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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杜大人被刺 ...

  •   小道消息之所以是小道消息,是因为它总是不胫而走。
      杜老爷昨日夜里被刺身亡了。消息顺着丫鬟,小厮,衙门,官差的线人,街边吃面的老张,蹲守着老张面汤的乞丐等等小道传遍全城。李长安,李都督也就是李公公,觉得自己可能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个消息的人。
      内务府大厅,小太监的膝盖跪地生疼。平日传完消息,都督都会摆手,他能顺着余光瞥见这个动作,然后退下。可今日李都督没有摆手。方才自己悄悄抬头,见都督面色与平日无异,应该没什么大事,不知自己是退下还是留下好。
      李公公右手端起桌上的青花茶具底座,用左手拇指和食指捻起茶盖,吹去第一缕浓香,小酌一口。从君山给皇上运来的初春新茶,味道不错。
      合上茶盖,将茶杯放回桌面,李公公起身,小太监低着头,视线中出现了都督的四爪黑底龙纹绣花鞋。接着,头上的发簪被取下,他最后的意识是太阳穴的剧痛。
      簪子的头部被截断,将桌上的茶杯打到粉碎,厅内所有太监跪下,干儿子张谦和跟着跪了下来。
      李公公的衣襟占了血,面上终于有了表情。描画的柳叶眉皱起,眉下的丹凤眼望向门外。连绵了半月春雨的京城,今日放晴了。如果不是衣襟上的血渍,还能绕着御花园散散步,顺便把朝政野党弹劾自己的折子丢进池里喂鱼。有几日没见小皇上,那孩子怕是急了,需要安抚。
      杜海瑞死了,那个对自己说有陈钦州将军秘籍的七品官员。他一向最喜欢不识好歹的蝼蚁,他喜欢这种碾死蝼蚁的感觉。没想到这事,如今竟像是真的。
      张谦和抬头看着面前的尸体:“都督,属下派人暗中去查杜府一案。”
      李公公神色恢复如常,坐回八仙椅:“不必,你去大理寺一趟,让娄广田速去办案。”
      张谦和不明白公公的用意,应声:“是,都督。”
      “慢着,先让人备水,把这脏衣换了。”
      “是,都督。”
      两名太监上厅前,迅速拖走小太监尸体。小太监的双眼瞪如铜铃,血红的眼球失去了焦距。

      肖凡被水泼醒时就被绑着了。
      他躺在杜府主厅的地上,双手被反绑,眼皮沉重如石,勉强是睁开了,又有水顺着眼角流入眼睛。恢复意识的第一个感受是地板真硬,然后听见众多女子的哭声。眨巴两下眼,他看清了爹跪在自己跟前,还有爹身后站着的银色兵服的大理寺官兵以及在一旁哭到要断气的杜夫人。
      泼水的官兵看到肖凡醒来,上前拽住他后颈衣服,将他从地上拽起。力道来的突然,肖凡膝盖磕了几下地才跪稳。
      肖富贵见儿子醒来,对着堂上的娄大人大呼冤枉。保住肖家唯一的命根这一念头,让他不停地磕头。额头上黏着额上掉落的发丝和地上的尘土,仿佛长进了肉里。肖凡眼睁睁地看着父亲。
      “肖凡,你可知罪?”娄大人精瘦的身体发出尖锐的声音,肖凡觉得娄大人像个干瘪的面团,只有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
      “大人,小的何罪之有。”
      “大胆,你谋杀杜海瑞杜大人,还想狡辩。”
      肖凡记起昨晚的在杜大人房间打斗两个刺客,如梦初醒:“杜大人......死了?”
      杜夫人突然尖叫,要朝肖凡冲过来,神态如野兽。
      “你狡辩也无妨,人证物证均在,传证人。”
      肖凡一头雾水看着李二行至堂前,李二跪下行礼:“娄大人,小的今早准备叫大人起床用膳时就看见房门开着,肖凡就在房里,杜大人被刺,杜夫人躺在一旁昏迷不醒。”
      李二这副丑恶嘴脸,自己也不是第一次见。平日也喜与自己抢功。更过分的是明知小玉倾心自己,还整日缠着她。肖凡怒斥:“呸,你说我杀的,你怎么不说是夫人杀的,我也昏迷刚醒。”
      夫人听闻大叫:“肖凡你个贱胚子,杀我夫君还要辱我名声。”眼看着就要晕倒,丫鬟们扶住夫人。
      李二继续:“肖凡惦记杜大人很久了,他平日里经常念叨想去杜大人专修的茅房,还说自己要能娶杜大人那么多小妾就逍遥了,还念着这栋宅子。”
      这些话肖凡确实说过,可是平谁日里没这样打趣过。
      “不是这样的,这些话大伙儿都说过,玩笑话上不了台面,借我十个胆也不会去做的,”肖凡寻找人群中的小玉和郭子,这是平日交情最深的人,兴许能为自己说两句话。他看见了夫人边上的小玉,还有堂内东南角的郭子:“郭子,你替我作证,我肖凡不是做这种事的人,小玉,你说啊。”小玉将脸撇开,郭子往前迈了一步,眼见着要上前,为难地眨巴两下眼,又躲回了官兵身后。
      肖富贵老泪纵横,捶胸大呼冤枉,被官兵拖走。走时双腿拖地,绸缎的裤子怕是会破。肖凡看见爹的脸面目狰狞,老肉纵横挤压着眼睛,眼中绝望中有一抹失望。小玉也在一旁冷眼看着自己,平日里的朋友就站着官兵身后窃窃私语。
      “爹!”肖凡眼睁睁看着爹被拖走,无能为力。这昏官不分青红皂白诬陷自己,自己只能做最后的努力:“大人冤枉啊,我昨晚看见刺客了,有两个黑衣刺客,他们把我打晕的。”
      “满嘴胡言,刺客还闲着没事特意把你搬到杜海瑞房间?”
      “不是的,是小人自己去杜大人房间,刺客在杜大人房间把我打晕的。”
      “你没存谋害之心何以午夜去杜大人房间,黄口小儿,本官没空听你邹编谎话,拖下去听候问斩。”
      肖凡不信自己就这么结束了一生。眼前这些熟悉的仆役,从小一起打黄雀,替兄弟偷懒换班,玩牌喝酒的朋友,如今一个个冷漠地躲在冰冷的官兵身后,无人为自己说一句话。看着满屋的人,好似只有自己活着。小玉也是,自己从来舍得为她花钱,如今她却是嫌弃的表情。爹说的对,女人如衣服,都是冰冷的,捂热了也会冷掉。

      蒙着眼睛的肖凡,进入牢房。头套一取,腐烂的味道混着尿骚味灌入鼻子,他头昏脑胀地干呕了两声。肖凡想着:早知道被送入这里,他昨晚就是尿在床上也不会出门。
      他坐在了地上,地面还是很硬,潮湿粘腻了他的裤子。手被松绑了,肖凡摸着头,起包了。
      门上铁链的摩擦声尖锐刺耳,想张口向狱卒辩解,希望他替自己跟大人求情。但谁会听一个无权无势的小人说话,想不到自己平日欺负百姓,如今这是遭报应了。苦笑一声,问出口的是:“大人,我爹呢?”
      牢狱官心软,家里小孩也就他这么大。娄大人昏庸贪财,出了年关,这都不知道被关进来多少个冤枉的人了,就搭理了一句:“你爹没事,这年头就认命吧,苦的人多着,不多你一个。”说完摇头,叹息着走了。
      肖凡很想哭,眼泪就下来了。他环顾四周,连个窗子都没有,倒是有个如厕的木桶,散发出恶臭。门外墙壁上的油灯燃得噼啪响,这是市场上卖的最差货品,平日做杜府采办时自己经常用劣等品的价格购入高档灯油。火光被这个巨大牢房吸收,肖凡终于上了个厕所,又坐回来湿硬的地上,哽咽着将脸埋入□□。

      第五日,肖凡看不见日月交替,心态却随着日月的更替从伤心变为愤怒,再由愤怒变为麻木,最后彻底麻木,就像此刻麻木地看着送饭狱卒手上的饭盒一样。
      寂静和恐惧才是对自己最大的惩罚,他宁愿去听听外面谩骂的声音,冤枉的声音,听听他们的无知与幼稚。黑暗裹着尘土将他淹没,尘土之下是孤魂与野鬼,在死牢的每一刻自己都不敢闭眼,就怕问斩令还没下来,先是让鬼魂索了命。其实他最想告诉他爹,他是真的没有杀害杜大人,他这种人,怎么会敢。
      牢中的一日三餐倒是没落过,数着饭过日子的生活,让肖凡觉得自己成了一头猪,在等待最后的宰杀。他不放过这牢中的一切细节变化,比如油灯燃至见底,大概用了三天时间;比如蜈蚣被切成七段还能扭动身子;比如牢中的两只老鼠总在吃完晚饭后出现,发现没有食物后立马就走,但又天天都来;再比如今天送饭的监狱官换了一位。
      来人身高约八尺,和自己的清瘦不同,为挺拔之姿。眉目有力,让这几日自觉悟透了“万物皆可抛”的肖凡不敢对视他的眼睛。肖凡善察言观色,觉得来人必不简单,如果入仕武官,至少可官至五品。
      监狱官将提着饭盒放置一旁,肖凡将手从门栏里伸出拿菜吃,发现够不着。想让人将饭盒拿近一点。肖凡望向走至狱门的监狱官,看着他拿出钥匙,利落地将门打开,对着自己说:“走。”
      肖凡感到自己直觉是对的,今日就要问斩了。他还没跟爹好好道别,没有娶媳妇,没有绝情地去将小玉甩了,没有享受过荣华富贵,太多的舍不得,他的眼眶又红了。
      肖凡觉得自己有太多的舍不得。他抱住门栏的柱子,哭嚎:“我不想死,我是冤枉的,我不想死。”
      “我是来救你的。”
      又哭嚎了一会儿,肖凡突然觉得有几个字入了耳,嗓子也喊累了,停下喘口气:“你是谁?”
      “来救你的人。”
      此人声音低沉稳重,肖凡松开抱着柱子的手,又不敢离开柱子,只好环抱着柱子,一面下意识抠着刺入双手的木刺,一面仔细打量眼前的人。
      劫狱?自己不认识这个人。于仇,自己平日也没什么仇家犯得着劫狱杀人,再说自己都是半截黄土埋身的人了。于恩,不可能,不可能的。除非是爹花钱雇的人,可怜的老爹怕是把棺材本都赔进去了。
      “寻仇还是报恩?我爹叫你来的?你收了多少银子?怎么进来的?你就不怕他们来抓你?”
      肖凡吵得聒噪,此人上前伸手打向肖凡脖颈处。在晕倒之前,肖凡记起来了此人,连打脖子的位置都一样,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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