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之心扬》夏十三

2、柔桑

　　————你很快就会记住，而且，会有很深刻的印象。————
　　弋加温柔的嗓音还旋绕在沈沐心的耳旁，她抬起右手，手背上轻柔的碰触仿佛还缠缠绕绕，挥之不去，却让人从心底发寒。
　　12岁的沈沐心一直同妈妈生活在一起，从未没有见过这样俊美而灵秀的少年，而少年这般温温的声线对沈沐心而言却像是一支魔音。
　　哪怕他长着天使般纯净的面庞，哪怕他再温言细语的说话，也只会让沈沐心不寒而栗罢了。直到所有的人都离开了教室，沈沐心还伫立在原先的位置，丝毫未动，右手轻轻的颤抖着。这是……恶魔的气息呢……
　　这是她的第一感觉，而她的感觉，从来没有出错过。
　　“沈沐心！”
　　“老师。”沈沐心回过神来，小脸苍白勉力对管教笑了笑。
　　一个女人温柔的嗓音在她的脑海中回响：沐心，你记住，无论你处于何种劣势的境地，无论你面对的是何种强大的敌人，都要面带微笑，这是气势也是为自己扳回一城的机会。
　　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管教在教室门后一愣，惊诧万分地看着完好无损，甚至脸上还挂着笑意的沈沐心。
　　“老师，现在我们要去做什么？”
　　大大小小的男孩们聚集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最安静大概就是始终在看书的弋加。
　　《经济学原理》
　　胖男孩好奇地向弋加正在看的东西巴望了一眼便讪讪地缩回了身子。
　　那是什么？
　　“有事？”弋加懒散地坐倚在窗台上视线没有离开书本分毫，随意地问道。
　　“弋少，你觉得我们要不要给那个丫头一个下马威？看她今天也太过嚣张了！”
　　“是啊，虽说她今天躲过了那个铁块，不过依我看也不过只是凑巧罢了。”
　　“我们好好计划一下怎么整她吧！”
　　…………
　　一时间嘈杂的声音四起，大家七嘴八舌地各抒己见。
　　哗————轻轻的翻书声却轻易阻住了大家的议论。
　　孩子们屏息看着弋加淡淡的，波澜不惊的神色。
　　“你们都有什么方案？说说看————”
　　呵，沈沐心吗？
　　弋加放下手中的书，无意间回头看向窗外，一个瘦小的身影，拖着一个大大的箱子，拖得很是吃力，踉踉跄跄地跟在管教身后，而眉宇中却没有半分的怨怼与烦躁。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渐渐浮现出来。
　　站在讲台上被一群孩子群扔，却不哭不闹不吵，最让他感到有趣的是，就连她的步子也没有挪动分毫，不曾后退半步。
　　弋加轻轻挑起秀气的眉。
　　是寸土不让吗？
　　的确是一个很有趣的小丫头，明明处于劣势，她却在用自己的方式坚持着，看上去软弱可欺，可是……
　　嘴角也微微有了不可见的弧度。
　　但也只是仅限于有趣而已。就算她现在看上去再坚强，一段时间后也必将会屈服，她一个人，力量实在太小了————
　　是忍辱负重融于他们，成为这群恶魔的一份子还是像前面的几个孩子一样用特别的方式被抬出馨园？
　　他只是好奇，却毫不关心。因为这一切对于他而言不过只是一场场的游戏罢了，对于游戏的过程他丝毫没有兴趣，他要的不过是一个结果。
　　只不过……这次的游戏好像有点有趣。
　　——————
　　“你就先住在这里，”管教掏出钥匙打开铁门，带着沈沐心走了进去，“这就是你的床。”
　　这一间很大的房屋，里面大概有二三十张床铺，女孩们坐在自己的床上充满着警备与敌意地看着进来的沈沐心。
　　水泥地面，散发着一股潮潮的腥气，空气污浊到简直让人窒息，像监狱一样。
　　“你坐到你的位置上去，熄灯时间到了。”管教啪的一声，关上了开关，开门走了出去。
　　寝室里寂静的让人不安，管教的钥匙与大锁间摩擦的声音格外刺耳。
　　沈沐心轻轻地倒在床上，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了一条项链，“啪”地一声轻轻按开吊坠，椭圆形的吊坠中，三张幸福的笑颜出现在她的眼前。
　　沈沐心借着朦胧的月光，小手轻轻拂过，吊坠中的相片。
　　爸爸————妈妈————
　　妈妈——————
　　小手握住吊坠，紧紧地靠在胸前，脸上挂着的却是幸福的微笑。
　　一个女人温柔的嗓音还萦绕在她的耳旁：沐心，你要乖乖地等着妈妈，妈妈一定会去找你的，若是遇到了困难就看看照片，爸爸在天上保护着你，妈妈也在看着你。
　　沐心，要学会保护自己，要坚强……要微笑……
　　一定要……坚强
　　声音越来越小，直至沈沐心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啪！啪！几声清脆的响声让沈沐心在睡梦中惊醒了。
　　呜，呜————细小的声音冲击着她的耳膜，她轻轻翻下了床沿着声音悄悄向厕所走去，离的越近，哗哗的水声遮掩不住的声音也就越清晰。
　　“你这只小狐狸！”几个年纪较大的女孩围着一个小女孩，女孩的脸上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无数。
　　“你以为你整日在后面偷偷跟着弋少，他就会喜欢你？别痴心妄想了！”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片子！不教训教训你，你还真是反了!”
　　“不要以为你有副好模样，弋少就会看上你，你省省吧！”
　　噗———
　　一声闷响。
　　小女孩只是低着头抽泣，头发凌乱不堪，衣服上已经渐渐渗出血痕，单薄瘦弱的身子在她们的脚下瑟瑟发抖。
　　又过了一段时间的拳打脚踢，几个女生累的气喘吁吁，这才作罢。
　　“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教训而已，你呢，就乖乖在这里待上一个晚上吧！”为首的女孩将她栓在厕所的下水管道旁，临走时用力拍拍她的面颊，然后扬长而去。
　　小女孩仍旧发着抖，不停地抽泣着，不敢挪动分毫的样子。
　　等到那群女孩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沈沐心才渐渐移了出来，而那个女孩也慢慢停止了抽泣，轻轻抬起头来。
　　在厕所昏暗的灯光下，哪怕就是一身的伤仍然掩饰不住女孩的美貌。
　　唇角，额头的血痕，脸上的青紫都将她的皮肤衬得如雪一般的白，黑亮的长发凌乱地散在身旁，大大的眼睛，秀气的眼眉，恰到好处地组接在一起。
　　唇形是漂亮的，即便是干裂，苍白，哪怕是沾染了血渍，却不会让人觉得污秽，只会让人感到怜惜。
　　女孩年纪虽然看上去比沈沐心还要小，但这样的面庞却是让任何一个人都能眼前一亮。
　　女孩的抽泣声渐渐消失，身上也停止了颤抖。
　　“咔。”沈沐心不小心碰到了脚边的小石子发出了轻微的声响，她原本实在是不想以这样的方式出场的，不由得暗暗叹了口气坦然对上了女孩疑惑的双眼。
　　沈沐心倒抽了一口气。
　　此时的女孩哪有刚刚的娇气软弱的样子？毫不在意地用手背狠狠擦着自己流着鲜血的嘴角，然后像野兽一般舔舐着自己身上的每一道伤口，精致漂亮的眼睛中满溢着不屑，更多的却是一种狠辣。
　　是的，就是狠辣。
　　她毫不避讳，双目灼灼地望着沈沐心的眼睛，“你是谁？”
　　“沈沐心。”沈沐心还没从惊诧中回神。
　　女孩点点头，“你想去告状么？”看着沈沐心更惊异的表情，女孩冷哼一声，“可就算是你要去告状你以为别人会相信你么？”
　　眼前的女孩明明年纪比她还要小，言谈举止中却透着一份不符合年龄的果断与凶残。
　　可是……问题是……沈沐心此时不得不在诧异中挣脱出来，而在女孩眼中看起来是一脸木讷的样子问：
　　“告什么状？”为什么？向谁告？
　　这下该轮到女孩诧异了，“你不是傲薇的人吗？”
　　“我今天刚来的。”
　　女孩闻言一怔，快速反应过来，漠然地点点头，“新来的啊，那也快了。”一边说着女孩一边不紧不慢地解着连接着自己的右手与下水管道的绳子。
　　在手腕处不断有鲜血磨出，女孩却眉头都没皱过，安然的仿佛在做一件云淡风轻，自然到不得了的事情。
　　就在这时，另一双手出现在她的眼前，伴随着她诧异的目光，也在不紧不慢地给她解着绳子。
　　绳子……系的实在太紧了
　　沈沐心解了没一会，额头上就微微有汗冒出，看着她认认真真的样子。女孩只有冷笑的份，她难道认为这样就能收买自己吗？可笑！
　　“你叫什么名字？”沈沐心面对着女孩混杂各种情绪的目光不以为意地问道。
　　女孩一愣，半响后，才缓缓地说。
　　“柔桑。”
　　“呃？”声音太过轻微沈沐心没有听清。
　　“我叫柔桑。”女孩大声地说道，冷然地望进她的眼睛。
　　此时的她们都还不知道，眼前的人对于自己以后人生的意义，也许一切在冥冥之中就早已注定了，比如那共同解绳的双手，那双毫不避嫌的眼睛，以及……那告知名字的一声坦然。
　　然而，对于她们，这只不过是一个开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