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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干卿屁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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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流光极力维持冷静,挤出一个虚情假意的笑,在笑容坍塌之前,身前终于扫出一片清净,闭上眼睛再睁开,看到队伍的末端徒留白炤一人,俊美的青年遥遥望着他,神情诡秘莫测。
赵流光想,白炤与所有人不同,他曲高和寡、特立独行,这一场没有硝烟的行刑即将鸣金收兵,但见下一刻,青年脚步挪动,缓步走了过来。
白炤的表情很怪异,像万丈冰河裂了道口子,行为又很寻常,寻常到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朝赵流光缓缓展开手掌心。
低头看去,白炤手中卧着一颗赤红色的随侯珠,阳光照耀下珠子氤氲着绮丽的光泽。
白炤好像忘记了这原本是他相中的东西,也未曾听说新皇对此的觊觎。不对,必然听说了,故意在此装出气度不凡,好衬托他贻笑大方、愚不可及!
“陛下。”
白炤的声音像一只无形的手,突兀地捏住赵流光的喉咙,后者微微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忽见白炤探出另一只手,直直朝他散落的头发伸来,好像要帮他拨开头发。
赵流光蓦地一惊,眼疾手快将随侯珠取走,紧紧攥在手心,不顾眼前的人是否还有话要说,大步离开。
他走得飞快,几乎落荒而逃。
当众凌迟,也不过如此。
折过花苑的转角,确定没人能看见他的背影,赵流光终于能自由地放纵自己发抖的腿脚,残风落叶般微微晃动。
幸好春安机灵,将他稳稳扶住了。
被春安搀扶着回长明宫,宫人端来清水,赵流光在窗口发了一会呆,垂头丧气地在铜镜前坐下,束起散落的头发打量镜中映出的人脸。
他懊恼地想,又白了,风沙岛全年阳光高照,他花十年功夫才晒成的麦色皮肤,才过去半个月,竟然全白回来了!
而后另一个认知转移了注意力,赵流光抖着手颤巍巍摸上自己光滑无余的脸颊,大脑空白一片,忍不住喃喃道:“朕何时失去了……朕的保护色?”
此前医师百般阻挠,赵流光一意孤行免疫旁人的眼光,将面布变成本体,每天以怪异之态出入朝堂。然而此时此刻才发现,原本狗皮膏药在脸上的面布,不知何时竟消失了不见!
那他的模样,岂不是被所有人看见了?
不会的,不一定,别瞎想……赵流光的思绪随脸色变幻莫测,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忽闻外殿传来嘈杂的人声,掀开帘子走出去,问:“怎么,发生了何事?”
花厅中央站着一个面生的老奴,躬下老腰恭敬说道:“启禀陛下,衡王殿下令奴才将云鹤给您送来了。”
……
几日后的上午,天色阴云滚滚,狂风大作,长明宫中的气氛亦是这般阴沉。
白炤丢了一块宝玉始终未能找到,这件事很快成为皇宫内务的首要,两天来内务府的宫人全部被叫去,在宫墙内外地毯式搜找,笃定了掘地三尺也要将其找到。
对此,赵流光有些始料未及,他深知那一块秋水玉算不上什么宝贝,在市面上不过普通价位,与贵族所拥有的奇珍异宝比,实在天差地别。
白炤将它看如此重要,那么玉的主观意义比客观价值更重要,云涧竟欲将他焚毁还裂了一道口子,那他们还是笑着活下去最重要。
“赵六?赵六!”云涧皱着脸问:“叫你好久了,怎么没反应,你在想什么?”
赵流光摇头说:“什么事?”
云涧迟疑好久,小声问:“衡王在找那东西,我真的不用还回去?”
赵流无奈问:“偷取的时候,你确定没有旁的人看到?”
“天衣无缝!没旁的人看到!”云涧吭哧吭哧点头,对自己的作案手法深信不疑。
赵流光交代:“就算有旁人看到,你也抵死不能承认……”
云涧拍案而起,气哼哼道:“赵六,你什么意思?都说了没旁的人看到!”
但狠话放出没多久,未过一刻钟,白炤就领人风风火火踏入长明宫。
是时,云涧正悠闲地卧在榻上打盹,听闻后惊地从榻上滚了下去,夹在榻中的衣裳的边角被撕扯出惊心动魄的裂帛声。
这些天来以水榭为中心,至宫墙为半径,内务府搜寻的力度上穷碧落下黄泉,终于胆大包天调查至新皇的寝宫。
白炤携一阵狂风走进殿时,赵流光正装模作样在书案后读卷,忽见眼前暗下一片阴影,他从书山苦海中抬起头来,只见一颗黑漆漆的头颅将人傲视。
白炤尚知礼节,道了一声“新皇陛下”,但见貌美的青年忽然眉头紧锁,像瞧见什么让人不快的东西,径直伸手探向赵流光的脸。
“放肆!”赵流光吓了一跳,猛地站起来后退半步,怒声道:“衡王原是如此没家教,屡次三番朝人动手动脚?!”
白炤横行惯了,语气颇为理直气壮:“此前臣见陛下脸上的伤已无大碍,为何还要蒙面示人?”
赵流光梗起脖子比他更理直气壮:“朕爱以何种模样示人,便以何模样示人!”
白炤盯着他,默默不语。
赵流光不耐烦地问:“衡王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前来有何要事?”
白炤眼皮一动,经他提醒才想起正事,眼风骤然凌厉起来,沉声道:“此事陛下亦知晓,臣日前在宫中丢失了一枚玉佩,近日得知,有在场宫人瞧见,臣的宝玉是被太子殿下拿了去!”
他周身气场巨变,冷冷扫向云涧:“请太子殿下,务必将玉归还!”
赵流光早有准备,等他的声音铿锵落下,咚地大力扔下书简,怒目看向云涧。
云涧早有准备,大跳起来,激动地问:“是谁?谁看到我拿了玉?莫要诬陷我。”
白炤孤高地站着,十拿九稳,不欲多言。
云涧气势汹汹问了好几遍,却始终没一人回答。
男孩演技极佳,气急败坏地走向后头的宫人,挺直腰板挨个询问过去:“是谁,是谁看到了?”
“你?”
“还是你?”
“到底是谁?!”
宫人被他激愤的模样吓唬住,扑通扑通跪在地上,但都摇头否认。云涧得不到回应,气红一张关公脸扭头从房中拖出一把青铜宝剑。
宝剑被他日夜擦拭、纤尘不染,剑身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度,蓦地抵上一个无辜宫人的脖颈。云涧厉声诘问:“是谁看到的,胆敢污蔑本殿,出来当面对峙!”
他越发来劲,风沙岛上十年积压的冷静,来到皇宫顷刻崩坏,原本天真的男孩竟被皇宫活生生逼疯,令赵流光笃定自己必要带他逃出宫的念头。
包括白炤在内,满室寂然,无人出声。
赵流光想了想对白炤说道:“华聿天/朝,奇珍异宝,应有尽有,不知那美玉是什么宝贝,令衡王如此珍惜?”
白炤目光笔直向前,面色冷峻,说道:“亲人所赠,无价之宝。”
赵流光说:“朕与太子亦是衡王的亲人,你想要多少无价之宝,朕都可以满足你。”
仿似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白炤嗤地笑了声。
赵流光尴尬地摸摸鼻子,几次三番热脸贴冷屁股实在吃力不讨好,但他不死心问:“如若这块玉找不见,或破损了……你将如何?”
白炤脸色阴沉道:“自然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赵流光心中一惊,半晌,看向严阵以待的宫人,挥手道:“你们,要来搜太子的寝宫?搜吧,搜吧,朕同意了——”
然而话未说完,云涧陡然打断:“不可能!”
他难以置信地问,“父王,你让他们搜,可是不信我?”
赵流光忙不迭地说:“信你。”
云涧说:“父王,你不信我!”
赵流光说:“信你,信你!”
云涧极度悲愤,长剑一挥,剑刃抵上自个的脖颈。
男孩悲愤大叫:“父王,你不信我!”
“把剑放下!”赵流光狂暴怒斥,心痒难耐因于无法鼓掌,真是一出精彩的猴戏!云涧的演技如此逼真,他竟不知该欣慰,还是该担忧了。
云涧极有当戏子的天分,沙哑的嗓音饱含悲凉:“父王,你不信我,涧今日便以死明志!”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怎敢乱来?朕让你放下!”
“我不!”
赵流光被他这么一吼忽然冷静下来,既然云涧执意将这出戏唱到底,他何不好好欣赏?
云涧抽一抽鼻子说:“涧之死,轻如鸿毛,死不足惜。但临死之前,还有一件事放心不下,需交代清楚。”
“春安,你听好我接下来说的,不可有一字遗漏……父王夜里失眠,就寝后不准任何人进殿,睡前也不要让他饮浓茶;父王挑食,白菜和冬瓜制作的膳食,绝对不能出现在餐桌上;父王上了年纪,体虚多病又对作息不太上心,记得要让太医时刻紧盯。”
春安煞有介事,认认真真听着就差拿毫笔记下来。
白炤好像被勾起好奇心,一根眉毛高高挑起,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甚至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云涧还在继续:“还有,春天父王不爱吃烂熟的桃子,夏日虽热但他肠胃不好不能饮冰,秋季易上火脾性会暴躁好几个度,到了冬天双腿打抖也不爱穿棉衣。还有,父王不太喜欢沐浴,冬季的时候尚好过,但到了夏季……”
唱到哪跟哪?
赵流光忍无可忍地打断:“云涧,够了,闭嘴!”
话音戛然而止,男孩眼神控诉,目露委屈。
赵流光没有搭理他,深深吐一口气,转头看向白炤,犹豫道:“衡王,你看这——”
如此这般像一只缩头乌龟小心翼翼赔脸色,因为赵流光毫不怀疑,殿外聚集白炤的爪牙,他们早就做好准备,但凡新皇的态度稍又强硬,白炤就下达口令,众人群而攻之翻遍甚至踏平宫殿全都不在话下。
不过,当下事态的发展意外到让人措手不及,白炤将云涧的话从头听到尾,切入点惊异到让人措手不及:
“陛下,不喜欢吃软桃?”
“……”
“陛下,不喜欢穿棉衣?”
“……”
“陛下,不喜欢沐浴?”
“……”
白炤的语调分明很冷静,隐隐又像压抑着什么。
赵流光侧过脸去,云里雾里不知如何作答,遂紧闭嘴沉默不说话。
白炤不识时务,还在追问:“陛下缘何不说话?”
赵流光扭过头去,感到些许憋屈,许久才憋出句:“干卿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