出去一趟。”
　　陈星雨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啊？马上就做饭了，你要去哪儿？”
　　“小卖部。”
　　陈星月说着，人已经走到门口，拉开门出去了，快步穿过院子，向着小卖部的方向走去。
　　小卖部门口已经恢复了以前的沉静样子，那些热热闹闹的摊位都收了，老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满了红灯笼，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晃动。门口一个人都没有，夕阳西下，把整条街都染成暖黄色，安静得像一幅画。
　　陈星月在门口站了一瞬，然后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店里只有一个村里的熟人在结账，是个老太太，拎着一袋盐和一捆挂面。邓五一低着头，正在给她找零钱。
　　老太太接过钱，转身往外走，路过陈星月的时候，笑着招呼了一声：“星月回来啦？”
　　“嗯，奶奶好。”陈星月应了一声。
　　老太太掀帘子出去了，门帘落下，小卖部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邓五一已经注意到她了，他站在柜台后面，手里还拿着刚才找零剩下的硬币，动作停了一瞬，他的目光轻轻的落在了她身上。
　　陈星月这次没有避开他的眼神。
　　她就那么回望着他，最后是邓五一先承受不住，垂下了目光。
　　陈星月心里那根弦，轻轻动了一下。
　　她走过去，站在柜台前面。
　　邓五一没有抬头，他把零钱收到抽屉的铁盒子里，然后开始摆弄柜台上那些已经很整齐的物品，把一盒口香糖挪了个位置，又把旁边的打火机摆正，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陈星月就那么看着，没有打断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暗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买东西？”
　　陈星月看着他。
　　“不是。”
　　她如实回答。
　　邓五一没有抬头。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陈星月盯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开口：
　　“明天有时间吗？后天就放假了，民政局就不开门了。”
　　邓五一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
　　“应该没时间。”他说“都准备串亲戚了，买年货的人很多。”
　　说的有理有据的。若是平时，陈星月不会怀疑一个字。
　　可是有陈星雨的话在前，她不得不多长了个心眼。
　　“用不了多长时间。”她说，“让星雨帮你雇一下店，明天上午十点？”
　　邓五一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站在柜台后面，低着头，一动不动。陈星月就那么静静的看着他，于是注意到了很多细节，她看到他微微颤抖的睫毛，他紧绷的嘴角，还有他握着柜台边缘的手，指节用力到泛白。
　　陈星月突然意识到，那天他们两个在餐桌前，她提离婚的时候，对面死一般的安静，她没有抬眼看他，一定错过了很多邓五一的表情。
　　陈星月忽然往前走了一步，手撑在柜台上，身体微微前倾，离他更近了一些。
　　“邓五一。”她叫他的名字。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看着我。”
　　他没有动。
　　陈星月就站在那儿，等着。
　　又过了几秒，他终于慢慢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对上她的目光，陈星月立刻就想起那天晚上，他站在厨房门口回头看她时的眼神，一点窘迫，一点小心翼翼。
　　一模一样。
　　当时她以为是他是在为难，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提分手，现在才看分明，他这是在紧张。
　　他应该是一直在紧张，从她进门的那一刻起。想必那天也是，做饭的时候，陪着她吃饭的时候，可能一直在酝酿该怎么说和好的话，最终却没有酝酿出来，还被陈星月抢先提了离婚。
　　陈星月心里突然就软了下来，这家伙，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在她回了卧室以后，还帮着她把餐桌和厨房都收拾干净才走的。
　　“邓五一，”她的声音放轻了，却每个字都很清晰，“你那天晚上来，是想说什么？”
　　邓五一瞬间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他没说话，可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陈星月就那么看着他，耐心的等着。
　　等着他开口，等着他说出那些她可能一直误会了的话。
　　小卖部里安静极了。只有头上那盏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很近，又好像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