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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若得来世时,愿闻清静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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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基监狱的防护玻璃质量真是好呀,虽这样薄薄的一层,却十分的坚固,别说子弹了,就连普通的炮弹都能防得住。
因为玻璃单薄透明,对面的人看得清清楚楚,就连他那轻微的皱眉都能看得清清楚楚。而自己憔悴落魄的惨样同样此刻也被对方尽收眼底吧。
现今,什么都无所谓了。对于明天就要被执行死刑的她来说,被对方看见不堪的容貌又算得了什么。
只是,来送她最后一程的竟然是不甚相熟的他,这还真是始料未及的。可,现在又有谁愿意来看她呢?就连父亲都......
那个曾经跟在自己父亲身后那个有些腼腆土气的少年兵,现在已经是威震一方的军区司令了。职位甚至比她父亲未革职之前都要高。
父亲当年真的是目光如炬呀!他的话果然从来都是对的。
“方源醒了。”展阳开口就是方菲最想知道的事情。
方菲原本黯淡无神的黝黑瞳孔猛地一下,亮了起来。但立马的,用枯瘦的双手捂住自己的脸,晶亮的泪水从指缝中渗出,身体轻轻地颤抖,仿佛压抑着极大的情绪。
三年了,三年了,方源终于醒了!她多怕,多怕哪天某个人来跟她说,方源没了。那她的父亲母亲又该怎样是好?
“谢谢,谢谢......”哽咽的声音破破碎碎的从玻璃的那边传来,让人鼻尖不禁一酸。
她曾经是多么自信高傲的一个人呀!
展阳微叹了一口气,继续道:“在你出事后,方军长主动引咎辞职。念及他曾经的军功,这事算是揭过了。”
只是,他的名声算是毁了。哪怕百年之后,都会被戳着脊梁骨骂吧。不止是她父亲,跟她沾亲带故的,都会被狠狠地连累了吧。
她不孝了,让二老晚年让人唾骂,不得安宁。
“方军长于我知遇之恩,你大可放心。”展阳就像明白方菲的担心,“只要有我在一天,方军长他们就不会受到什么非难。”
方菲知道他是个言出必行的人。
“那王......”方菲想到什么,问话戛然而止,只笑了一下,没再问了。可那笑得比哭还难看。
到现在她还不死心么?
那王海棠早已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了。她最后听到的是他跟白家的千金订婚的消息。
她入狱至今整整三年,他可曾来看过她?可曾对她说过半句对不起?无数个担惊受怕自责愧疚的晚上,那个曾经许诺会宠她一辈子的人又在哪里了?
连一个通讯,一张纸条都没有。确实呀,他的确没有主动要她做过任何事,所有事都是她巴巴的上赶着替他做的。
她真是傻,她亲手毁了她那个温暖和乐的家,毁了爱她的父母,毁了原本前途无量的弟弟!
她落得如此境地,完全是她咎由自取,只怪她当初迷了眼,蒙了心。她恨他,更恨自己!
明日即是行刑之日,她竟然有了一种解脱之感。她不会自杀,她已经够对不起父母了,不能让他们再难受了。
就让他们认为,他们的女儿到死都不曾后悔,这种人,不值得为她难过。
“司令,时间差不多了......”边上的人有些为难的提醒,对方是个大人物,他们也不好明着赶。
只是,再耽误下去,后面的流程不好走。这可是死囚犯,按规定行刑前是不能会面的。
方菲不想让他为难,站了起来,冲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诚挚道:“大恩,只能来世报了。”
因为太瘦,随着弯腰她后背的脊骨上的突起清晰可见,看着就瘆人,宽大的囚犯更显得她羸弱不堪,似乎轻轻一碰就能把她的骨头折断。这三年,她真的活得太累了。
“你,不恨我么?”虽然没明说,但是若是他想,他是能救她出去的。
“不,若你救我了,我才恨你。”方菲看着他,认真一字一字道。这是她的赎罪。
展阳点了点头,冷硬坚毅的脸竟然难得一见的一松,道:“猜也是。”
“你已经为方家做得够多的了。”
方源能活下来,是他救的。父亲能够如此简单就被放过,背后出力的不是他又是谁?就连她,进入这里之后,也是过得十分的顺坦。倒不如说,被照顾得很好。
“再见。”方菲话刚出口,即自嘲地摇头,惨白着一张脸,干裂的嘴唇蠕动,更正道:“若得来世时,愿闻清净音。”
三年了,当初的爱恨痴怨都在那无尽的日日夜夜耗尽了。她真的累了,若是真有来世,她只想于父母膝前尽孝,伺奉终老,看尽日出日落就好。
......
方菲感觉到双眼皮十分的沉重,脑袋昏昏的,但又感觉到有光,也有人悄悄说话的声音。
她睫毛轻颤,慢慢地睁开双眼,茫然地望着四周,浅粉色调的房间,暖和的被子,淡淡的馨香,微风吹拂着淡白色的窗帘,晨光洒在棕色的地板上,一如记忆中自己房间的模样。
她摇摇头,有些不甚在状态。
望向自己的双手,更觉得不真实,白嫩柔滑的手背,上面十指纤纤,修长好看。
方菲马上从床上爬起,跑到落地镜前。镜中那人约莫十四五岁,稚气未褪,可模样娇俏可爱,虽未完全张开,但也足见以后容貌逼人的架势。
只那惊恐迷茫的表情生生坏了这如画般的美好景象。
方菲忙看向书桌上的电子日历,XXXX年XX月X日!
竟是二十年前!
触觉是如此的真实,眼前所见是如此的清晰,就连曾经不记得的东西都明明白白地呈现,细节都如此明晰。
这不是梦!
这是为何?她明明被判了死刑,被枪决了的。为何在这里?还是说,那些痛苦难受的,才是一场漫长的梦?
“笃笃......”一阵轻柔的敲门声响起,“小姐,小姐,您该起床上学了。”
福嫂!那个照顾他们起居饮食的阿姨。
方菲猛地开门,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把福嫂吓了一大跳。
她捂住自己的胸口,嗔怪道:“小姐,你这是怎了?”
方菲不管她,连鞋子都不穿,一脸焦急的直往楼下冲,到了小客厅。自家父母、弟弟此时正坐在餐桌上就餐。一如记忆中的模样。
方菲此时再也忍不住了,扑到秦月兰的怀里,放声哭了起来!
这番模样倒是把边上另外的两人吓着了。
方成山是个严父,不好说什么软和的安慰话,只能在那里跟同样不知所措的方源干瞪眼。
秦月兰轻轻地拍打着女儿的后背,她也不晓得自家女儿怎的就这样,一边轻声地问道:“小菲哪里受了委屈了?”
就是这样的一句话,让方菲哭得越发的凶猛,仿佛要把所有的东西统统宣泄出来,哭得撕心裂肺。
秦月兰只得搂紧她,继续温声细语地哄着。
母亲身上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温柔声音让方菲放松了下来,哭声总算是小了一点,哭着哭着就又睡了过去。
方成山见方菲睡熟了,才轻手轻脚地从秦月兰那里接过她,把她抱回楼上。
他下楼后,开始质问呼噜呼噜喝着牛奶的方源:“谁欺负你姐了?”
方源也莫名其妙,“她那么凶,谁敢欺负她!”
见儿子如此不上心,方成山气不打一处来,骂道:“那是你姐!就不能护着点么?”
“她擒拿格斗术比我还溜呢!”方源反驳,若真要说,他才是弱者呢。她护着他才对!
这点方成山无法反驳。
他对女儿向来偏爱,经常开小灶来用心训练方菲。在他看来,女孩儿更要学会保护自己。儿子随便摔摔打打就好了。
那边,上班的时间也差不多了,他也懒得再跟自家儿子扯皮,丢下一句:“你好好给我查清楚。”
方菲睡得天昏地暗,这么一躺,就到了黄昏。
大哭了一场之后,眼睛又肿又痛,连睁开都十分的费力,她勉强睁开一点点,往旁边看看。
秦月兰见她醒来,轻声问道:“要喝点水么?”
方菲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应道:“嗯。”
清凉的感觉落入喉咙之后,方菲觉得自己是真的活过来了。
秦月兰见女儿就连喝水都要抓紧她的衣袖,仿若以前丁点大的时候,竟有些怀念。进入青春期之后,她就不怎么向她撒娇了。
“刚才你爸来电话了,说海三角那里出了点事。他被紧急征召了。大约有一段时间不能回家了。”秦月兰刚才接到方成山的电话,他在那边匆匆嘱咐了几句之后就挂断了。她都没来得及问详细。
不过,作为军区副军长,遇上这种紧急出动的事情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秦月兰也不甚在意,只简短的叮嘱他几句注意身体注意安全。
相比于秦月兰的习以为常,方菲却是心中惊涛骇浪,她强迫自己平静下来,继续问道:“最近,还有什么事么?”
秦月兰不知女儿为何如此问,但还是仔细的说了自己知道的,“军区附属陆种兵器研究所正式成立了。我被聘为那里的主任了哦。”语气里不乏得意,那里做研究的,都是些全国有名的权威专家。
这些事情,在梦里,或者说在上一辈子就真真实实地发生过!一模一样,那不是梦!她真的回到了回到了十年前了!
“小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了?”扯了一下这些有的没的,见方菲平静下来了,秦月兰犹豫了一下,终还是问了出来。
方菲哭的那样的撕心裂肺,自家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到底是受了什么委屈才会这样的哭的。
方菲在哭过之后,现在回想起来都有些不好意思,为了不让母亲担心,遂打着马虎道:“我做了一个噩梦,梦里发生了很多不好的事。”
见女儿模样不像撒谎,秦月兰终于是送了一口气,轻刮了一下女儿的鼻子,道:“就因为噩梦?你还真是长不大呀!”
方菲有些羞赧,上辈子自己的都三十多岁的人了,现在还待在母亲的怀里撒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