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善如此美丽》陶唐子

18、悦悦 善善在窗

　　善善在窗明几净的书房里，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桌前，就像一块小木板似的，带着点儿虔诚又恭敬的态度，拿着笔，一笔一划地写着些什么。

　　珠子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去传膳，很快，便有一队儿穿着统一，低眉敛目的宫人将膳食一一摆在堂屋的桌上，珠子心中不禁想，这真不愧是陛下居住的含元殿，连宫女都格外与毓秀宫不同——毓秀宫的宫人们何曾有这样的端正。

　　领头的宫人摆好膳，走到珠子跟前，恭敬道：“珠子姑娘。”

　　珠子现下很是有大宫女的范儿，她端着面容，十分矜持地点了点头，而后缓步走到善善的书桌前，小声道：“才人，该用膳了。”

　　善善其实早就闻到了饭食的香气，但她现下对吃东西并没有以前那般热爱了——若是之前的善善，闻到饭菜香气早便脚不点地飘过去了，但现在的善善显然更爱写字，她的小脑袋点了点，但目光却没有半分从纸上移开，口中软软道：“知道啦，珠子，等一等，一会儿就过去。”

　　珠子的目光便不由落在善善的纸上，只见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悦”字，并且以珠子的眼光来看，这“悦”字写得是极好的——至少对于善善这样刚学字没几天的人来说，于是珠子便赞叹道：“才人的字写得真好呀。”

　　善善小心翼翼地用“悦”字将纸上最后一点空隙填满，而后喜滋滋带着一点儿小骄傲的抿了抿唇角，道：“这是姐姐的名字，我自然要写好呀。”

　　姐姐的名字？

　　珠子一惊，这不就是陛下的名字吗？

　　但看到善善面上带着的笑意，便将溢到嘴边的话又给咽了下去。

　　善善满意地看了看自己写满的纸，而后从一旁的书下将另一张纸抽出来，展开，上面龙飞凤舞一个好字，落款是一个悦字。

　　“姐姐的字才是真的十分好看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才能有姐姐的一半。”善善捧着脸蛋，满脸向往。

　　这时阿咸从门口走了进来，她看见善善还坐在书桌前，而那些伺候贵人用膳的宫人们都静默地站在屋内一动不动，连忙走到善善面前，道：“才人，快来用膳罢，吃饱了才有力气写字看书呢。”

　　善善欢快应是，而后站起来一抬头，便看到了屋内站着的宫人们，善善的手顿了顿，她竟然忘了会有人因为她一时不去吃饭而一直站在那里。

　　善善十分不好意思，她垂着眼，小步小步走到堂屋的桌前，那些宫人们便齐齐向善善行礼，“才人万安。”

　　善善软软地应了一声，坐下了，目光落在那摆的满满当当的桌上，这样的食物也是善善从前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过的，善善幼时在听人唱戏，戏唱完了，大家都十分向往，善善不懂这是为什么，便问了伙伴小花，小花流着口水道：“戏里的妃子们吃的都是天上飞的凤凰呢，而且不只吃一只，要摆上十八只才作罢，我也想吃——不要十八只凤凰，给我十八只鸡吃便好了！”

　　现在善善的面前摆着的没有十八碟也有十二碟了，善善的手指在袖中纠缠了一下，那宫人便已端了铜盆锦帕等物要为善善净手，善善看了看宫人们，又看了看桌上的菜肴。

　　这时牛大人捧着一只小竹筒走了进来，看到善善那局促不安的样子，心下便瞬间明白了，于是他一边向善善行了礼，一边将竹筒递给善善，道：“赵姑娘给才人的回信来了。”

　　牛大人现下也与阿咸珠子一起在善善身边待着，善善如今的身份不一般了，没有人看着实在是不令嬴悦放心，宫中人多，势力纷杂，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人想对善善下手，阿咸与珠子可以陪着善善玩耍，但也不稳重，牛大人又得善善喜欢，且是个在宫中待了许多年的老人精，放到善善身边倒也合适。

　　善善一见那个竹筒，脸上一下子便露出了笑容，将方才纠结的事情抛在脑后，高兴道：“牛大人，快给我看看罢。”

　　牛大人便给一旁的珠子使了一个眼色，珠子会意，将伺候的宫人们领了下去，这边善善接过小竹筒，小心翼翼将竹筒打开，展开里面的纸，聚精会神地读完，虽有几个字不认识，但丝毫不影响善善的心情。

　　眼见着善善的面色恢复了一贯的红润，牛大人便适时开口，“才人看这道汤，乃是鲜活的河鱼炖的，这样的河鱼在京城十分抢手，那些夫人们都爱买了这鱼炖给家中的小辈，好叫他们读书时更聪明。”

　　善善一听读书二字，果然来了兴趣，她将竹筒放在一边，看向那乳白的鱼汤，鱼汤鲜香的气味便一个劲往善善的鼻子里钻，善善不由得咽了一口口水，阿咸连忙舀起一小碗，送到善善手前，善善捧了碗，幸福地眯了眯眼睛。

　　这一顿饭好容易用完了，但只是善善填饱了肚子，桌上却还是剩下了许多菜肴，还有几道菜只是浅浅的下了下筷子，牛大人便道：“才人这些菜，不如就赏给外头伺候的宫人罢。”

　　善善茫然地抬起头，看向牛大人，道：“啊……”

　　牛大人笑道：“才人不必惊讶，您是贵人，膳食都是上好的食材，那些宫人们平日里也难得见到，您若是将这些菜赏下去，她们既可饱饱口福，说出去，贵人赏了菜，面上也有光。”

　　善善看了看那些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而后也没有再说些什么，宫人们得了赐菜，先是谢恩后，而后伺候着善善漱了口，又有珠子带着去外头走了两圈，消消食，善善才拿着竹筒又回去书桌前，开始认认真真地给姐姐写回信。

　　但这次的回信，善善却是想了许久，但却迟迟没有下笔，最后手上的笔不知不觉地落在纸上，直到变成一个巨大的黑点，善善才反应过来。

　　善善连忙拿出自己的帕子抢救这张纸，好一通折腾后，善善望着眼前雪白的纸和触感温润的笔，又抬起头在屋内环视了一圈，这间屋子善善已住了有些时日了，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是干干净净，又亮亮堂堂的，白日里会点上飘飘扬扬的香，夜晚也会亮起好几盏灯，善善还不小心打碎过一盏，但很快又有人换了一个一模一样的上来。

　　据阿咸说，那是琉璃的灯盏，一盏可以买下的豆糕可以从今年吃到明年。

　　豆糕是善善从前还在小排房做粗使宫女时最喜欢的点心，每到发俸禄的时候，善善和阿咸会先给余姑姑孝敬一半，而后再花上几个钱去厨房央着掌厨姑姑的徒弟蒸糕时蒸上一点儿，每次吃豆糕都是善善一个月里最快乐的时候。

　　善善垂下眼睛，她好像现在才真正的发现，她变得十分不一样了。

　　虽然那时候余姑姑说让她去做宋晚璇是她的好前程，但善善自做了宋晚璇后，只有认识了姐姐一件是好事。

　　想到姐姐，善善不知为何一团乱麻的心情明朗了一些，她重新拿起笔，认认真真写到。

　　悦悦。

　　刚写了两个字，善善便笑出声，一边笑，一边美滋滋地想着，姐姐的名字真好听呀，悦悦，悦悦。

　　那日善善问姐姐，能不能告诉她，她的名字是什么，那时善善心中是十分忐忑的，她担心姐姐不想告诉她，还会因为她这样问生她的气，但姐姐只是愣了一下，而后就说；“悦……悦。”

　　“悦悦？”善善重复了一遍，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姐姐，“姐姐叫悦悦，我叫善善，悦悦和善善。”

　　姐姐的目光好似十分温柔，就像温暖的泉水一样，也学着善善的语气说：“悦悦和善善。”

　　回想到这样的美妙场景，善善的心情便像一路飘在云端，又在云端上喝醉了酒一样，断断续续用一手除了悦字之外其他字都写得歪歪扭扭的字体写满了一张纸，而后放进小竹筒里，牛大人在外头看到善善写好了，便不知道是今天第几次，将竹筒一本正经封好，而后从善善的住处，走个十几步，送到同在含元殿的陛下的手里。

　　陛下很忙，他的案前堆满了奏折，李如如来传话，说是宋才人身边的牛公公来了，嬴悦眉头一动，李如如便连忙将那只小竹筒呈了上来，送到嬴悦的手边。

　　嬴悦便好像才看到这只竹筒似的，他先是哼了一声，道：“朕从未见过如此黏人的小东西。”

　　李如如面上堆笑，就像一朵绽放的菊花，“宋才人十分惦念主上。”

　　嬴悦这才骄矜地一颔首，道：“嗯。”而后拿起竹筒，展开，眉目便不自觉地舒展开来了，看完后，嬴悦状似不经意般将纸放在桌上，李如如便立刻会意，他开口赞叹道：“宋才人的字仿佛比之前那封信又好看了不少。”

　　仿佛丝毫不知道善善上一封送来的信还只是在一个时辰之前。

　　嬴悦闻言，道：“朕觉着还是不够，还得多练。”

　　于是大笔一挥，又挥了一个好字，李如如立刻将信纸吹干，放进竹筒里封好，而后乐颠颠地拿着竹筒交给一脸肃容的李暮。

　　阿咸拿着绣棚，坐在屋檐下，手上不停地绣着花样，她从前便经常为公子做些小物件，入宫后成了粗使宫女，倒是很少做这些活计了，如今善善成了宋才人，她这才重新捡起绣活。

　　眼角的余光一瞥，便看见个熟悉的身影，又拿着竹筒走来了，那人往阿咸面前一站，阿咸连忙将竹筒接过来，这一会的功夫那黑衣人的身影便再次消失了。

　　阿咸的目光落在手中的竹筒上，又抬起眼看了看黑衣人身影消失的方向，那里是陛下的寝宫，离善善这儿不过也就十几步的路程，一天之内，这十几步的路程竟已传了十来次信，而传信的两人还丝毫不感到厌烦，叫阿咸说，这两人甚至还是乐此不疲的。

　　传言中弑父杀兄，残酷无情的陛下，在阿咸的心中似乎有了另一个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