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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   谢亦桐若无其事地把仍握在手里的电子万能.钥匙藏进珊瑚绒睡衣的长袖子里。

      她歪过头去,对来人礼貌地打招呼。“你好。”

      来人笑了。“你好。”

      有些人的眼睛是笑眼,眼睛轮廓柔和,里面天然地带着一点清润的亮,平时不笑的时候都像有三分笑。

      再一真笑起来,那亮就成了一种光。

      他从门外走进来。

      人在外面的时候,隔得远,不觉得有什么。一走近了,方才发觉这人真是挺高的,身上明明穿了这么一件厚厚的羽绒服,视觉上竟是丝毫没影响高挑。

      谢亦桐微微眯起眼睛。

      眼前这羽绒服有点眼熟。

      ——它设计得很用心,虽没什么所谓的时尚痕迹,但很耐看。银色的拉链像小小轨道上一列小小的车,从下到上驶过去,带人离开严寒,走到温暖的地方。

      这竟然是一件与她方才塞进自己衣柜的黑色羽绒服同款的黑色羽绒服。而且,也是加了绒的。

      ——但偏偏他就没像个椭球体。修长高挑,竟是个挺好看的长矩形。

      谢亦桐想,必然是观岛那鬼地方的网购不靠谱,她买的是盗版。

      长矩形丝毫不知道就因为自己身上这件衣服,大半个中国之外的观岛就又无辜挨了一次骂。

      他只是看见她面无表情地站在空空荡荡的大厅里,身上穿的又已经是居家的珊瑚绒睡袍,于是很好心地问她情况。“是下来找马阿姨的吗?”

      “不是。我正准备出门。”

      他闻言,有些惊讶。“外面很冷。”

      “看出来了。”

      “嗯……”他想了想,“那你是要,做某种冬季抗寒锻炼?”

      谢亦桐道,“如果我有那种打算的话,我急需锻炼的就该是智商了。”

      他笑了。“那么,是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

      “看上去不像是没有。”

      “……有一点点。”

      “有一点点什么?”

      谢亦桐默然片刻,斟酌了一下面子和虫子孰轻孰重。

      ——面子:十年不见的中学同学,刚一见面就让人家打虫子,其一是暴露了她怕虫的弱点,其二这不太符合常规意义上的社交礼仪。

      ——虫子:那可是虫子。

      谢亦桐分外诚实地说,“房间里有一点点虫子。”

      他又笑了。“我上去帮你解决它吧。”

      “不用。”她顿了顿,“你有杀虫剂吗,借我一下就行。”

      “深夜里因为一点点虫子就一个人跑出来,我不觉得你对付得了它。”

      她闻言不悦。

      因为他说得对。

      他说,“我帮你解决吧。”

      她有点勉强。“……谢谢。”

      “稍等一下,我去拿点东西。”

      “哦。”顿了顿,再次,“谢谢。”

      他到他自己房间里拿了一只黑色塑料袋和杀虫剂,两个人便一前一后地往楼上走。她走前面,像是带路,他在后面慢慢地跟。

      已是深夜,宿舍楼里大家多已睡着了,楼梯上甚至能隔着墙听见某几位老师响亮的呼噜声。

      他问,“房间住得还习惯吗?”略一停顿,补了一句,“在虫子出现之前。”

      她说,“挺好的。”略一停顿,也补了一句,“在虫子出现之前。”

      “抱歉,可能是前几天房间打扫卫生的时候驱虫剂喷得不够。”

      “没关系。有劳你和马阿姨帮我准备房间。”

      “不客气。你的入职手续办完了吗?”

      “好像差不多了。对了,有一张戏剧学院给的毕业生就业推荐表,需要交给谁吗?”

      “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交到档案处。在行政楼312。”

      “了解了,谢谢。”

      两个人一直都客客气气的。才不过是从一楼走到四楼,已把日常社交里十几个经典礼貌用语翻牌翻了个遍,总体礼貌程度堪比多年前仍活跃在语文考试里的语言交际题。

      407到了。

      谢亦桐自觉地在离门好几步远的位置就停下了,伸出手比划。“它大概这么大,这么宽,”比划虫子尺寸的时候,总有种仿佛正把这么大尺寸的虫子夹在指间的错觉,因此语速很快,“黄色的,甲壳类,而且会飞。”

      “我知道了。”他从她那儿接了钥匙,把门打开。“失礼了。”

      他进去找虫子,她在门外靠着墙等。珊瑚绒睡衣并不厚,走廊上有点冷。她抱着手臂,想着刚才从屋里逃出来之前,好在是已经把衣柜门关牢了的。

      不然,让他看见一件一模一样的衣服,尴尬是小,由于尴尬而不愿再穿,不得不重新买一件,破费是大。

      门半开着,她仔细听着屋里的动静。

      开衣柜的声音?没有。

      虫子被压扁的声音?没有。

      ——话说这种甲壳类生物一般到底都是怎么抓的呢?

      不多时,只听见塑料袋微微一响,他拎着封了口的袋子走出来,问,“你说的那只应该是抓到了。要不要再喷一点杀虫剂?暗处里说不定还有别的。”

      谢亦桐往那不祥的袋子上瞟了一眼。“……要。”

      “喷过杀虫剂之后,房间要静置一段时间,期间你需要待在外面。”他看着她抱着手臂有点冷的样子,“先进去拿一件厚一点的衣服吧。”

      “好,谢谢。”

      她从他身边快步走进去,打开衣柜,抓出一件最厚的白色大棉衣裹在身上。又拿了两个巴掌大的电暖宝。

      她走出来。“我好了。”

      他走进去。“稍等一下。”

      等他在屋中各处仔细喷了杀虫剂出来,她没在门口。四下一看,她裹得厚厚的蹲在不远处的墙边,脑袋上罩着白棉衣的大帽子,帽子上顶了个一晃一晃的小绒球。

      大棉衣本就厚实,人又是蹲着。脑袋上顶了一个小绒球,其本人则像一个大的。

      他走过去。

      原来墙上有个插座,插座里两根线,各连着一只电暖宝。正巧,电暖宝上灯熄了,她把线拔下来,抬高了手递一个给他。

      两个电暖宝都裹着毛绒绒的套子,卡通的,一只是猫,另一只是狮子。两个猫科动物的表情都很快乐。

      她脑袋上戴着帽子,脸被帽子周围那圈绒绒的毛领裹在中间,多少有点像她递过来的那只狮子电暖宝套子上的卡通狮子。

      她解释说,“这是我昨天在商场买的,买一送一。”刚说完便不假思索地补了一句,作为说明,“不是说这个送你的意思。”又顿了顿,稍微过了过脑子想了想。“送你也不是不行。”

      “谢谢,”他笑着接过来,很礼貌地说,“稍后会还你。”

      礼尚往来,她也很客气。“谢谢。”

      她收了充电线,抱着自己的那一只电暖宝站起身来,两个人往四楼的休息处走。休息处不大,就几张长椅子,中间还摆着个不知多久没上过新东西的大杂志架。

      走近了看,发觉有些不巧。

      不知是谁此前在这里聚众吃东西,饼干屑、面包屑、辣椒粉星星点点地撒得到处都是。长椅大多覆了污,只有两张各剩了半张椅子的净地,看着还能坐人。

      一半在杂志架的左边。

      另一半在杂志架的右边。

      两个人顺势便各坐一边,隔着半人多高的杂志架。手里都抱着取暖的东西。而且,也是在冬至附近的一个深夜。

      ——只差一场冬雪和一枚将圆未圆的月亮。

      隔着杂志架,她听见他在另一边笑了一下。但是,好半天也没听见他说话。

      她问,“你笑什么?”

      他说,“我在想。”

      “想什么?”

      “我在想,我是不是该做个自我介绍。”

      “我记性没那么差。”

      他又笑了。“好久不见。”

      “是挺久的。我记得你以前没那么高。”

      “高中的时候长的,一年就换光了以前所有的旧衣服。你也变了很多。”

      “我长高两厘米。十年前的衣服至今可以穿。”

      “这个倒是也看得出来。不过,我是说,你好像没有以前那么容易笑了。”

      谢亦桐微微一怔。

      其实十年前还在这所学校做学生的时候,她并不是个爱笑的人。不过,十几岁的女孩子,情绪易变,好奇心又重,碰上好玩的事便轻易地快乐了起来,有时只是听着周围同学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斗嘴,觉得有趣,也轻轻笑了出来。

      至于现在——她那张被热心岛友P出来的微笑照片多年来在戏剧学院被传为惊世之作,因为人人知道她这个人是从来不笑的。绝大多数时候都面无表情,即使偶有神色,也只是眉眼稍稍牵动。

      她说,“哦。剧院太累了而已。”

      “工作很多吗?”

      其实并没有。观岛那个地方,两座相隔不到千米的小岛,线路乱七八糟的公交船能晃晃悠悠地荡上半个多小时,生活节奏之慢可见一斑。以剧院实际上派给她的工作量,一周可以只上两天班。

      但她答得很快,几乎是在他话音刚落就出声了。“多”。一个字,短暂,有力,像是要把他的话截断。

      于是他没有问下去。顿了顿,话题微转。“我看过一出你写的戏。去年在欧洲拿奖的那一出。”

      “哦。你觉得怎么样?”

      “剧情很精彩,结尾处接连上升的三个转折让人印象很深。从第一幕开始,每一句台词都话里有话,张力很足。”

      “你喜欢吗?”

      “我很喜欢,我看过很多次。不过,我有时候会想,如果能再多一点东西就好了。”

      “什么东西?”

      “说不清。只是,我每次看都觉得剧里的角色虽然都绝顶聪明,却好像每一个都是独自作战,总是在孤立无援。如果他们不那么孤单就好了。”

      挺耳熟的评论,此前千里之外的五姨和表象剧院那位院长也是这么个意思。但措辞上不客气很多。

      “谢谢你的建议,”她很客套地搬出了剧院那套官话,“下次写新剧本的时候我会考虑的。”

      所谓官话,意思一般就是——说是这么说了,但,也就是这么说了而已。

      他笑了笑,没说话。

      她摸出手机看时间。“杀虫剂是不是差不多了?”

      “嗯。稍等一下,我去看看有没有其他虫子。”

      “谢谢。”

      不多时,他回来了,手里拎着塑料袋。塑料袋是黑色,很厚实,好心地遮住了里面虫子尸体的模样。

      但她依然没什么兴趣细看,不小心瞟到一眼,立马移开视线。

      无意中,视线移到他手上。

      那是一双修长漂亮的手,骨节分明,不张扬地蕴着力量。即使明知这手刚处理过虫子,竟也不耽误赏心悦目。

      但是——

      她忽发现那手上有淤青和血痕。不多,但都细长,在手心一面的手指关节处。像是什么细长的东西划开的。

      她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他礼貌地把长椅上狮子模样的电暖宝还给她,“谢谢你借我这个。虽然有点冷,但回屋后记得开窗通风。几分钟就好。”

      “谢谢。”

      “不客气。早点休息。”

      谢亦桐出于礼貌。“晚安。”

      他看她一眼,笑了。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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