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他们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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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冬天，一般在六点半左右天才会亮。如果下了这样的大雨，大概得延迟到更晚。
于是在冬天，这样的画面很常见：六点的天空甚至比夜晚更要乌漆墨黑，雨水的诞生让空气增加了一些薄雾，路灯静谧地照着还闭着铁帘的店铺。
马路上车辆很少，开的也不快，湿滑的雨水从轮胎下窜出；行人更少，要么都是一些和他同样穿着校服的学生，要么就是家离公司远、不得不早起的上班族。
应息朝盯着不断从公交车站的檐滑落的雨水，它们在他的面前败给重力，与水坑融合，于是他的灵魂也从肉/体剥离,混入其中。
此时的他只有一个想法——
应该不止他一个人每天凌晨五点半起床的时候，才会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睡吧？
光是坐在椅子上、听着雨声，他都开始犯困。
“哈——”
这个哈欠来自坐在他旁边的大叔，但哈欠是会传染的，等大叔打完哈欠，他也打了一个。
等他打完后公交车就来了，他快步走上车，掏出学生卡刷了一下。
“滴——学生卡。”
播报音在这个只坐了几个人的安静公交车里显得格外突兀。
应息朝往后走时，车子开始缓慢启动。
车上已经有雨水的痕迹，即使开着暖气也挥发不了这么湿漉漉的水珠。
应息朝走到后排，却看到了一个在公交车上第一次见的熟人。
他走到那个人的旁边，但那个人正看手机看得认真，丝毫没注意他的到来，于是他小声唤道——
“周仅芮？”
周仅芮抬起了头，看到他时，明显一愣，但很快就摘下一只耳机，对他说：“哦好巧啊，早好。”
周仅芮穿着深蓝色的外套，褐色围巾遮住了他的嘴巴，每每呼气时眼镜片就会起一层雾。
应息朝没想到周仅芮会像他们常常相遇似的回答地那么自然随意，似乎就他一个人惊讶，于是哽了一下：“额，早。”
“随便坐，别客气，”周仅芮拍了拍旁边的座位，“想坐哪儿就坐哪。”
应息朝：“……”
这班车加上司机总共才九个人，可不是想坐哪里就坐哪里。
应息朝坐下后把雨伞架在椅子下面，两只脚夹住，瞥了眼周仅芮在看的手机，手机里播着一个记者站在一男一女之间像是在调解纠纷，旁边的小标题写着“邻居的儿子竟然是亲生的？自己的儿子竟然是邻居的？究竟谁出轨了？（二）”。
应息朝：“……”
好家伙，昨天还是个家庭小纠纷类，今天一下子变成了社会小解密类。
应息朝打量着认真看手机的周仅芮，这才发现原来周仅芮的头发之所以在灯下发亮，不是发质好，而是因为……是湿的。
而且还在滴水，水滴到肩膀上，肩膀那块的颜色从深蓝色变成了黑色。
他不仅眉头一皱，问道：“你没带雨伞？”
“哦这个啊，没带，”周仅芮闻了一下胳膊，不以为意，“快到车站时突然下雨了，来不及跑回去。”
“那你等一下，”应息朝把书包放在腿上，打开拉链，从第二格里掏出毛巾和一把雨伞，“给。”
“啊，哦，谢谢，”周仅芮迅速地暂停视频，把手机放在腿上，又把另一只耳机也摘了，双手接过这两样东西，像是什么文物似的端详着这两样东西，“毛巾我可以理解，但你为什么会带两把雨伞？难道是专门为没带雨伞的人准备的？”
“嗯，你猜对了，”应息朝将书包拉链拉上，放在大腿上。
这个毛巾是万琛准备的，伞是他拿的。
他从小就习惯多拿一把备着，连万琛都不理解，但也随他去了。
“这个图案是什么？”周仅芮来回看那个雨伞，“长长的……”
应息朝看了眼周仅芮。
这把雨伞是他自己的，他清楚这个是什么图案。
“漫画版的翼龙，”他回答。
“哦——”周仅芮看上去恍然大悟，“哦翼龙啊，这么说，你书包上挂着的那个也是恐龙……”
“那是蒙古伶盗龙，”应息朝摸着自己书包链上的卡通版恐龙挂件，“我挂这个很奇怪吗？”
周仅芮摇摇头，似乎浅浅地笑了。
“不会啊，而且这是你的爱好，我们有什么资格评价你的爱好？”周仅芮掂了掂雨伞，“所以这把伞是你的，那你手里这把呢？”
“我哥的，”应息朝回答。
“你把你的伞借给我没关系吗？看这把伞的磨损程度，你应该挺喜欢这伞吧？”周仅芮问。
他的确很喜欢这把伞。用了四年，却一直像新的一样。
可是人生中还有比喜欢更重要的东西。
应息朝摇头：“没关系，我的伞如果丢了没事，我哥的伞要是丢了，他可能会把我杀了。”那就是生命。
周仅芮：“……喜欢是一回事，活命是一回事是吧。”
应息朝：“对，为了生存。”
周仅芮：“那我明白了。”
“放心，我会把它完好还给你的，”周仅芮打开毛巾擦拭自己的头发，“你这个组合套装已经借给多少人了？”
应息朝算了算，说：“你是第四个。”
周仅芮轻笑一声：“没想到我同桌年纪轻轻就已经有四条人命之恩了。不过如果这助人为乐的事是你做的，我倒是能理解。”
在应息朝的理解力看来，当“乐于助人”与“能理解”这种褒义词融合在一起，那不管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必定是一句夸人的话。
于是他回答：“谢谢。”
周仅芮的手顿了几秒，缓缓抬眼，望了眼他后才接着擦头发。
下一站不知不觉就到了，车门一打开，应息朝才发觉车厢内的暖气开的有多么足，再这样下去，保不齐下车前周仅芮的头发都干了。
“我明天洗干净还你，”周仅芮擦完头发后就把毛巾叠起来，握在手里。
“没关系，不急，”应息朝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就放回了口袋，抬头时不偏不倚地与转过头来的周仅芮对上了视线。
他以为周仅芮要说什么关于伞的事、今天下雨的事，结果周仅芮看着他说：“你脖子好了？”
应息朝摸到自己的脖子时才猛地想起它发生过什么事，惊讶地问：“你也注意到了？”
“当然了，”周仅芮却一脸理所应当，“我昨天就看你在和孔藴娴他们聊天时一直在挠，想问你怎么了，但被打断后就忘了。你毛线过敏？”
应息朝摇头。
“没，就是刺挠，昨天我哥也发现了，他给我涂了药，”他说。
“嗯……”周仅芮朝他凑过来，伸手轻轻将他的领口向下摁，几秒之后松手，回到原本坐姿，“确实比昨天好多了。”
应息摸着自己的脖子：“昨天很恐怖吗？”
周仅芮闭上眼点头道：“嗯，都流血了。”
流血了？！
应息朝脸色一沉：“真的？”
周仅芮：“骗你的。”
应息朝：“？”
在应息朝无语被骗的时候，周仅芮却弯着眼睛笑了：“要是流血了，怎么可能就我发现了，范哲和孔藴娴不比我早发现？”
应息朝：“……”
令应息朝觉得离谱的是，周仅芮虽然骗了他，但说的好有道理，他的心里在进行认同。
不过既然提到了万琛，应息朝就想起昨天在学校里说的事。
“对了，你昨天不是让我回去问他吗，”他说。
“嗯，”周仅芮点头，“你问了？”
“问了，”他说。
随后就把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尽力还原地复述给周仅芮，周仅芮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巴，笑容减了半分，恢复到平常在学校时遇到的模样。
“你们俩，一个想太少，一个想太多，”周仅芮似乎一直都是这样一针见血，“不过能看出来，你哥虽然说的话是在嫌弃你，但实际上挺喜欢你的。”
公交车已经开了三站，还有五站就要到学校那站。
在周仅芮说这句话时，车子正在十字路口上进行转弯，周仅芮的声音有一部分被公交车转弯的播报声盖过，但应息朝能听得清楚。
等播报声结束，应息朝才说：“喜欢？可我怎么就听出了嫌弃？”
万琛在将来没反复鞭尸这件事都算他运气了。
“人们对不在乎的人，回答尽可能是敷衍了事，对在乎的人倒是很认真地思考，哪怕是很无聊的问题。”
应息朝抬眼看去时，他的邻座也在看着他。
“他要是真的嫌弃你，怎么会想那么久？”周仅芮微微歪头，还带有一些湿气的头发遮住了他的耳朵，他抱着黑色的书包，校服的领角露出外套。
“你也是这样？”应息朝问。
“当然，”周仅芮耸耸肩，“人都是这样。”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他好像有点懂了。
“不过你怎么会懂这么多？”应息朝问。
难道周仅芮也和他一样，在暑假的时候看了人与沟通的视频？
结果周仅芮举起他一直暂停着的手机说：“大概是调解节目看多了吧，遇到了各种各样的人，提前感受到了社会的多样性。”
应息朝眼巴巴地盯着手机内容，原本他对这内容不怎么好奇，经周仅芮这么一说，他兴趣就来了。
“看这个会懂怎么说话吗？”要是有效果，他回去看。
周仅芮却把手机收起来，眼睛上下瞟，似乎在打量他：“你很在乎这些？”
“我本来觉得还好，”应息朝抱着书包，想起亲戚和他说的话，“但后面经常发生没聊两句对方就生气的事……我哥也说以我这沟通能力，将来步入社会后很麻烦，所以我想改改。”
“嗯……”周仅芮仰头望天，像是陷入思考，“其实我觉得你还好，你只是说的比较直白，细想后就能发现你说的都是对的。而且我好像没听过你没说过不尊重人的话，光是这点，你就赢了绝大部分看不起别人的人。”
确实，他不会骂脏话。
家里人也不允许他骂脏话。
“真的？”应息朝还是有些不相信。
“真的，”周仅芮指着自己，“你看你和我说了这么多，我至今为止有生气过吗？”
这么说起来……好像是没有。
从见面到现在，周仅芮不仅没生气，甚至还出现了在学校里都不多见的微笑。
难道他进步了？应息朝紧抓书包，虽然知道自己表情没有变化，但是真的有在激动。
“要我说，你即使要改，也得先改其他地方，”周仅芮说。
“其他地方？”应息朝疑惑不解。
“你不擅长拒绝别人，”周仅芮说，“讨好型人格在社会上只会助长他人威风，百害而无一利。”
“啊……这个啊。”关于这个问题，万琛也曾和他说过，但他主要是真的不会拒绝别人。
拒绝别人需要借口。而借口如果不是正在进行时，就需要撒谎。
他不会撒谎。
从能记事起，他就只撒过一次谎。那是在小学的时候，他被一个男同学打了。其实疼的要死，但在万琛问他的时候他还是说不疼。
主要是当时万琛的表情实在太可怕了，讲话都咬牙切齿，满眼都是戾气。他生怕他喊疼后万琛就冲到他们小学把那个男同学给踹飞了。
为了那个男同学的性命，他选择撒谎说一点也不疼。
但因为撒谎，他当天晚上就做了噩梦。从此撒谎与噩梦挂钩，似乎只要一撒谎，就会有倒霉的事情发生，于是他至今没有再撒谎过。
“要是我没猜错，你是不是不擅长说谎？”周仅芮出声问道。
应息朝点头。
周仅芮真是神了，这件事只有孔藴娴和范哲知道，他是怎么猜出来的？
“之前就在想是不是这么一回事，因为不会撒谎，所以找不到借口拒绝，没想到猜对了，”周仅芮沉吟道。
周仅芮活像一个老中医，而他是一个病入膏肓但还抱有希望的患者。
大夫，你觉得我还有救么？
“那你觉得我还有救吗？”他问。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不会说谎，但不会说谎不是挺好的吗？说明你这个人很适合交朋友，这个就不用改了，”周大夫应允了。
可是不对啊。
“但要找借口，那不就得撒谎吗？”应息朝不解，“但又不用改……”
“确实不用改，”周仅芮看着他，“我们只要把借口变成真的就行了。”
应息朝愣住了。他是彻底没听懂。
怎么回事？他们明明都是说中文，怎么连在一起他就不懂了？
“什么意思？”他嘀咕道。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看不起道路，与窗户粘合，哈一口气能形成水雾，用手指轻轻一划，就能画个幼儿画。
而车厢是安静的，也许有兮兮嗖嗖的声音，但无关紧要。
应息朝第一次发觉周仅芮变声期后的声音是这么明亮清脆，能横亘整个冬天。
“报答你的一伞之恩，你拿我作借口吧。不管你以什么理由拒绝别人，之后我都会跟你去做，这样就不算说谎，只能说是真的做的了。”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他们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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