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舟》临廑

2、第一章红烛帐暖 绡儿入场

　　顾秋风这名字没什么名气，但依着今日所见这人绝不是个善茬。谢非安收起一副笑脸，“水良，出去守着，必要时刻可先行离去找你师叔。”
　　“是。”孟水良倒不犹豫，应了一声。
　　“青浮，你就在我身旁候着，也好长长见识。”
　　“是。”
　　打发了两个弟子，谢非安又复转回身来，提手给三人一人倒了杯茶，上好的玉壶春：“二位大侠想必是冲着孙家三日后的家宴而来的吧，不知贫道猜的可对？”
　　谢非安缓缓笑着，这笑就比沈思之那分笑好看多了，顾秋风道：“谢道长的话自然是对的。”话头一转，似是个天真烂漫，“说起来，我发现我还没有被叫过几次大侠呢。”
　　谢非安没想到她会这么答，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纵他年少时万花丛中过，也万万不敢把手伸向这种不知深浅的人物，便打了个哈哈：“姑娘说笑了。”
　　顾秋风突然冷了下来。
　　“没意思。”她轻哧一声，略埋下头来。也难怪，对待一个不速之客，谁能摆出个好脸色？可是……可是……
　　没有可是。顾秋风从来都知道。
　　太阳穴又在隐隐做痛，她勉强压下那一股内火，继续听着场上对话。
　　“沈某可没有顾姑娘会说笑，沈某可是来送信的。”沈思之依旧是那副面孔，笑吟吟的，“是孙大人的信。沈某看他孙家中人武艺平平，怕是难当此任，便大发善心来跑一趟腿。”
　　见谢非安不答话，他便继续到：“信上说孙府的家宴改为了十二日后的中秋赏月宴，全城人都可参宴,谢道长可听得明白？”
　　家宴就是家宴，谢非安此行也会容易许多。赏月宴上，来什么人，出什么事，可就谁都说不准了。
　　“你！……”李青浮自然知道这关系重大，当下沉不住气。
　　“青浮，噤声。”
　　“延期而已，多谢沈公子告知。贫道虽久不下山，却也知道当今武林中沈公子的名头，当着沈公子的面，我敬酒一杯，以全了这招待不周的礼数。”谢非安轻笑着。
　　“哪敢哪敢，谢道长出入江湖的时候，我还不过是个没见识的书童，这杯酒，当我敬您。”
　　老狐狸与小狐狸笑得正欢，真就把盏酌酒起来，忽的，顾秋风隐约嗅到一股梅香。她暗道一声不好，握住了身侧的竹蜻蜓。
　　“不如二位于此处好好尽兴，小女子先走一步？”
　　那梅香是玲珑坊的专属，别处的梅花香和此地的香气有区别，只是常人不易闻出而已。好巧不巧，玲珑坊，算是半个红枫陵的同行。与红枫陵实力为尊单接杀人买卖不同，玲珑坊杀人、偷盗、消息买卖、都干，内部也比红枫陵统一许多。且，玲珑坊是顾秋风的仇家。
　　前尘往事没什么好提的，无非就是顾秋风某年某日接了个红榜，要杀的人是玲珑坊主人十分喜爱的一个手下。反正业内的矛盾也不少，玲珑坊就返回去追杀了顾秋风整整三个月。一来二去，就成了现在这架势。
　　毕竟现在在人家的地盘里，顾秋风还想保着自己的小命，不想这么早地去见阎王爷。
　　可谢非安哪会许她走，摆了摆手，示意身旁的师侄将其拦下。他不知这股梅香的来头，却也能看出顾秋风对其的忌惮。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梅香的主人绝非善类，但至少能将这摊水搅得更浑些。
　　“姑娘留步！”李青浮喝到。
　　竹蜻蜓终于被掰开来，漏出两柄闪着寒光的短匕。李青浮几乎看不清那匕首的轨迹，勉强抵挡着，想将其留住。身侧的布帘都为这劲风鼓得作响，随着顾秋风的气势一敛，又齐齐静住不动。
　　见状，李青浮的眉头染上一抹凝重。面前的攻势如恶狼撕咬一般，将他的退路锁死。与平日里喂招的师长不同，顾秋风的招式凌厉而直逼要害，李青浮一个失神，便被趁了机。短匕直逼面门，恍惚间，李青浮看到谢非安想要前来营救，却被那沈思之看热闹一般地拦了下来，迎面的风如钝刀，那短匕又是分明的利刃，电光火石间，李青浮甚至没缓过力来，连躲避一二都做不到。
　　本以为此番下山，定能玩个痛痛快快，不成想出师未捷，竟要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姑娘就地解决。
　　一直被忽略的孟水良似是刚回过神，执剑刺向顾秋风，算是帮李青浮结了一时之围。顾秋风的刀轻巧地转了个弯，她是真的没把这两个小少侠放在眼里。
　　“你们两个小崽子一起上可都奈何不了我。”顾秋风轻笑。
　　自打记事起就没被人叫过“小崽子”的李青浮噎了下，随即一半羞哧，一半气急再度攻了上去。二人一左一右，一攻一守，剑舞得密不透风。这招叫做拈花碎玉，虽名称女儿气了些，却是木叶山里一等一的招式。
　　“啧，来真的？”
　　这边暂且纠缠着，沈思之却一改先前温和姿态，骤得出扇点向谢非安的眉心，其凌厉之势，竟是要将谢非安置于死地。
　　“谢公子，贫道与你无怨无仇，何必要如此咄咄逼人！”
　　“仇怨确实是没有。只是我好心前来送信，道长却要送我一杯毒酒，令在下好生心寒。”
　　“那毒是你的毒，酒本是要我一杯下肚，自此一命呜乎。哈哈，现在给了你喝，也让贫道高兴高兴。”两只老狐狸。
　　顾秋风得此良机，怎能放过呢。她是有点疯，可也能分清利弊，于是轻瞟一眼旁边站着的李，孟二人。
　　“二位小道友，你家师长畅聊正是快意，不如二位随我离去，一同去逛逛这灯火繁华的洛阳？”
　　李青浮气急：“谁要跟你逛洛阳？”
　　然而顾秋风身手极快，她手上两只匕首一合，又成了竹蜻蜓的形状，向着二人刺去。孟水良只觉浑身一麻，便被顾秋风点了穴位，他转头想向李青浮求援，却发现顾秋风已经将李青浮扯过来，要带着二人一同离开了。
　　此时谢非安终于不能再坐视不理，他翻身来抓孟水良，丝毫不顾沈思之的扇刺向他的臂膀。
　　“道长好武艺。”顾秋风嘻嘻笑道，“那我就只带走这一个啦。”
　　她是真的不敢再留下去了，不然待会等这玲珑坊的人出手，她能保证她是最先死的那个。
　　从朱红色荷包中取一黑丸按进那李青浮嘴中，顾秋风左手抓住他腕部，冷然道：“还不快走？”
　　李青浮便欲挣脱，然而沈思之哂笑一声：“这位小娘子给你吃的乃是破心丹，若无解药你必死无疑，小哥你还是不要再做无用功了。”
　　而谢非安生怕自己这个一根筋的师侄行什么玉碎之事，便怒喝：“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师侄委屈你这一时半刻，等师叔去救你。这娘们要是敢伤你，纵天涯海角，木叶山也绝不放过！”
　　李青浮咬咬牙，眼中尽是不甘，跟上面前少女离开。
　　等二人跑过一条街，面前熙熙攘攘好一片热闹之处，顾秋风忽的右手轻抚发丝，最终搭在那李青浮脖颈旁，含情脉脉望向对面少年。
　　李青浮身体一僵，他能感觉得到，脖颈大动脉被一个硬物所抵住，似乎是针。
　　“不要故意拖延。”顾秋风嘴中的话语却是充斥着冷意。她的意思很清楚，她知道李青浮没有好好跑路。
　　李青浮平生没被这样威胁过，冷冷的那根针，而让他感到遍体生寒的却是那女子言语中的杀机。她真会杀了自己，李青浮想到。而一旦念及于此，先前的勇气便被扑灭了一大半。他不敢再耍小心思。
　　“你，你要带我去哪里？还有，给我解药。”难为这娇生惯养的小哥现在与一个歹徒独处，还能壮起胆来向对方提要求。
　　“那，那你什么时候放我回去？我要是真出什么三长两短，我师叔还有师父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顾秋风斜瞥他一眼，说不尽的轻蔑：“你的勇气来自师长，而不来自你手中的剑。木叶山若只有你这样的鼠辈，恐怕早就散了吧”
　　“木叶山高手云集，我师父师叔一顶一的厉害，当然不是我这种小辈可以比拟的。你这种无名之人，只靠威胁软弱才能苟活在世间，有什么资格评价木叶山？”
　　顾秋风也是许久不见这样的人了，前脚还是个只会放狠话实则怕得要命的胆小鬼，后脚就为了自己师门而顶撞一个随时能杀了自己的危险之人，还大大方方地承认自己很菜。她长呼一口气，看着街边景致不断变换，梅花香气消散难寻，最终到了一家小客照，匾额上写了寻香居三个大字，她歪头看向李青浮。
　　“你们木叶山只有你一个人这么蠢吗？”
　　听到这话，李青浮噎了一下，随即半羞半恼的，面上浮现一抹红色：“姑娘你生的如此好看，怎么说话却这么……粗俗？”
　　约莫是头一次见到连“蠢”这类字眼都算作粗俗的人，顾秋风抬脚跨过门槛，一时无语。
　　“这是哪？姑娘你住这里啊。”
　　“寻香居名字怪好听嘞。”
　　顾秋风：“话别太多。”
　　她带着李青浮进了二楼的一间厢房，转身关了门道：“不管你木叶山在城内有多少人手，你师长想把你我找出来都轻而易举。不过我不在乎，来多少我自然能杀多少。”
　　“你要留我到何时？”
　　“等我拿到那个东西，自然放你离去。”
　　一听这话，李青浮竟是长叹一声：“姑娘你何苦来啊，世间众生皆为利来皆为利往，姑娘你大把光阴，不该浪费在名利二字上。”
　　顾秋风觉得这人又傻又呆，换是别人被自己当成人质，胆小如鼠的不敢像他一样劝诫自己，视死如归的只会咒骂她与她拼命，一肚子坏水的会一边讨好她一边想着如何坑死她，这小道士却是不同。
　　顾秋风：“那本来就是我的东西，我只是寻回来而已。”
　　“怎么会？”李青浮讶异道。

作者有话说

　　我绡非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