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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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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天气,总是有些反复无常,前几日还是响晴的,可接连两日却又下起了绵绵细雨,纤细轻柔,朦胧似雾,丝丝缕缕乱人心弦。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靖阳侯府小厨房里,云澜正在忙活着做药膳粥。
近来因城郊佛寺坍塌,死伤数十人一事,靖阳侯被牵连入狱。
侯府老夫人见儿子被革职查办,心头焦急,一连两日都未曾好好用过膳。
见老夫人神思不佳,云澜便特意翻了医书,寻了滋补的方子,在粳米粥中额外加了人参、茯苓等物。多了几味药后,味道虽较寻常的白粥重了些,可相比那些苦涩难闻的药汤还是好上了许多。
炉火上的瓦罐里“咕嘟咕嘟”的冒着热气,云澜才掀开盖子,便见福喜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不好了云澜姐姐,冬儿姐姐要被夫人打死了……”
话音入耳,云澜倏然一怔,侧头瞧去,见福喜的样子实在不像是在说谎,忙丢下了手里的东西,随着福喜出了门,声音中透出了几分让人心安的力量,“别慌,到底发生了何事?”
两人疾步而行,福喜虽撑着油纸伞,可身上的衣袍早已湿了一大半,如今倒也不在乎,索性将伞都靠向了云澜。
他一边急促的迈着步子,一边说道:“今日晌午,二夫人撞见冬儿姐姐在二爷的房中,硬是说冬儿姐姐勾引二爷,想趁机爬上二爷的床……”
听着这话,云澜禁不住蹙紧了眉头。
世家大族规矩甚多,侍女私自爬上主子的床可是大忌。
府上二爷素来喜欢寻花问柳,不仅娶了几房的妾室,而且还多次对府上的侍女动手动脚,除此之外,二夫人更是出了名的善妒泼辣。冬儿的为人她最是清楚不过,此番摆明了是二爷并未得逞,又恰巧被人撞见,才反咬了冬儿一口。
只是冬儿在二房那儿侍候了多年,如何会偏巧在这个节骨眼上生了事端……
她强压下心头升起的不安,转而问道:“夫人如何说?”
福喜结结巴巴道:“夫人说、夫人说冬儿姐姐行事嚣张,如今证据确凿,要、要、要鞭责五十,赶出侯府……”
云澜提着裙摆,步子不由又加大了几分。
墨色的浓云挤压着天空,两人一路疾行赶至了碧秋院,率先落入眼帘的便是院中摆着的那个长杌子,冬儿正趴在上边,衣衫上早已染上了斑斑血迹。她的发髻凌乱混合着雨水贴在鬓边,此时挨了几鞭子后,那张白净的小脸更显得有些发白,简直是毫无血色可言。
若是被打了五十鞭,就算侥幸不死,怕是也没了半条命了。更何况,冬儿自幼父母双亡,又无兄弟姊妹在世,被赶出府去,哪还有命活?!
长鞭在空中挥舞,那挥鞭的小厮好似用了全力,衣裳都已被抽打的裂了开,一鞭下去,旋即便留下了殷红的血迹。云澜瞧在眼里,心头禁不住有些微微打颤,双腿有些发软。
她双拳暗自握了紧,忍着心头酸涩,面上努力维持着镇定,三步并作两步的行至了主屋前,跪在廊檐下,等着侯夫人召见。
她自来了靖阳侯府后,便在老夫人身边侍候,因此和侯夫人的关系并不亲近。可她知道如今侯夫人主持中馈,冬儿一事,她只能来求侯夫人。
鞭子的抽打声不止,那一鞭一鞭的声音像是直接敲在了她的心头,让她忍不住随之发抖。
雨细细密密的斜织着,冷风吹过带起一阵寒凉,混着冷风打在她的身上,可那身影依旧挺的笔直。
五年前,青云山上,正值寒冬,她一身落魄病的很重,眼看着就要冻死在那破庙里时,是冬儿陪着她度过了那段最难熬的日子,直至遇到了侯府老夫人……
她如何能眼睁睁的看着冬儿丢了性命!
不多时,终有侍女出了门,引着云澜进了主屋。
屋内燃了安神香,侯夫人李氏穿着一身绛紫华服,正倚在贵妃榻上闭目养神。
云澜见状,忙跪在了地上,垂首行了一礼,“见过夫人。”
李氏闻声,缓缓睁开了眼,目光落在云澜身上,心头不觉闪过一丝嗤笑。
她虽瞧着云澜不顺眼,可不得不说,云澜的样貌的确是顶顶出挑的。
鹅蛋脸,桃花眸,肤若凝脂,口若含朱,五官中当真无一处是败笔,尤其是那一双水眸瞧着人时,好似含着万千思绪,甚至比那青楼花魁都毫不逊色,真真是勾的人移不开视线。
如今她衣裙被打湿了几分,虽瞧着有几分狼狈,可反倒给她多添了几分别样的楚楚动人之态。
李氏面上露出一丝端庄笑意,“云澜丫头不请自来,可是老夫人有事吩咐?”
云澜深深行了一礼,犹豫再三,终是大着胆子说道:“冬儿在侯府数年,一直尽心侍奉安分守己,多年来一直相安无事,如今突然生了事端,许是有误会也未可知,云澜恳请夫人彻查此事。”
李氏指尖轻点着桌几,声音不怒自威,“误会?你的意思是说,本夫人无能,竟连这内帷之事,都拎不清了?”
云澜低垂着头,手攥的一紧,心怦怦直跳,“云澜不敢。”
她们的性命如此轻贱,她自是没有资格同侯夫人谈条件,可她不甘心,不甘心冬儿就这么被人糟践,甚至丢了性命。
她顿了顿,好一番思量后,终是又不死心的叩首道:“云澜求夫人恩准,剩下的鞭刑,云澜愿代冬儿受罚。”
李氏闻言却笑了,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什么时候一个小小的婢女竟也来和本夫人讲起条件来了?本夫人若是不允呢?”
云澜衣袖下的手在一点一点收紧,面色显得愈发灰败,一双桃花眸好似都蒙上了一层颓败,几分哀愁。
诚然,她又有什么资格,去求侯夫人应允……
看着美人那一副我见犹怜的小模样,李氏的神色忽有些复杂了起来。
如今长安城中,众人对侯府上下皆避之不及,忽然之间,便让她明白了那些人情冷暖。
此番关系到数条人命,一个月内若查不出事情真相,侯爷背了这无端罪名,届时被抄家问斩都是轻的。陛下交由太子亲自审理,更是摆明了是对此事的重视。
她给刑部尚书、大理寺卿皆备了金银,只求能对侯爷网开一面,可她却连门都未进便被劝了走。
求人无门,眼下也唯有倚靠自己了。
她起身将云澜搀了起,话声中有几分无奈道:“好孩子,你当知道,如今侯爷入狱,侯府正是多事之秋,若是当家主母再不立规矩,只怕这侯府不出几日,便散了……”
话音落罢,李氏不免又一声喟叹,“如今唯有侯爷早日出狱,侯府才能安生。”
见侯夫人面露颓色,侍女翠容忙在一旁出谋划策道:“听闻日前,刘尚书被革职时,刘夫人便给主审此案的大理寺卿送了美人,而后刘尚书果真不出三日便官复原职了。”
侯夫人闻言不由低声训斥道:“大理寺卿向来刚正不阿,怎会是因这个缘故?!”
翠容又道:“世间男人在意的无非就是功名和美人,昔日更有建元帝因美人误了国,可见此话所言非虚。听闻刘夫人送去的两个美人,姿色身段均是上上成,这男人就算再刚正,又有几个是坐怀不乱的……”
再明显不过的暗示之意,瞧着两人那别有深意的目光,云澜脑中一个念头蓦地一闪而过,她腿不受控的一软,险些没站稳。
这下她终是什么都明白了。
冬儿哪里是得罪了二房,分明是侯夫人以冬儿为威胁,逼迫她不得不妥协。
侯夫人这是早已打定了注意,要将她送出去……
权贵之间的往来,送金银送女人当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妾室都可送来送去,更不要说是一个小小侍婢了!
如今虽是不冷不热的天气,可此时的云澜却恍若置身冰窟,化不去的寒意好似在她的五脏六腑中流窜,击的她由内到外的冷。
衣袖之下,她的指甲早已深深的嵌进了手掌中,沁出点点血迹,可她却浑然未觉。
侯夫人这是在逼她做选择,可她哪里有的选……
想起门外冬儿被打的如此凄惨,云澜当即深吸了一口气,颤声道:“云澜愿为夫人分忧。”
侯夫人目光落在云澜的面上,似想窥探她心头到底是如何想,“此事容不得有丝毫的偏差,若是事情不成……”
云澜咬着唇,一张小脸愈发惨白,“若云澜有幸被夫人选中,云澜自会尽心侍奉,为侯爷献绵薄之力。若……若是未能如夫人所愿,云澜愿听夫人发落。”
见云澜神色十分认真,侯夫人起身将云澜扶了起,安抚道:“如此一个飞上枝头的大好时机,你既如此情愿,那本夫人便给你这个机会。可你也当知道,近来侯爷入狱,侯府开销甚大,若是此次事情不成,你也莫怪本夫人不顾旧日情分……”
云澜敛起心绪,强压下心头的酸涩,“云澜知晓,多谢夫人恩典。”
侯夫人淡淡的应了一声,转而又细细叮嘱了几句后,才放云澜离了开。
窗外雨声潇潇,看着那纤细的身影出了门,李氏禁不住又想起了自己的儿子,面上一时有些怅然若失。
或许,人选也未必一定是云澜。
或许,她也可以允了儿子的请求,准了云澜做妾,如此也不妨碍儿子再娶。
可她怕,情爱是这世间最虚无缥缈的东西,也是最致命的东西,她怕儿子沉迷其中,最后受苦的反而是他自己。
她见了太多这样的例子,她的哥哥嫂嫂很是相爱,嫂嫂染了疫病,哥哥坚持要亲自照料,结果没多久嫂嫂去了,哥哥病好了,却也消瘦的不像样了,最后连两岁的孩子都不管了,没出一个月,便随着嫂嫂一并去了……
李府唯一的独子就这么没了,父亲母亲恍若一夜间老了十岁。
思及此李氏眼底神色渐渐清明了几分,比起和善成全,她更愿意趁着儿子情根未深时,先来做那个恶人。
她望着腕上的白玉镯,开口问道:“明日的事可都安排好了?”
翠容在旁恭声:“夫人放心吧,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侯夫人目光有几分飘远,心头几不可闻的一声轻叹。
但愿,莫要再多生事端。
……
夜色降临,亥时将至,天边只余一轮明月吐辉。
屋内燃着油灯,冬儿衣衫尽褪,趴在榻上,由着云澜上药。
她一身的鞭痕,背上更是被打的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红的有些触目惊心,云澜搽药的手当真是轻的不能再轻。
今日应了侯夫人的话后,她也为冬儿求了恩典,准许冬儿到老夫人身边侍奉,老夫人素来患有咳疾,不宜在长安久居,再有半个月,便会回祖宅将养。老夫人待人宽厚,冬儿若随着一同前往,日后性命自是无虞的。
她又和冬儿闲聊了几句,见冬儿没有大碍,这才收起了那些瓶瓶罐罐,熄灯出了门。
皎皎月色,耳边一派静谧,清风吹拂,让云澜原本有些恐惧的心渐渐散去了几分阴霾。
明日一早,侯夫人便会命人将她接走。
明日不管被送去的是什么地方,于她而言,其实都并无分别。
这样倒也好,还了旧日的恩情,从此往后,她与侯府便再无亏欠了……
翌日,天刚蒙蒙亮,云澜便起了身,拿着昨晚收拾好的包裹,随着小厮上了事先早已备好的马车。
与她一同被送走的,还有侯夫人院里的锦黛。她与锦黛向来不睦,两人一路无言,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辰,马车才终于停了下。
两人下了马车,跟着早早候在门口的小厮一同进了门,甫一进到内院,听到小厮的话后,云澜不由怔住了。
眼前所到之处,正是长安城最大的一家花楼,盈香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