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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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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隆冬,暮霭沉沉。
刚过了酉时,天已全黑。细细密密的雪片铺洒下来,不一会儿便撕棉扯絮一般,闷闷地将那红墙绿瓦裹在一片融融的静谧中。
冬日里,北方的天,本就黑得早,又是极寒,小商小贩们早早收了摊,这大雪天气,街上的人越发少了。就是偶尔有两三个路过的,也都缩着头,抱着手,想着家里的热炕头,匆匆忙忙地踩着雪“吱吱咯咯”地跑去,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一转眼,又被雪盖住了。
这大雪铺啊盖啊,直扑进人的心里去。大人们操心明天的生意难做,小孩子们却三三两两地聚在窗前,一双双大眼睛映着雪光,想着明天可有一顿尽兴的雪仗,想着想着,竟是连觉也不愿去睡了。
“大虎子,你赶紧给我回来!大雪天的不怕冻死啊!”颜嬷嬷抓着手上的针线一面掀着帘子,一面对赖在庭院里的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嗔道。人至中年才有了这一个儿子,顽皮淘气,真真爱也不是,气也不是。
“娘,一点也不冷!有大爷赏的披风呢!”那孩子转过冻得红通通的脸朝屋里喊道,手里扔团着雪。
“你这孩子,怎地越来越不听话!快走!”颜妈索性走了出来,拉着他便走,“仔细我用针扎你!”
“娘!我这雪人儿马上就堆好了,就差胳膊了!”孩子被往屋里拖着,急得嚷道。
“别嚷嚷!堆什么堆啊,明早还不是得咱们扫!小心吵着爷休息!”打掉孩子手里的雪球,推推嚷嚷进了屋子。
雪地里,那雪人呆呆地立着,胡萝卜鼻子,黑石子眼睛,没有嘴,因少了一条胳膊,看着更是奇怪。
用完膳,快步地向书斋去,远远地看到了这奇怪的雪人,他的步子顿了顿,雪便盖满了斗篷。
“公子,快走吧!”
身后的如织担忧地看了一眼他满身的雪花。
回过神来,提步走去。
“素冰居”三个如行云般的大字在这漫天寒雪里更显清冷,竟增了三分寒意。
他推门,书斋里的暖暖的空气涌了出来,一时间寒暖对峙,如织禁不住打了个颤。
进门,掸掸雪,给他解了斗篷,递给一旁的小丫头。早有人奉上了热茶,如织想着刚从雪里回来不宜立即喝热东西,便随手取了几上的暖炉,递了过来。
无意识地伸手接了,眼神却还似在雪中飘荡,茫茫一片,叫人摸不着由头。最怕的就是他这个样子,如织轻叹口气,看他在案前坐下,飘忽忽地捧着手炉。
“姐姐,”小丫头念云挑着帘子,向如织招手,如织赶忙走近,念云轻声道:“冰弦姐姐来了!”
如织瞥了一眼案前发呆的人,速转回头,“快请进来吧!”顺手理了理教雪打湿的衣衫云鬓。
说话间,已进来一个如雪似玉的丫头,笑意盈盈,捧着个包袱。
“给大公子问安了!”俯身行了礼,又向如织欠了欠身子。
“冰弦!”
他急忙站起,抬了抬手示意她起身,烛光映着那莹亮的眸子闪了闪,如织眼中却暗了一下。
“几日不见,你倒多礼起来!”放下手中的暖炉,他笑着走过来。
“老太太让我把这件乌云豹的氅衣拿过来,”冰弦走至桌前,打开包袱,只见金翠辉煌,碧彩闪灼。“前儿那件大红猩猩毡的不是狩猎时刮了个口子么,今儿老太太看天冷,便让我寻了这一件出来!”
“大冷的天难为你走一趟!”如织一面收着氅衣,一面说道,“瞧着这一件倒比那件还好呢!”
“可不是么!老太太说,这是‘雀金呢’,俄罗斯国拿孔雀毛拈了线织的!”冰弦瞅着那氅衣,似有些自豪地说着,“三年前就想拿出来的,可一直没找着,今儿墨涵想起来是在里屋那红箱子里,我才翻出来的。还有一件野鸭子毛的,老太太说本是想给……”
心里一揪,后半句生生咽了回去。
一时间静了下来,只听着窗外簌簌地落雪声。
“东西送来了,我就不多呆了,老太太还等我回话呢!”冰弦笑了笑,如织招呼着她走了出去。
掀着帘子,看着雪地里渐行渐远的背影,一阵寒风袭来,不由缩了缩脖子,赶忙把帘子放下,转身看着他。
摩挲着那氅衣,心思又不知飘到了哪里。
如织深吸一口气,从他手里收了氅衣,“这又是发的什么呆啊!仔细老爷看着了又说你!”
“这里哪有老爷!你倒不必吓唬我,老爷这几日是没工夫管我的!”声音暖如春风,语含嗔怪,却毫无责备之意,竟让如织心里一阵涌动。
他回了神,复在桌前坐下,随意拿起了笔。
窗未关严,小小的雪花时不时飘进来,落在纸上,化作一个水印。
如织习惯性地伸手去关窗,却被他挡了回来。无奈,只得拿起墨来,慢慢地研着。
一丝凉意飘进来,看着纸上零零落落的水印,忽就想起了那个雪人,还没堆完,人就走了,该是多么不甘啊!他摇了摇头,漆黑的双目里,似是凝上了一层水雾,月白的袍子越发衬出清峻的脸,棱角分明。
有十年了吧,十年前,自己也曾堆过一个没有做完的雪人。
也是这样一个冰天雪地,银装漫裹,红梅绽放。梅树下,他八岁,她五岁……
“冬郎,你叫这个名儿,是因为你生在冬天吧!”小小的女孩歪着脑袋,捧着手里的雪球,束着发髻的桃红丝带随着风一飘一飘。
“是啊!你怎么知道的?”他忙着把摘下的红梅花瓣贴在雪人脸上当做嘴,随口问着。
“我听额娘说的!那,你知道我为什么叫梨惠吗?”她看着雪人的红唇问道。
“呃,这个……我不知道,你阿玛爱吃梨吧!”
“才不是呢!”她撅起了冻得有些发青的小嘴,“我家院子里有棵梨树,总是不开花,家里人都以为它永远都不会开花了,可我出生的那年,梨花居然开了,而且开了好多好多……”她站起来,用手比划着。
“所以你就叫‘梨’啊!”
“嗯!”她用力点点头,又蹲下,满地挑着饱满的黑石子给雪人做眼睛。
“那‘惠’呢?”他抬头问道。
“惠……”
“哎呦!我的小祖宗们哎!怎么玩起这个了呢!看冻着手啊,姐儿的病刚好,这是怎么说的!”她刚欲回话,便被这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韩嬷嬷给拉了起来。
“嬷嬷,我们就玩了一会儿!”
“一会儿也不行,仔细老太太看见了又要数落!快回吧!”一面拉着梨惠,一面对冬郎说,“哥儿也快回去吧!等天好了再玩!”
“冬郎,改天我再跟你说……”银铃般的声音渐渐消失在雪幕里。
看着只有一只眼睛的雪人,空落落地想,改天又是哪天呢。
因在雪地里受了寒,她果真又病了一场,几个嬷嬷都受了罚,自己也挨了打,此后看得她越发紧了,后来事情一件接一件,这“惠”便也随着那没有眼睛的雪人,一起被遗忘在了那片雪地里。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突然想起了这一句,就是有些不应景。
一个雪片不合时宜地飘到了手背上,带着一丝凄冷,收了神思,看着那六角变成无角,再变成一滴水。
“赵公公有几日没来了?”
这冷不丁的一问,如织研磨的手停了停,“哦,有十几日了吧!”其实也早已猜到,他这失魂落魄,究竟所为何事。
提笔挥毫,几行小字恣意而出。
彤霞久绝飞琼字,人在谁边。人在谁边,今夜玉清眠不眠。
如织看了一眼纸上的字,道:“如今大姑娘在宫里得宠,也不枉咱们对她的惦念了!前儿听说,又要临盆了!”
心里一紧,手中的笔一抖,一点墨毫不客气地滴在了纸上,索性搁了笔。
“这不是你该说的话!”他忽然冷冷地说道,语气如寒冰。
如织一愣,心里一阵酸楚,这么多年了,他还是不能忘。那冰弦,不过是她在府里时的贴身侍女,如今却也宝贝似的,自己平日里说错了话,不过是笑嗔两句,可这……
强自收回心思,低下头研着墨。
烛花摇影,冷透疏衾刚欲醒,待不思量,不许孤眼不断肠。
茫茫碧落,天上人间情一诺。银汉难通,稳耐风波愿始从。
只愿君心似我心,可这相思意,终还是负了。
夜色,越来越沉,似有厚厚的棉被裹挟着天地,孙行者的定海神针也戳不透它。雪越积越厚,白晃晃一片,竟映得这深夜恍如黎明破晓前。
大一点的宫灯已命人熄了,只留着几支红烛摇摇曳曳,明明灭灭中,这金阶玉瓦的宫室竟有些恍惚。窗外是凛冽的冷风白雪,屋内是绰绰的烛影摇红,红白映衬之下,几乎叫人不知是寒是暖。
睡意全无,隔着窗扇子,静静地听着雪花扑打在屋檐上、窗纸上,朦朦胧胧中,像额娘的手拍打着孩子的背,轻柔、静谧、广阔,催着他快快进入梦乡。额娘,她的面容早已模糊了,唯一清晰的,就是那极好听的嗓音,和玉指下那把古朴的琴。后来,就是韩嬷嬷连哄带骗的歌谣,多少个晚上,就是在那变了调的歌谣中慢慢睡去。再后来,偷偷枕着那题了诗的帕子,心里一遍又一遍体味着那词句,幽幽澜澜,似醉非醒地梦着。再后来,梦也没有了,剩的只有无限心期,山高水长。
轻叹了口气,走至琴边。
沁心忙上来搀着她,“主子,天已晚了,明儿再弹吧!”
“没事,晌午多睡了一会儿,这会子还不大困呢!”浅浅一笑,慢慢坐下。沁心听说,只得帮她拂下了琴套。
淡青色的宫装,紧致端雅的两把头,头上簪环已除,只余一只紫玉钗斜映烛光,随意而别有韵致。面莹玉色,黛眉颦颦,绛唇未点,素指如葱。轻夹慢扫,玉指摇摇,那悠悠的曲调,便溢了出来。
海天谁放冰轮满,惆怅离情。莫说离情,但值良宵总泪零。
只应碧落重相见,那是今生。可奈今生,刚作愁时又忆卿。
展眼已四年,当初的山盟海誓,地老天荒,终是梦已成空。魂兮梦兮,不曾相忘,天上人间,无限思量。抚着琴,挥不去的情景一遍遍在脑中盘旋不去。他作词,她谱曲,翠帘香散,妙云高逸,一个清心玉映,一个洒脱性灵。
十八年来堕世间,吹花嚼蕊弄冰弦。多情情寄阿谁边?
紫玉钗斜灯影背,红绵粉冷枕函偏。相看好处却无言。
只道是少年不知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谁承望,却应在了自己身上。心里一阵抽痛,腹中的小东西便不甘地扭了扭,不禁一皱眉。
“主子,还是别弹了吧!小心累着,这可了不得!”沁心赶忙扶着她,眉心紧蹙。
也罢,凡事尽力而为,但强求不得,情知此后无来计,又何必强说欢期。即便是红泪偷垂,心绪凄迷,也不该再痴心妄想了。已有多久没送信出去了,就此罢手吧!她抚了抚肚子,站起身来。
帘子一动,明黄的袍子映入眼帘,一时有些耀眼。一旁的宫女赶忙跪下行礼,她因身子重,行动缓了些,也赶忙俯身行礼。
一只手腕扶起她,有力而不失温柔。
“朕早说过,你有了身子,不必多礼!”声音中气十足,却含着似雪的温柔。
“皇上怎不着人通报一声!”她莞尔一笑。
“外头听着有琴声,便没叫人打搅,谁知忽然又停了。怎的这么晚了还没歇息?”
她一面帮他脱下外袍,一面答道:“回皇上,奴婢中午多歇了会儿,还不太困,就弹了会儿琴。”
“听你这琴声幽怨,可是想家了?”
拿着袍子的手顿了顿,眼中盈盈。
他回身揽过那杨柳身躯,凑至耳边轻语,“等小阿哥出世之后,朕便封你为贵人,到时候可让你家人进宫相会!”
她抬首,正对上那朗眉星目。
身边的人不知何时已退了出去。
“谢皇上恩典!”黑水晶似的眼睛汪着莹莹的光,让人不忍碰触。
“你安心待产便是,朕定不会负了你!”幽幽的龙涎香盈了过来。他将她揽在怀里,白皙而苍劲的手紧握着她的手,“纳兰容若,是你什么人?”
她的手一抖,急忙垂下了眼,心里扑腾扑腾跳个不停,“回皇上,纳兰公子是奴婢的堂兄。”
“怪不得你这么蕙质兰心,明珠府里真是出人才,这一届的贡生里,属他出类拔萃,连徐乾学都对他大加赞赏。”
语气平淡如常,她听不出是否还有别的意思,也不知该如何作答,说是也不对,说不是也不对,于是侧头一笑,“谢皇上赞赏,那是明珠大人管教有方!”他性本聪慧,又自幼习文练武,工丹青,擅骑射,怎能不出类拔萃。
“是啊,明珠管教有方。不过英雄自当有美人相伴才不枉天赐福禄,你说是吗?”
霎时如五雷轰顶,一阵憋闷,腹中便开始坠痛,他急忙抱她在榻边坐下,还是放不下,原来还是放不下!额上沁出细细密密的汗珠,脸色苍白。
“惠儿,你怎么了?”
“没事的,奴婢这几日经常这样,小皇子是急着要出来了!”她强扯出一个笑容。
“小心为好,这几日你身边不要离了人!”
“是。”心已成灰,碧海难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