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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飞鸟井木记终于睁开了双眼。
      昏暗的水笼罩着她。一片寂静的世界。
      她什么都听不见,但她知道她终于摆脱了暗无天日的“井”的牢笼。她舒展了僵硬的手脚,顺着水势向上浮去,碧蓝的水波被破开,她的双脚重新踏上了莹白的砖石地面。
      水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踏踏声、机器嗡嗡作响的声音,万籁向她袭来。
      身体轻飘飘的,四周的空气也轻飘飘的,仿佛一切都处在虚幻之中。
      只有坚硬的砖石地面,给了她一丝踏实的感觉。
      飞鸟井木记迈开了双腿,浑浑噩噩地向外走去。她的意识正在缓慢复苏。
      她走过“仓”的核心,穿过合金制成的自动门,走过空无一人的回廊,穿过熙熙攘攘的数据中心。她的面前世界生辉,而她的背后,所有人都陷入深沉的梦魇之中,不得挣脱。
      飞鸟井木记直愣愣的眼珠转了转,看见了两侧倒下的外务分析师。内心颤栗的惶恐令她战胜了向往自由的本能,飞鸟井驻足弯腰,抚摸着那名素昧平生的分析师的脸颊,她素净的一张脸上略带愁容。
      那是自己施加的痛苦。
      飞鸟井木记终于清醒过来,她记起了自己成为“罔象女”的过去的一切,又记起自己身为佳爱琉工具般的宿命。她不想给他人带去痛苦了,她想等待一个了结,或者重新抛弃自由,回归昏暗的“井”中。
      飞鸟井木记转身想走,可是她离那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她目之所及的自由是那样靠近,近到她向前走三五步就能触到一片冰凉,近到她可以看清外面万家灯火燃起的安宁夜景,近到她忍不住贪恋这一丝尘世间的温暖。
      她最终选择遵循内心的愿望——就一会会,等到有人过来了,我就回去。飞鸟井木记如是想。
      昏黄路灯照亮着漆黑的夜,红色车灯划出优美的弧轨。飞鸟井木记就这样安静地看着这片夜,看着她以为的“绝对光明”,等着她的天使来救赎她。
      ***
      沉重的防护服压得百贵室长喘不过气来。
      不,或许已经不能再叫室长了。因为被诬陷怀疑为连续杀人魔John Walker,他已经被革除室长的职位,甚至差点被拘捕。
      这次他选择协助松冈来到这里,不是因为自己警察工作的职责,而是为了确认这个两年前被自己所救,却又无故消失的女孩——飞鸟井木记的去向。
      这话说的也不尽然。百贵船太郎一直知道飞鸟井在早濑浦局长的手里,但他确实没想到“仓”的核心“罔象女”就是飞鸟井本人。
      百贵船太郎没来由一阵愤怒,和那老头卖命许多,自以为调查了七八,最后还是被他摆了一道。
      索性那老头已经死了,处理好飞鸟井的事情,他就可以接任井端的局长。
      百贵船太郎看着断电后显出死寂的大楼,感觉它在渐渐虚化。飞鸟井的能力似乎被仪器加强过,尽管穿着特制的防护服,依旧施压得他喘不过气,可他定了定神,整了整耳麦,坚定地走了进去,他眼里有难以磨灭的野心。
      黑暗中,百贵船太郎一步一步接近目的楼层,可双脚如同灌铅般沉重,眼前阵阵发黑,胃部痉挛着恶心想吐。防护服是两年前白驹博士留下的,可以在飞鸟井木记强悍的异能下活动自如,自从他失踪后,这套服装再也没有经过改进升级,如今用来已经过于勉强了。
      他伸手想找个支撑,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会,双手却无力垂落,双膝不收控制地磕在莹白的砖石地面上,意识短暂飘离开去。
      “飞鸟井……”
      ***
      “大脑机能下降至70%。意识处于模糊状态。”
      松冈急冲冲地看向车内装载的监控系统:“注入150cc活性剂。”
      “不行,他的身体会吃不消的。”
      “动手,”他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快动手,不然就换我来。”
      就在百贵船太郎的双膝即将软倒时,尖锐的刺痛唤醒了他恍惚的意识。活性剂在他的体内顺着血流横冲直撞,他感觉太阳穴突突跳着,心脏处的动脉仿佛不堪重负。
      但他的确可以行动了。
      百贵船太郎向前踉跄了几步,猛地心脏一阵抽痛,他仰面昏倒在了楼道里。
      “心肺停止。”监控的警员声音有些颤抖。“部分呕吐物流入气管。”
      松冈拧眉,耳反里确实听不见任何声音了:“除颤器准备好了吗?”
      “动手。”
      “心跳没有恢复。”
      “再来一次除颤。注入肾上腺素。”
      “断掉的肋骨伤到肺了。”
      “不用管,继续。”
      “心跳没有恢复。肋骨粉碎。”
      “再次注入肾上腺素。”松冈面色有些难看,但命令依旧不容置喙。
      “百贵室长......”黄金抢救时间已经过去,百贵船太郎的心跳如果再不恢复,就永远死在了昏暗的楼道里,“罔象女”也会彻底失控。
      一秒,两秒,三秒......
      显示器上的心电图依旧是一条直线,忽然间,这条直线波动起来,小小的颤动后面连着波峰,紧接着有力的跳动起来。
      众人面上拂过喜色,他们小小欢呼了一声,又恢复正色,监控着百贵的生命体征。
      百贵船太郎在窒息般的剧痛中醒来,胸肺仿佛不是他的了。他翻过身猛地呛咳起来,些微堵塞的呕吐物混着血沫被他吐了出来,又被防护服自带的清洗装置清理干净。
      胸腔仿佛从内部被贯穿,可是因为过量肾上腺素的原因,他浑身处于兴奋的状态,足以忽略身体上的剧痛。
      百贵船太郎吸了一口气,支起身子,通过耳反再次确定飞鸟井木记所在后,继续向核心迈进。
      ***
      拐过楼道他就停住了。
      飞鸟井木记苍白的面庞与两年前别无二致,她倚靠着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碧绿的眼眸忧郁又渴盼地望着夜景。唯独不同的是,她穿上了增幅装置,百贵船太郎再也不能与她便装相见。
      听见了声音,飞鸟井木记缓缓转过身。
      看见百贵船太郎的那一刹那,她瞳孔猛地紧缩——她还记得他,那位将她从“单挑”处救出,不许她寻死的年轻警官。
      他变得比以前成熟许多,手上因为警惕握了一把开了保险的枪,唇角却微微勾起,露出满足的笑意。他眼中的野心收敛起来,却不自觉流露出了一丝暖意——他就像刚刚酣战过的骑士,步伐蹒跚又坚定地走向他的公主。
      飞鸟井木记愣住了,她仿佛身处冰原的旅人,在独自冰冷的彷徨中终于见到了一丝温暖。“你再一次来救我了吗……”她露出了一个久久未见的腼腆笑容,“谢谢……”
      她走上前去想要索要一个拥抱,却在看见百贵额角流下的冷汗时驻足了。
      是了,自己穿着这一身增幅装置,将不再有人能近身半分。
      与此同时,百贵船太郎举起了那把手枪,对准了她的眉心。
      飞鸟井木记没有惊愕、没有慌张,她只是抱紧自己的手臂,躲开了百贵的目光:“我已经失控了……是吗?让周围的人陷入沉睡……他们一定在做着可怕的梦……”
      “就像以前,也发生过同样的事……”飞鸟井木记回忆起被早濑浦宅彦带走的那天晚上,整个楼层的医护人员都因为她的能力陷入了长久的昏迷。
      百贵船太郎安静地听着飞鸟井木记的自白,举着枪的手竟不由颤抖起来。他同情她,记得“单挑”处鲜血淋漓、放弃了生的希望的飞鸟井;也记得病床上少女苍白脆弱的模样;而印在记忆最深处的却是飞鸟井那双碧绿色、永远温婉的双眸。
      这个善良又温柔的女孩经历了太多本不应她承担的创伤,而所有人都知道,是她那特殊的异能注定了她的痛苦。他们都只是隔着厚厚的防护服,假意同情她一番。
      百贵船太郎在踏进这里之前也抱有这样的态度,他自诩是个经典的、冷心冷清的伪善者。可是当再次见到她,听到她绝望的声音,他的恻隐之心泛起了一瞬,执着的野心似乎都靠边站了一点。
      她未曾见过光明,怎能说不爱光明。
      百贵船太郎将手枪甩到了一边,扯下了耳反,隔绝了监听。他想遵循着自己的本心,给她一个终于属于自己的决策权。
      “我一直在找你。”他开口道。
      “找我……?”
      “飞鸟井小姐,你想逃离这里吗?”隔着防护头盔,百贵的眼神真挚沉稳,“找一个遥远的……附近没有人烟的地方……找到一个别人的梦触及不到的地方,然后在那里生活下去……或许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少女怔怔看着:“如果有那样的地方,或许我想要那样的生活,然后也许你偶尔会打扮成这样来见我吗?”
      她的眼中流下了怆然的泪水,百贵不忍地移开了视线。
      飞鸟井看见了百贵游移的目光,她低下脑袋自嘲一笑:“于你于我……都是不可能的吧。而且最近,我的梦里还掺杂着异国的噩梦,我的梦境世界在不断扩大,我逃离不了了……”
      她转身走向了那把被丢弃的手枪,将它递向了百贵。“朝我开枪吧,然后为所有的痛苦画上句号。”她的语气从未这样轻松过,“上一次,我也这样请求过。”
      百贵转过了头,表达着无声的拒绝。他可以放了她、或者将她送回去,但他不可能让她去死。
      飞鸟井木记还是举起了那把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闭眼,射击,疼痛,死亡,解脱。
      本应是这样。可是扳机扣下去没有丝毫阻碍,飞鸟井狠狠按了三次扳机,最终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百贵船太郎根本没有在这把枪里装上弹夹。
      清楚的事实摆在那里,失去了“罔象女”,也不会存在“仓”。飞鸟井木记就是仓赖以存在的本源,在看到仓的破案效率后,没有一个野心家可以拒绝这样升官发财的诱惑。
      他允许飞鸟井在自己的掌控下离开,却不能容忍她的死亡。
      飞鸟井木记露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
      “我做不到,”百贵闭了闭眼,撒谎扯了个原因:“我是个警察。”
      “结果,你们都只会说这句话。”飞鸟井碧绿的双瞳在黑夜中熠熠,“对我来说……又是何其绝望,尽是来救我的人,却没有来杀我,让我解脱的人。你也好,早濑浦局长也好,白驹博士也罢……”
      “对不起……”最后还是在哄骗你。
      “请不要道歉,这不是你的错。是我与生俱来的罪,看来……我还是应该回到‘箱子’里去吧。这样一来……至少还能帮到别人……”飞鸟井木记转过身,远离了象征自由的那排落地窗,“不过随着痛苦的增加,我心中其实比以前轻松很多……似乎越来越轻松了。”
      在那昏暗的水中,她会继续陷入深深的沉睡,深到几乎忘却自我。但无论是这里还是其他地方,都没有任何她想要的东西。
      她从来一无所有。
      百贵船太郎的心脏抽疼,他别过眼不再看她。
      百贵想要给她一个坚实的拥抱,告诉她这些其实都是他们这些伪善者造下的孽。可是对羽毛的爱惜根深蒂固种在他心底,他终是没有迈出这一步,沉默了。
      飞鸟井决绝地重新走回她的牢笼,百贵就亦步亦趋跟在她的身后。
      至少,至少让他送她到再也看不见的地方为止,弥补他心底难得的一丝歉疚。
      ***
      百贵看着那片水域吞没了女孩大半的身子。
      “飞鸟井小姐。”听到声音,女孩停住了。“虽然现在我们还没有办法救你出来,但将来一定有一天……会出现真正可以救你的人,请你等待他的出现,不要……不要放弃希望。”
      百贵船太郎鬼使神差说出了这些话。
      水底的浅蓝色荧光衬得飞鸟井的脸色愈加苍白哀伤。她转过身来,那双碧绿眼眸中似乎多了一丝希冀,泪水划过她的脸颊:“我相信你。所以我会在这里等着,永远……”
      百贵船太郎的鼻头猛地一酸,但他憋回了泪水。他们都在等,等到一个契机,可以留下飞鸟井的能力,再还她一个普通的身份、一份安稳的生活。
      飞鸟井木记消失在了水域深处。
      回廊里的节能灯骤然大亮,人们缓慢苏醒过来,仿佛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百贵船太郎看着重新平静的水面,满脑子回荡着飞鸟井那句“相信你”。
      悲哀与羞愧混着汹涌而来,百贵拧了拧眉心,长长呼出一口气,转身走进了回廊。
      他心里总是空落落的,埋藏着一个令人不齿的秘密——他们的安稳与荣耀,都靠一个人多年的牺牲换取——多么不齿啊。
      飞鸟井覆盖大楼的屏障消退了,人声嘈杂起来,撑着百贵的一口气松去,他浑身上下叫嚣着锐痛,迷迷瞪瞪地直接在回廊里昏迷了过去。
      ***
      John Walker事件正式落下帷幕,他的职位重新恢复,也拿到了工伤补偿,东乡重新做回了他的助理。
      国府司郎是前任局长秘书,暂时被任命了代理局长,处理明面上的大小事务。百贵船太郎虽然依旧是室长,但是如今“罔象女”的指挥基本由他全权负责,暗中掌控着井端。
      尽管正式的局长职称没有拿到,他在井端的权限已经与局长毫无差别,也算是变相完成了他的野心。
      一切仿佛和昨天一样,但很多事情已经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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