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卿入怀》轻杳

5、第 5 章 东宫

　　几位贵人还未喝，她却自己先喝了起来，着实有些失礼，瞧着那双好似比方才更为寒凉的眸子，云澜面上隐隐有些发烫，心头不由有些懊恼。

　　她现在忽而有些不明白了，这明明是最最亲密的举动，盈香阁的那些姑娘们是如何忍住心头恐惧，甚至还主动上前的……

　　疑虑才上心头，猛然间她便想起了初来盈香阁时，听到的那一声声鞭声和惨叫声，若不是为生活所迫，又有谁情愿做这花楼里低贱的姑娘呢！

　　她的手在一点点收紧，纵使她再不情愿，纵使眼前之人凉若寒冰，纵使他对她再不喜厌恶，可她知道，眼下她不得不去抓住这最后一根浮木。

　　云澜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松开了紧握的双拳，回忆起丁香姑姑的教导，强压下了心头的不适，鼓起勇气正要开口，可谁知却见原本守在一旁的小厮却忽而上前，恭恭敬敬的递上了一方锦帕。

　　她抬首去瞧，瞬间僵在了原处，他正在擦拭着方才被她触过的位置……

　　他的眼底仿若一汪寒潭，淡漠又深沉，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垂首擦拭着。

　　云澜登时便涨红了脸，本就细嫩娇美的面容，在添了几分绯色之后，愈发显得娇艳欲滴。不过是无心之举，何时她竟也变得这般遭人厌弃了……

　　他站起了身，眸色愈发幽深，声音冷冷传来，好似隐着狂风暴雨，“九皇叔寻的人，竟越发不如从前了。”

　　端王轻咳了一声，挥退了其余的人，而后才道：“这是靖阳侯府的人。”

　　顾晔冷硬的眉宇间夹杂着几分倦意，玩来玩去，竟又是老把戏。

　　“清者自清，只要靖阳侯清白，定会无碍。”

　　听着这话，程三爷实在摸不清太子的态度，一时心头不安更盛。

　　朝堂局势向来波谲云诡，他虽知他大哥清白为官，可一旦涉及到党派相争，纵使再清白之人，亦都有可能会成为朝堂的牺牲品。

　　程三爷忙在一旁跪劝道：“殿下，这是靖阳侯府的一点心意，还望殿下无论如何都要收下，这两个侍女皆出自靖阳侯府，家世清白，本分规矩，若是殿下不喜，就算为奴为婢也是极好的。”

　　顾晔神色显得有些漫不经心，“东宫何时竟缺侍婢了，孤怎么不知？”

　　程三爷被问的一噎，急的冷汗涔涔，“殿下赎罪，臣并非是这个意思，臣不过是、不过是……”

　　他一时语塞，跪在地上不知该如何是好，正在这时却忽听一个清亮的声音传来，程三爷抬首望去，见是一直沉默不语的云澜，不由得有些惊讶。

　　云澜的声音本就偏软，可此时却隐隐带着几分坚定之色，她福身行礼道：“殿下，民女在靖阳侯府时，便见侯爷颇为体恤下人。侯爷为官周正，勤俭恭谨，向来一心为民，佛寺坍塌一事兹事体大，非一人之力能为之，这背后定有他人构陷，殿下英明神武仁厚礼贤，想必定会还侯爷一个清白。”

　　云澜衣袖下的两只手攥的一紧，事到如今她只能赌了，赌这位太子相信靖阳侯，赌他实则也想查清这佛寺坍塌一案。

　　她鼓起勇气，顿了顿，而后又道：“眼下便是最好的时机，如今侯爷要成了替罪的羔羊，殿下就不想知道，若是殿下在此时表明了态度，有意偏袒，朝堂上谁会最先站不住脚……”

　　顾晔一时微怔，没想到这番话竟是从一个小侍女的口中说出。

　　城郊佛寺坍塌一事，表面是工部营造不利，未能筑牢根基，实则是修建佛寺的用料背地里被人掉了包，有人在暗中以次充好。大量的金银不知去向，他自是要仔细盘查。

　　然有些棘手的是，近来他收到了太多弹劾工部尚书靖阳侯的文书。

　　工部尚书掌整个大魏工程土木事务，如今佛寺坍塌，问罪工部尚书本无可厚非，可靖阳侯做事向来精细谨慎，又哪来的那么的胆子，胆敢贪污渎职。况且，在动工过程中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却未被任何人发觉，此事不是太蹊跷了吗？

　　如今朝中几位老臣不断向他施压，摆明了是想急于了结此事，粉饰太平。

　　可他如今还未发现背后之人的其他线索。

　　他欲查清此事，乃是为了江山社稷，靖阳侯为人刚正，做事尽职尽责朝中有目共睹，他身为储君，自是不能寒了那些忠臣的心。

　　长安城中耳目众多，以此为饵，的确不失为是个可行的法子。

　　顾晔这才低头打量起云澜来。

　　此时云澜正低垂着头，眉心花钿明艳璀璨，纤长浓密的睫羽遮住了那双漂亮的眸子，一头秀发松松散散的挽着，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那身绯色的衣裙更是恰到好处，额外为她添了几许娇艳妩媚。

　　顾晔脑中猛然便想起了他曾在崇文馆瞧过的一幅画，昔日建元帝颇为宠爱的祸国美人，似乎也是这么一个扮相……

　　口齿倒是伶俐，只是这心思未免深了些。

　　周遭具是寂静，顾晔行至门前，微微顿住了身，“侄儿还有要事处理，皇叔请便。”说罢，也不顾其他，便径自出了门。

　　见太子就这么离了开，程三爷云里雾里，瞧向了端王，不解道：“不知太子殿下这是何意……”

　　端王也有些稀里糊涂，他这侄儿的脾气自小便古怪，别说他摸不清了，就算是他皇兄怕是都不知道他这侄儿在想些什么！

　　端王将杯中酒一饮而下，一杯下肚，脑中愁思反而又多了几分。

　　且先不说旁的，他在顾晔这个年纪，别说娶妻了，孩子都快两岁了！这么多年，太后和圣上给他这侄儿赐了多少侍妾美人，可他这侄儿又是如何做的？一个都不召见也就罢了，甚至就连那表面功夫都懒得多做一下……

　　他这侄儿身为储君，未来必要继承大统，不沉迷于美色，励精图治自是好事一桩，可做个孤家寡人又有何意思！

　　凡事都讲究过犹不及，他倒情愿他这侄儿能均衡一些……

　　思及此，端王的目光落在了云澜身上，眼底忽多了几分赞许之意。

　　一个小小的婢女竟如此通透，直接猜出了他的想法，倒是极为聪慧；仔细一瞧那身段和模样也是极为上乘，最主要的是对他这侄儿的态度也不卑不亢，当真是极好。

　　端王捋了捋下颌上的胡子，缓缓开口道：“既然如此，那便两个都收下吧！明日一早给本王那侄儿送去。”

　　自古素来讲究好事成双，他这做叔叔的给侄儿送去，总不至于不收。

　　程三爷闻言，顿时喜不自胜，忙开口道谢，又好一番的阿谀奉承，端王听了很是受用，又对程三爷交代了一番，临走前还不忘顺带夸奖了云澜几句，这才出了门。

　　程三爷出门送客，一时屋内只剩下了云澜和锦黛两人。

　　云澜手掌心已微微濡湿，悬着的那颗心终于安定了几分，却又隐隐生出几分惆怅之意。今日所来之人竟是东宫太子，此事远在她的意料之外，东宫守卫森严，怕是日后要从东宫离开，更是难上加难了……

　　锦黛的思绪更是有些复杂，两人还在发怔间，便有侍婢进门，引着两人回了昨日的住处。

　　天将破晓，晨光熹微。

　　钟毓殿上，宫侍正在服侍顾晔穿着祥云绣金暗纹朝服，便见梓茂从殿外而来，上前恭声道：“殿下，端王殿下送来了两个姑娘……”

　　顾晔漆黑的眉眼未见一丝波澜，正准备开口命人送走，可话到喉间，却又顿了住。

　　程家三爷意欲送美人与他攀交情，必会做足了准备，断不会出现琴弦折断这般失误。且修建佛寺的账簿往来并未有异，他便暗中命人去查了那些砂浆和器具铺子，他昨日才出了盈香阁，便有守卫来报说是昌隆坊一带失了火，他前脚才下令暗中调查昌隆坊，后脚此处便失了火，还是在昨晚……

　　唯一的可能，便是这所有的一切，都在他人的注视之下，背后之人并不想靖阳侯府与他接近。

　　梓茂偷偷打量着主子的态度，见主子似是默许，神色还是一如往常，便知此番送来的两个侍妾，同之前来的那些一样，并不得主子的欢心，当下心头便已了然，出言道：“殿下，宁华殿还空着，不知可否安排两位姑娘住在此处？”

　　见主子不语，一旁正在服侍穿衣的梓盛忙压低声音道：“殿下日理万机，这些小事还来禀报做什么，一切依着规矩照旧便可。”

　　梓茂忙应了声“是”，便规规矩矩的退了下。

　　顾晔眼底闪过几分思量，淡声道：“晚些时候请昭王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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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澜和锦黛两人从偏门而入后，便随着老嬷嬷的指引，朝着内院走去。

　　东宫占地甚广，屋宇相连一眼望去简直瞧不到尽头，苑内长廊连绵，百花环绕，三步一亭台，五步一楼阁，于大气华贵中又不失精致，是完全不同于靖阳侯府的样子。

　　锦黛面上显得很是雀跃，一路都在瞧东瞧西，喜悦之情简直溢于言表。

　　而大抵是因心境不同，一路上云澜自始至终都低垂着头，简直是提不起一丝兴致。

　　性命是保住了，旧日的恩情也算还完了，可是日后，她要如何才能出去，东宫不比其他地方，靠她自己离开谈何容易……

　　如今她只盼着自己能成为最不起眼的那个，最好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然后再待时机成熟时再偷偷离开。

　　太子年岁也到了娶亲之龄，娶正妃进门是早晚的事，届时，东宫上下迎娶太子妃，忙做一团之时，就是她离开之日。

　　只是想归想，她不免还是有些惶恐，总觉得世道当真甚是艰难，就怕有什么意外发生……

　　几人最终在宁华殿的门前停了下，到底是端王送来的人，下人还是不敢怠慢。宁华殿虽偏远了些，但周遭环境倒甚是清雅，院中墙隅开着大片的锦带花和百枝莲，远远看去霎是清丽可人。

　　两人安顿好后，老嬷嬷便讲起了规矩。如今东宫中多数位份皆空着，有位份的仅有一位良娣和一位承徽，居沁香阁及鸣翠殿；剩下的皆是无名无分的侍妾，居在宁华殿及芳华殿。

　　太子居钟毓殿，侍妾非召不得入内；前庭乃是议事之处，侍妾不得踏入……

　　云澜和锦黛这边还在学着规矩，那边来了新人的消息早已传遍了整个东宫。

　　沁香阁内，侍女素梅有些忐忑的进了门，见主子正在用膳，素梅犹豫再三终是说道：“良娣，端端端……王给殿下送来了两个美人……”

　　话声出口后，素梅登时便垂下了头，等着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可过了许久，都不曾见屋子里有动静，素梅这才抬起了头，却见她们主子正神色如常的在舀着羹汤，紧接着一个清脆的声音入耳，“你这么惊讶做什么？不过就是新来了两个侍妾，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素梅还有些没过神，“良娣……”

　　她们主子何时竟这般大度了？她可还记得之前东宫有美人初来时，主子那又摔东西发脾气的样子，她清清楚楚的记得，她当时还被花瓶砸到了额角。

　　赵良娣一双水眸里浮出几丝轻佻笑意，“东宫的侍妾那么多，难不成每个我都要去斤斤计较不成？”

　　美人再多又如何，只要殿下不在意，她又为何要放在心上，不过都是摆设而已！思及此，赵良娣忽的有些坐不住了，“噌”的一下便站起了身，坐到了妆奁前，翻起了钗环首饰。

　　素梅关切道：“良娣，这粥还没……”

　　她的话还未说完便被赵良娣给截了断，“这么晚了殿下定然还没用膳，你快去准备一些马蹄羹，我这便给殿下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