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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七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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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源城本就是江南赫赫有名的繁华州城,地处数条支流与津杭运河的交汇枢纽。放眼整个江南道,论商贸富庶兴旺,除却无溪、淮州,便要数江源。
所以江源城晚上都很热闹,宵禁都要到亥时。
运河边更是繁华。江丰年邀她河边散步,陈瑞雪略一思忖,轻轻点了点头。
“今晚,多谢你。”陈瑞雪轻声开口。
“不必客气,本就是自家姻亲。你的哥哥就是我的哥哥,你的子侄便是我的子侄。这些都是小事。”江丰年云淡风轻地说道。
陈瑞雪谢的不仅仅是江丰年对她娘家的帮衬,还有方才她七哥当众提出纳妾一事,江丰年没有丝毫犹豫便直接回绝,保全了她的颜面。
“只是我兄长还有他们膝下一众子弟,未必个个都堪当大用,日后说不定会给你惹出不少麻烦。”陈瑞雪难免忧心。
“无妨,所有人一律从底层差事做起,日后能爬到何等位置,全凭他们自身本事。”江丰年神色平静,心底真正放不下的是陈开行所求的那份差事。
江源城码头这块肥肉,盯着的权贵数不胜数,位置极其关键,她生怕陈开行能力不足,最后误了大事。
原先江源城码头的管理权握在江源郡王轩辕澧的妻弟秦挚手中。
江源郡王妃秦氏,正是祁家家主祁发隆继室一母同胞的胞妹。
秦家乃是勋贵世家,世袭骧义侯爵位,虽手中没有实权,可几代经营下来,人脉盘根错节,背后势力不容小觑。
秦家现任家主秦挚,绝不肯轻易让出码头管事的位置。可一旦查实他和祁家贪墨漕税一案有所牵连,便再也没有继续留任的理由。
最棘手的一层关系是,江源郡王轩辕澧,是江丰年的六姐夫。
早年江半城一心想要开拓水运生意,奈何江家长久扎根陆路,并不通晓造船航运,彼时江源城内所有优质码头早已被秦家及其相关势力瓜分抢占。
无奈之下,他才将六女儿送入郡王府做侍妾,本打算借着这一层亲缘分到一部分漕运生意,可计划尚未铺开,江半城便意外离世。
如今轩辕澧必定会想方设法保全秦挚,竭力保住对方码头管事的职位。而想要彻底撕开祁家贪腐漕税的罪证,秦家便是最重要的突破口。
江丰年最怕的就是,陈开行撑不起这份重任,一招走错,满盘皆输。
“你六哥陈开行,账目功夫怎么样?”江丰年侧过头问道。
“他算账本事极好,几乎可以做到过目不忘。唯独决断力不足,眼光短浅,自己做生意次次亏本。”陈瑞雪如实答道。
听完这番话,江丰年稍稍松了一口气。
江源码头必须安插自己信得过的人手。可以任用陈开行,再另外从江家挑选几名老成可靠、精通账目的下人,或是从积善堂物色踏实稳妥之人,在一旁辅佐他,互相补足短板。
眼下正处在和祁家明争暗斗的紧要关头,一切可以拉拢的力量,她都要尽可能收拢过来。
都说任人唯贤,但是贤才差不多的情况下,还有亲疏远近之分。
道理很简单,如果两个人才干相差无几,优先任用知根知底的亲人无可厚非。总不能放着可以信任的亲友不用,反倒去重用来历不明的外人。
今晚答应陈家兄弟的请求,这不单单是看在陈瑞雪的情分上,更是局势所需。
陈瑞雪心头一阵温热。江丰年一而再、再而三地给陈家子弟铺路,处处顾及她的娘家,是真心实意将她视作妻子。
对方待她越是宽厚体贴,她心底那一份想要离开江家的念头,便越发动摇。
“陈家的难处是人丁兴旺,可产业有限,不够后辈分。反观江家,产业铺天盖地,从前千斤重担全部压在我一人肩头。好在如今,我有了你,还有明月、星云两个孩子。”江丰年眼底柔和。自从陈瑞雪答应揽下江家内宅大小事宜,着实替她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担子。
沿着长街慢慢走了一阵,陈瑞雪旧伤尚未完全复原,渐渐脚步虚浮,浑身泛起疲惫。
江丰年见状,立刻停下脚步,屈膝半蹲下来:“夫人,上来,我背你。”
街边挎着花篮的小童快步跑上前,仰起小脸吆喝:“公子,今日是七夕,买束鲜花送给身边漂亮的姐姐吧!”
江丰年掏出铜钱买下一束带着露水的鲜花,转身递到陈瑞雪怀中,语气带着几分愧意:“这么些年,我也从没过过七夕,加上平日里公务缠身,倒是把这个重要的节日忘在了脑后,真是对不住。”
陈瑞雪伸手接过花香馥郁的花枝。
江丰年微微侧头,低声对候在不远处的江波嘱咐了几句,江波领命,转身匆匆离开。
交代妥当之后,她再次弯下脊背:“今夜河边格外热闹,我背着你,咱们去放河灯。”
陈瑞雪犹豫片刻,终究俯下身,轻轻伏在了江丰年的背上。
行至运河岸边,河畔早已人头攒动,一盏盏河灯漂浮在波光粼粼的水面,星火绵延,一眼望不到头。
江丰年小心翼翼将陈瑞雪安置在平整的石阶上,二人并肩蹲下,亲手将河灯轻轻推入河水,各自在心底默默许下心愿。
“夫人,你许了什么愿望?”江丰年问道。
“说出来就不灵了。”
江丰年可不这么想,愿望靠老天爷实现,不如靠自己。
“夫人,我的愿望很简单。”
“我知道。你的愿望不就是江家家业兴旺,让江家成为媲美祁家的皇商巨贾,富可敌国。”
江丰年笑了:“这是之前的愿望,我现在的愿望就是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你我相守一生,白头偕老。”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艘雕饰精致的花船映入眼帘。陈瑞雪一眼便看见了船上的蒋玉霖,他身侧坐着一位容貌绝美的女子。
看见这一幕,她内心波澜不惊,完全生不出半分多余的情绪。
江丰年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低声解释:“那是赵必安的嫡女赵令萱。按照眼下的形势,到时她会跟着霖王一同回京,被册封为侧妃。”
“你的消息倒是灵通。”陈瑞雪淡淡开口。
“江源城内各方势力错综复杂,消息若是慢上一步,便容易落入别人布好的圈套,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江丰年缓缓说道。
关于蒋玉霖的一切,陈瑞雪已经不想知道,那些恩怨纠葛,早已是前尘旧事。
她抬眸看向江丰年:“你是特意带我过来,看他们二人?”
江丰年目光坦荡,没有半分躲闪:“若是我说,这纯粹只是偶遇,夫人愿意相信吗?”
看着她澄澈坦然的眼神,陈瑞雪一时竟不知,她到底希望江丰年是故意还是无意。
若是故意,说明江丰年吃醋,也说明江丰年还怀疑她对蒋玉霖念念不忘。
若是无意,说明江丰年真的过于信任她,但她竟然不吃前任的醋,是自己对她的心意真的太明显了么?让她自信满满?
江丰年抬手,雇下一艘干净雅致的小船。
“夫人,上船到河面之上吹吹风如何?”
陈瑞雪轻轻点头。
江丰年伸手,小心翼翼搀扶她踏上船舱。
船内早已备好新鲜瓜果与清香热茶,江波、江涛分别守在船头、船尾护卫。船舱正中,还摆放着一架做工考究的竖琴。
“我记得夫人素来喜爱抚琴,特意寻来了这一把古琴,你不妨试一试音色。”
陈瑞雪落座,指尖轻轻拨动琴弦,弹起了往日最常弹奏的一曲。
悠扬琴声顺着晚风飘向宽阔河面,隔壁花船上的蒋玉霖取出洞箫,箫声绵长,遥遥和着琴声。
陈瑞雪神色不变,指尖陡然一转,铿锵有力,改弹了一曲气势磅礴的破阵曲。蒋玉霖的箫声也紧跟着变换调子,紧紧相随。
一旁花船上,赵令萱伴着乐声翩然起舞。
江丰年一时兴起,拔出腰间软剑。小船空间狭窄,可供回旋的余地极小,可她武功根基深厚,剑光起落潇洒飘逸,脚下的船只稳稳浮在水面,一丝晃动都没有。
蒋玉霖吩咐船家,想要将花船靠拢过来。
陈瑞雪眉头微蹙,出声道:“吩咐船夫,离他们远一些。”
“我也正有此意。”江丰年立刻示意船夫调转航向,刻意拉开两船的距离,装作没有看见对面的花船。
片刻之后,漆黑的夜空猛地被一簇亮光划破。
漫天烟花接连不断地在头顶绽放,绚烂的火光映亮整条运河,整整持续燃放了半个时辰。
周边船只上的男男女女纷纷低声惊叹,都在好奇究竟是谁出手如此阔绰,几乎包下了全城所有的烟花。
江丰年侧过头,目光温柔地落在陈瑞雪脸上:“夫人,七夕安康。这是我们一同度过的第一个七夕,烟花好看吗?”
漫天斑斓的烟火倒映在陈瑞雪的眼眸之中,她怔怔问道:“这些烟花,全都是你安排的?”
江丰年缓缓点头:“如今江源城能够调动到的烟花,差不多尽数在此。等到明年七夕,我提前大批量备好,放一整夜给你看。”
陈瑞雪心头猛地一颤,从前她一直以为江丰年满心只有江家生意与权谋算计,全然不懂风花雪月,不曾想也会做出这般浪漫的安排。
明年七夕。
简简单单四个字,深深触动了她的心,那份想要离开江家的念头,越来越淡。
她抬眼看向身侧之人,声音柔软而平静:“江丰年,我们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