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楠枫玥》天堂在左

40、这是停车场！ 开学

　　蝉鸣扯着黏腻的长音钻进医学院的梧桐叶缝时，夏雨玥的大五生涯踩着盛夏的尾巴拉开序幕。红砖教学楼外的凌霄花爬满了铁丝网，风一吹就落下细碎的花瓣，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情——期待里裹着忐忑，因为这一年不再是象牙塔里的纸上谈兵，而是实打实的“准医师试炼”。

　　以成绩、综合素质为标尺的实习分配名单公示在公告栏前，乌泱泱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夏雨玥踮着脚往前看，当“附属医院”四个字和自己的名字紧紧靠在一起时，她悄悄松了口气——凭着专业排名第一的成绩和总能凝聚团队的气场，这张入场券，她拿得毫无悬念。公告栏旁边的自动贩卖机吐出冰凉的可乐，她却没心思买，攥着书包带快步走向图书馆，那里还有几本专业书等着她啃。

　　临床轮转的日子，是每个医生都刻骨铭心的“炼狱期”。附属医院的住院部永远飘着消毒水和福尔马林混合的味道，走廊里的感应灯日夜不灭，穿着白大褂的人步履匆匆，连说话都带着风。实习生成了科室里随叫随到的“万金油”：端茶送水整理病历是家常便饭，带教老师的指令要秒响应，甚至护士站换个输液袋都会喊一声“小夏过来搭把手”。于是医院的走廊里，永远能看到夏雨玥抱着病历夹快步奔走的身影——她总是第一个打卡，最后一个关灯，白大褂口袋里的笔换了一支又一支，忙到连喝口水的间隙都没有。值班室的折叠床成了她的临时歇脚点，往往刚躺下，护士站的呼叫铃就响了起来。

　　对把“勤奋”刻进骨子里的夏雨玥来说，这份忙碌更是成倍的：在消化内科，她跟着老师从清晨查房到深夜，盯着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值不敢眨眼，还要抽空帮带教整理门诊病例。病房里的老式空调吹着断断续续的风，夹杂着患者的咳嗽声和家属的低语，她额头上的汗滴落在病历本上，晕开一小片墨迹。轮转到普外科时，手术台旁一站就是七八个小时，手术室的无影灯亮得晃眼，口罩勒得脸颊生疼，下台后还要拖着灌了铅的腿给患者换药、拆线，等回到值班室写病程记录，窗外的月亮已经爬得老高。往往是凌晨一两点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宿舍，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一亮一灭，走廊里还飘着隔壁宿舍传来的泡面香味，她沾床就能睡着，但爱干净的她总要强撑着洗完澡，再就着台灯的微光啃几页专业书——白天遇到的疑问，她从来不肯留到第二天。

　　买不起几千块的电脑，图书馆的书架就是她的“知识库”。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木质书架上，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她蹲在地上翻书，指尖划过泛黄的书页，连头发垂下来挡住视线都没察觉。遇到书本里找不到的答案，她就趁午休泡在图书馆查资料，实在赶不及，就先把问题记在小本子上，等下班后再扎进书堆里。为了节省时间，她甚至把日程倒过来：先去图书馆啃完当天的“疑难杂症”，再回科室补写记录，最后拖着快睁不开的眼睛整理白天的笔记，常常熬到凌晨才能合眼。宿舍的窗帘漏进一点微光，映着她疲惫却倔强的侧脸。

　　这样连轴转的节奏，让她和司南猷枫见面都成了奢侈。作为附属医院最年轻的外科博士，司南猷枫的日程本也被手术和门诊填得满满当当，好几次他忍不住要冲到科室找她，都被夏雨玥急急忙忙拦住——她太清楚旁人的眼光，不想让别人觉得她是靠关系留在附院，更不愿恋情曝光后，有人在工作上对她“特殊照顾”。于是每次都是她掐着休息时间，从科室一路小跑赶到他指定的地方，见面时眼底的疲惫藏都藏不住，司南猷枫看着心疼，往往只是送她回宿舍的路上聊几句，连吃饭的时间都舍不得占用她。宿舍楼下的梧桐树影婆娑，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想牵她的手，却被她轻轻躲开——“别被宿管阿姨看到”，她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难得的周末，司南猷枫终于迎来轮休。一觉睡到十点，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在他脸上，他伸了个懒腰，摸过手机一看，屏幕上躺着三条未读消息，都是夏雨玥发来的：“今天在普外科值班”“刚做完一台手术”“老师夸我缝针缝得好”。他笑着回复了一个摸摸头的表情，想起她总穿那几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忍不住失笑：女孩子哪有不爱美的，就像他妹妹，衣柜塞得满满当当还喊着没衣服穿。他打定主意要带夏雨玥上街买两套新衣服，指尖刚触到屏幕，电话就通了。

　　电话那头传来夏雨玥刻意压低的声音，带着点书本油墨的清香：“早上好呀，大博士医师～”只有她会这么调侃他，司南猷枫非但不生气，反而觉得心头软乎乎的，由着她闹。

　　“在干嘛？”他的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在图书馆啃书呢。”书页翻动的沙沙声透过听筒传来，还有远处走廊里扫地阿姨的拖把摩擦地面的声音。 “真是个好学的乖孩子。”司南猷枫笑着打趣。夏雨玥立刻不服气地嘟囔：“我都二十一了！是成年人！” “在我眼里，你永远是长不大的小丫头。”司南猷枫故意拖长语调，听着那头传来气鼓鼓的哼声，他忍不住弯起嘴角。

　　夏雨玥知道说不过他，干脆搬出杀手锏：“大伯伯，都几点了还贫嘴？”“大伯伯”三个字果然戳中司南猷枫的软肋，他立刻炸毛：“我才三十！哪里老了！” 夏雨玥在电话那头笑得直发抖：“伯伯是大叔的哥哥，差不了几岁啦！”

　　闹够了，司南猷枫才切入正题：“出来玩会儿？” 夏雨玥有些犹豫：“我还有好多书没看完呢……要不你也来图书馆？中午我请你吃食堂的糖醋排骨。”食堂的糖醋排骨是她的最爱，每次吃都会眼睛发亮。 “不要，”司南猷枫立刻拒绝，“你多久没晒太阳了？再待在屋里，人都要发霉了。”

　　夏雨玥抬头看向窗外，刺眼的阳光让她眯起眼睛——是啊，自从实习后，她每天都是天不亮就出门，深夜才回宿舍，连抬头看天空的时间都没有。图书馆外的玉兰花已经谢了，叶子长得郁郁葱葱，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心里的天平悄悄倾斜：“可是……我还想看会儿书。” “就出去一小时，回来我陪你泡图书馆，好不好？”司南猷枫的声音软下来，带着点哄人的意味。夏雨玥终于松了口：“那……说话算话，不许太久！”

　　司南猷枫挂了电话就直奔停车场，生怕晚一步她又反悔。他的白色轿车停在树荫下，车座上还放着刚买的冰美式，是夏雨玥喜欢的无糖少冰款。二十分钟后，他准时停在图书馆门口，刚摇下车窗，就看到夏雨玥抱着一本书跑出来——初夏的阳光已经很烈，她用书挡住额头，半眯着眼睛像只怕晒的小猫，额头上的碎发被汗湿了，贴在脸颊上。

　　“快上车！”司南猷枫推开副驾驶车门，夏雨玥却站在原地犹豫：不是说只出去一会儿吗？怎么还要开车？她下意识地扫了眼周围，生怕被同学看到她和司南猷枫在一起——毕竟他是医院里的“院草”，身后跟着一群花痴的小护士，要是被看到，指不定会传出多少流言蜚语。图书馆门口的石狮子瞪着眼睛，仿佛在盯着她，让她浑身不自在。

　　司南猷枫看穿了她的心思，故意压低声音：“快点，再磨蹭就被人发现了。” 这句话果然奏效，夏雨玥立刻猫着腰钻进车里，刚坐稳就嘟囔：“到底要去哪儿啊？我真的还有书要看……” 司南猷枫侧过身，想要吻她，却被她用手挡住了嘴巴：“不行！这里人来人往的！”窗外刚好走过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同学，说说笑笑地路过车子，夏雨玥的脸瞬间涨红了。司南猷枫假装委屈：“我们是光明正大的谈恋爱，又不是偷情，怕什么？” 夏雨玥把脸扭向窗外：“反正就是不行！被人看到多尴尬！”

　　司南猷枫拿她没办法，只好发动车子，嘴里故意抱怨：“知道了知道了，你规矩最多。”车子驶出校园，路边的梧桐树快速向后退去，风从车窗吹进来，带着栀子花香。夏雨玥吐了吐舌头，小声反驳：“明明是你技术不好，还找借口。” 司南猷枫突然踩了一脚油门，夏雨玥毫无防备地往前一冲，吓得赶紧抓住扶手：“你疯啦！想吓死我啊！” 司南猷枫侧过头，眼里满是恶作剧得逞的笑意：“要不要再试试？” “不要不要！”夏雨玥连忙摇头，惹得他哈哈大笑。

　　就在这时，车载台的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大美女”三个字格外刺眼。夏雨玥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难以置信地看向司南猷枫。司南猷枫心里一动，故意装出神秘的样子：“帮我接一下？”

　　虽然无数次告诉自己，司南猷枫只是她复仇计划里的一颗棋子，不能动真心，但看到这三个字时，胸口还是像被针扎了一下。她别过脸，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要接你自己接。”

　　司南猷枫听出了她的醋意，心里偷偷乐开了花，却故意皱起眉头：“唉，我都拒绝她好几次了，可她就是不死心……她是我妈朋友的女儿，总不好太绝情。”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夏雨玥的表情——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座椅套。

　　夏雨玥努力压下心头的酸涩，冷笑着说：“拒绝？我看你巴不得吧，‘大美女’叫得挺亲热的。”

　　司南猷枫知道玩笑开得差不多了，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语气里满是宠溺：“小醋罐子，是我妈啦！快接电话。”

　　夏雨玥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连忙拿起手机划开接听键，把手机贴到司南猷枫耳边。电话那头传来司南妈妈爽朗的声音：“臭小子，还知道不知道给你妈打电话啊？” 司南猷枫立刻换上撒娇的语气：“就算忘了全世界，也忘不了司南家的大美女啊！”这是他妹妹给家里两位女性封的称号，妈妈是“大美女”，妹妹是“小美人”。司南妈妈笑骂道：“少贫嘴！你多久没回家了？今天休息怎么不回来？” 司南猷枫看了眼夏雨玥，她正盯着窗外发呆，眼神里带着一丝他看不懂的落寞。路边的垃圾桶旁，一个小女孩正蹲在地上喂流浪猫，阳光洒在她们身上，温柔得像一幅画。他只能含糊其辞：“在约会呢，下次再回去。” “约会？”司南妈妈立刻来了精神，“真的假的？带回来给妈看看啊！正好你爸也在家！” 司南猷枫刚想说话，就看到夏雨玥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抗拒。他只好哄道：“我们已经出市区了，下次一定。妈，我开车呢，先挂了啊。”不等司南妈妈再说什么，他就挂断了电话。

　　听着司南猷枫和母亲亲密的对话，夏雨玥的心像被一块冰堵住了。同样是母亲，她的妈妈因为那场变故变得疯疯癫癫，此刻正躺在老家的床上，对着空气喃喃自语；而司南妈妈却拥有幸福的家庭、优秀的儿子，连说话都带着底气。车子驶过江湾大桥，桥下的江水泛着粼粼波光，像无数碎掉的镜子。她紧紧攥住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是啊，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司家欠她的，她一定要拿回来！

　　车子很快驶入地下停车场，昏暗的灯光照着冰冷的水泥地面，只有远处的排风系统发出嗡嗡的声响。夏雨玥推开车门就要下去，司南猷枫却伸出长臂，一把将她拉进怀里：“不想我吗？”不等她回答，他的唇就覆了上来，带着阳光和柠檬洗发水的味道。夏雨玥下意识地想要抵抗，但眼角的余光扫到后视镜里自己冰冷的眼神时，她突然放弃了挣扎，甚至主动迎合起来——那点残存的愧疚，在熊熊燃烧的恨意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空调的冷风呜呜地吹着，却吹不散车厢里弥漫的暧昧气息。司南猷枫被她的回应鼓舞着，伸手想要褪去她的白衬衫，就在这时，夏雨玥猛地回过神来，用力推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这里是停车场！不行！”

　　司南猷枫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和躲闪的眼神，以为她只是害羞，笑着捏了捏她的下巴：“放心，没人会来。”但他没看到，夏雨玥垂下的眼眸里，那一闪而过的冰冷决绝，像一把藏在暗处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