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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疏离   烈日当 ...

  •   烈日当空,笼罩住整座江府,江丰年刚跨过府门的青石门槛,牢狱之中沾染上的阴冷尘土还附着在衣袍之上,抬眼便看见江海生躬身拦在门前,神色恳切地回绝来客。

      “王爷,江家老夫人,家主皆不在府中,主母重伤昏迷卧床,实在没有精力接待访客,还请您改日登门。”

      蒋玉霖指尖紧紧攥着一只雕花木制锦盒,盒中盛放宫里产出的珍贵良药。他目光越过江府管家,一眼瞥见归来的江丰年,眼底当即浮起急切之色,快步上前。
      “江家主,你总算回来了,本王迫切想要探望瑞雪。盒内是大内秘药,对付高热、祛除创口疮毒有着奇效。”

      看见霖王这般惦记自家夫人,江丰年胸腔深处猛地窜起一阵酸涩的醋意,可她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理智迫使自己面上维持恭敬疏离的神色。
      “多谢王爷赠药,这份心意江某收下。只是如今江某刚出狱,江府诸事繁杂,眼下实在无暇好好招待王爷。还请王爷先行回府,等江某夫人苏醒之后,江某定然亲自带着她登门致谢。”

      她三言两语之间,不动声色划清界限,谢绝对方踏入竹园内院半步。蒋玉霖瞧见江丰年态度强硬,又见他一身疲惫,浑身散发酸臭,后续祁家的事还等着他处理,眼下瑞雪昏迷不醒,去了也无用,既然药已送到,那就改日再来。

      江丰年攥紧掌心的药盒,脚步急匆匆赶往竹园,正要径直冲进寝屋,守在门口的王苑立刻上前伸手将她拦下。
      “家主,您方才从大牢回来,身上带着牢狱当中的秽气。若是现在靠近夫人,很容易致使她腹部伤口热毒加重感染,不必急于这片刻。”

      一语点醒了心神慌乱的江丰年。她将霖王送来的锦盒交付王苑,“让王继枫验一下,有用就让夫人服下。”

      下人很快备好热气腾腾的艾草浴。苦涩清冽的艾草烟气氤氲在浴房,她匆忙洗去一身尘埃与阴冷,换上一身干净柔软的常服。
      湿漉漉的黑发还滴着水珠,她只是随手潦草束起发髻,来不及等发丝干透,便心急如焚奔向卧房。

      早上杨福安已经带着江明月、江星云两个婴孩,连同许放一众护卫平安回到江源城;一众身负伤势的家丁护卫,则依旧留在温泉山庄安心养伤。

      一推开卧房房门,浓郁厚重的苦药气味扑面而来。数位长衫大夫围拢在床榻四周,压低声音商讨药方、斟酌用药。

      江丰年垂眸看向床榻之上昏迷不醒的人儿,心头骤然狠狠一揪。

      不过短短数日,陈瑞雪面颊已经凹陷下去,往日鲜活红润的脸颊惨白如纸,唇瓣褪尽血色,单薄的被褥衬得她身形愈发瘦弱憔悴。
      常年游走经商、厮杀无数,即使身陷囚牢都能做到遇事波澜不惊的江丰年,心底再一次生出这般无措的惶恐。

      上一次是身份猝不及防泄露,不知陈瑞雪作何抉择之时。及至今日平安脱困,她知道陈瑞雪即使可能怨恨她的欺骗,但依旧不忍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来。

      陈瑞雪,她江丰年的夫人,是如此的聪明,坚韧,善良,理智,顾全大局。

      “王继枫,夫人现如今情况如何?”

      王继枫缓缓摇头,眉宇间满是忧虑:
      “情势并不乐观,夫人反复发着低热,汤药屡次喂进去都吞咽不下,时日越久,创口深处的疮毒便会侵入五脏六腑,到时候就棘手万分了。”

      这句话如同一块重石狠狠砸在江丰年的心口。
      过往再多险境她都不曾畏惧,可眼下一想到有可能失去陈瑞雪,深入骨髓的恐慌瞬间席卷了她全部心神。

      “所有人暂且退出去,把汤药给我。”

      一众大夫见状陆续躬身离开寝房,屋内只剩下她与昏迷不醒的陈瑞雪。
      她舀起温热的汤药,小心凑近对方唇边,可陷入昏睡的陈瑞雪牙关紧紧咬合,药汁全部顺着唇角缓缓淌落在枕巾之上。
      几番尝试全都徒劳无功,江丰年迟疑片刻,终究俯身低头,一口一口,以唇渡药,耐心地将苦涩汤药送入她的口中。

      喂完药之后,她便寸步不离守在床边,手臂小心翼翼环抱住陈瑞雪单薄的身子。
      昏睡之中的女人并不安稳,苦涩的泪水不断从紧闭的眼尾滑落,细碎含糊的呓语断断续续飘进江丰年的耳朵,满是委屈与困惑。
      “你为什么瞒着我……为什么骗我……往后我又该怎么办。”

      陈瑞雪的呢喃呓语,让江丰年的胸口被愧疚与心疼死死压住,压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长久以来她刻意躲避、刻意疏离,害怕自己藏了许久的秘密暴露于人前,一次次推开主动奔赴自己的陈瑞雪。直到此刻濒临失去,她才终于正视心底的情愫。

      “雪儿,求求你醒过来。往后无论你想要做什么、怎样对待我,我全都顺从于你。求你不要丢下我,不要抛下明月还有星云。求你醒过来,求你......”

      说到末尾,她的嗓音不受控制地哽咽沙哑。
      很多年她不曾落下眼泪,上一回心生彻骨悲伤,还是当年父亲离世的那日。

      心绪纷乱之下,她转头吩咐门外的王苑:“去将两个孩子带过来。”

      没过多久,奶娘便抱着江明月与江星云走入卧房。孩童心思敏锐,当即察觉到屋内压抑沉重的氛围,刚一踏进屋子便哇哇大哭出声。

      沉睡深处的陈瑞雪听见自己的孩子啼哭,心底焦灼万分。沉重的疲惫拖拽着她的意识,眼皮沉重得如同坠着铅块。朦胧之间,她又听见耳边江丰年慌乱无助的气话,扬言若是她迟迟不醒,便送走两个孩子。

      不行,孩子便是她的命。
      强烈的求生欲猛地支撑起她,她耗费全身力气,艰难掀开沉重的眼帘。

      昏黄摇曳的烛火映入眼帘,她垂眼便看见江丰年跪在床榻前边,头颅安安稳稳枕放在自己的掌心,脊背孤寂紧绷。

      只是指尖轻微一动,江丰年便瞬间惊醒抬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积攒了五日五夜的不安、煎熬与后怕尽数化作滚烫热泪,顺着她的脸颊滚落。

      陈瑞雪的心湖猛地掀起巨大波澜。
      素来冷静自持、习惯藏起所有软肋,万事不动声色的江丰年,竟然落泪了。

      往日表白心意被多般拒绝的痛苦无助,挡刀后给她机会让她靠近时的满心欢喜、养伤期间若即若离忽冷忽热时的委屈不安、得知对方隐秘之后复杂难理的心结,千头万绪一同缠绕在她心头。

      江丰年慌忙抬手擦去脸上泪痕,指尖牢牢攥住她冰凉孱弱的手掌,高声传唤在外等候的大夫。
      一众医者连忙进屋轮流诊脉,过后总算松了一口气:“夫人身上热毒已经褪去,性命无忧,后续只需要静心休养即可。”

      陈瑞雪的嗓音干涩虚弱,轻声发问:“我昏睡多长时日了?”

      “整整五日五夜。”江丰年低声应答,眼底满是后怕。
      陈瑞雪心底暗自恍然,怪不得腹部的伤口已经感受不到往日的痒痛。

      她抬眼看向眼前的人,轻声提起昏迷之时听见的狠话:“昏睡的时候,我听见你说,若是我醒不过来,便打算丢掉我的孩子?”

      江丰年耳尖泛起窘迫的绯红,眼底带着慌乱:“那只是我心急之下的气话。我怎么舍得抛下孩子,明月和星云同样也是我的骨肉。”

      听完这番解释,陈瑞雪安静地缄默不语。
      若是搁在从前,只要看见江丰年流露半分真心,她便满心欢喜。
      现如今横亘在二人之间的秘密如同隔阂一般卡在心底,那份悸动那份喜欢是否继续,她必须冷静斟酌往后二人该何去何从。

      陈瑞雪疲惫地侧过身子:“你先出去吧,我想要独自歇息。”

      她不再呼唤自己夫君,也不再自称妾身,而是平淡的用“你”“我”对话。江丰年心底涌上一阵空荡荡的失落。

      长久以来,一直都是陈瑞雪满腔热忱主动靠近自己;如今这份暖意骤然冷却,对方刻意和自己拉开距离,她第一次尝到被心爱之人冷淡疏离之后,酸涩又无措的滋味。

      看着陈瑞雪瘦弱单薄的背影,江丰年无声地叹了叹气,“那夫人你好好歇息,有事就唤为夫,为夫随叫随到。”

      陈瑞雪久久未应,江丰年怅然若失,失魂落魄地离开了房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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