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兰衔枝》檀香白鹿

63、第 63 章 黎然的

　　黎然的视线下意识地飘过去，那熟悉的版式、加粗的“离婚协议”四个字，像一把钝刀，猝不及防地刺进他混沌的意识里。他浑身一震，握着玻璃碎片的手指猛地收紧，伤口被再次划破，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地，与先前的血迹交融在一起。
　　尚鹤辰没有看他，也没有再提任何要求，只是俯身捡起地上的相机，又拿起沙发上那件沾染了黎然泪痕的外套。
　　全程，他没有再说一个字，没有再看黎然一眼。
　　脚步声沉稳地响起，一步步朝着包厢门口走去，“黎然，你别后悔。”
　　直到那扇沉重的门被轻轻带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彻底隔绝了两个世界，包厢内才重新陷入无边的寂静，只剩下黎然粗重而紊乱的呼吸声。
　　黎然维持着攥着玻璃碎片、抵着脖颈的姿势，僵在满地狼藉的玻璃与酒液中。
　　尚鹤辰走了。
　　带着那个记录了他所有屈辱与挣扎的相机，带着那件沾染了他气息的外套，不过还好，留下了那份……签好的离婚协议。
　　黎然握着玻璃碎片的手渐渐失去了力气，指尖一松，那片沾染了他鲜血的锋利玻璃便“当啷”一声落在地上，滚到了桌脚边。
　　他缓缓地瘫坐在原地，后背靠着冰冷的墙面，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满身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鲜血顺着肌肤的纹路缓缓流淌，浸湿了身下的地毯，带来一阵阵黏腻的触感，可他却像是毫无知觉。
　　视线死死地盯着桌上那份白色的离婚协议书，眼神空洞而茫然。
　　他盼了多久？盼着能彻底斩断这段扭曲的关系，盼着能重新呼吸自由的空气。
　　过了一会，他的嘴角忽然轻轻牵起，先是一声极轻的嗤笑，而后渐渐放大，变成了一场无声却畅快的笑。
　　笑着笑着，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滚落，砸在沾满血污的手背上。
　　他抬手胡乱地抹了一把，指尖蹭到伤口，传来一阵刺痛，却让他笑得更真切了些。
　　只是药效的后劲还在，满身的伤口在隐隐作痛，精神上的高度紧绷过后，是铺天盖地的疲惫。
　　他靠着墙微微仰头，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意识在浅眠的边缘沉浮，耳边只剩下自己平稳的呼吸声，以及包厢里残留的、渐渐淡去的酒气与血腥味。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扇沉重的门被缓缓推开，一道刺眼的光亮瞬间穿透黑暗，直直地射了进来，让黎然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他的意识还未完全清醒，只模糊地感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轮廓挺拔，带着一股急切的气息。
　　是凌栩。
　　凌栩推开门的那一刻，视线便被包厢内的狼藉牢牢锁住——满地的玻璃碎片与暗红的血迹交织，酒液浸湿了地毯，而黎然靠在墙角，浑身是伤，破碎的衬衫上沾满了血污与酒渍，脸色苍白得吓人。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凌栩快步走上前，蹲下身，目光扫过黎然脖颈上的伤口、手肘处嵌入的细小玻璃碎片，以及他脸上未干的泪痕，眼底翻涌着心疼与愤怒，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抱抱黎然，可看着他满身的伤痕，看着那些还在隐隐渗血的伤口，凌栩的手悬在半空中，迟迟不敢落下，生怕自己稍一用力，就会加重他的痛苦。
　　他只能小心翼翼地凑近，声音沙哑得厉害：“然然……”
　　仅仅两个字，却像是触发了某个开关。
　　黎然看清他脸的那一瞬间，所有强撑着的坚强、所有释然过后的平静，瞬间土崩瓦解。委屈与恐惧像被压抑了许久的潮水，瞬间冲破了堤坝，他再也忍不住，猛地朝着凌栩的方向扑了过去。
　　力道不算重，但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依赖。他紧紧地抱住凌栩的脖颈，将脸埋进他温暖的胸膛，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浑身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被牵扯，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可黎然像是毫无知觉，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想要贴近这份久违的温暖。
　　凌栩的身体一僵，随即反应过来，轻轻将手放在黎然的背上。
　　他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拍着，无声地安抚着。黎然身上的血迹瞬间染脏了他干净的衣衫，暗红的印记在浅色的布料上慢慢晕开，格外醒目，可两个人都毫不在意。
　　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毫无预兆地滚落，砸进凌栩的怀里，浸湿了他的前襟，带着滚烫的温度。黎然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溢出，他想问的话太多了，你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为什么我在那条尚鹤辰发来的消息中看到了你的身影？你现在怎么会在这儿？太多了。
　　可现在到了嘴边都消失不见了，他只是混合着浓重的哭腔，断断续续地说道：
　　“凌栩……我是不是在做梦？我有点累了…”
　　凌栩的喉结剧烈滚动着，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只剩下沙哑的哽咽。
　　他轻轻抬手，小心翼翼地环住黎然的后背，生怕碰疼他的伤口，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不是梦，然然，不是梦。”
　　他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对不起，然然……怪我来晚了。”
　　听到凌栩带着哽咽的回应，黎然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我想抱抱……”他抽泣着，将脸埋得更深，“为什么不接我电话？刚才……刚才好多玻璃，他逼我……我好怕……”
　　话语断断续续，不成章法，全是心底最直接的恐惧与委屈。
　　凌栩的手掌轻轻顺着黎然的后背摩挲，避开那些渗血的伤口，温热的掌心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一遍遍地重复着温柔的安抚。
　　“是我不好……不怕了，都过去了，有我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春雨落在干涸的土地上，一点点滋润着黎然饱受惊吓的心灵。
　　黎然在他怀里渐渐平复了些哽咽，混沌的意识被这持续的温暖拉回一丝清明。他想起桌上那份白色的文件，想起尚鹤辰转身离开的背影，眼底忽然泛起一丝微弱的光亮。
　　他抬起头，脸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嘴唇微微颤抖着，朝着桌角的方向努了努下巴，声音沙哑却带着难以掩饰的释然：“凌栩……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