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一位程序员》国宴

6、出狱

　　苏杭影视城中，在《杀死一位程序员》剧组各部门成员的协调配合下，影片在有条不紊的拍摄。在摄影棚中，方文渊守着一台摄影设备，亲自指导拍摄工作。他心情很暴躁，时不时暴跳如雷，毫不留情面的严厉呵责各部门在工作上的龟速执行力。一来二回，所有部门的每个人都闷闷不乐，虽然心有怨言但对于他发火的原因也一清二楚，所以，每个人都心照不宣，各忙各的。一直以来，方文渊将拍电影作为事业，用一丝不苟，精益求精的态度对待它，但是寒冬来袭，行业内的各个人当然包括他本人都向现实妥协了，他们引以为傲的事业不过是一碗果腹的白米饭而已，如果饭碗砸了，事业和梦想将是无稽之谈的笑话。
　　行业自有行业的生态链条，影视行同样是这样。方文渊为代表的制作方在乎的影片成本和各种合作方式带来的利润，他掌握不了利润，那是发行、平台和影院的事，所以，他能做的不多，控制成本是其中一个。拍摄工作多一天，意味着投入更大，放在预算充沛的年头尚可，但在市场萧条的大环境下，资本也开始小气和谨慎，不在眷顾投入大风险高的影视行业了。
　　方文渊忙碌了几个小时，身心疲惫的仰坐在椅子上，看着摄影棚中男女主角对场戏，心不在焉。演员们的动作很亲昵，羞羞答答的唧唧我我，比蜂蜜甜腻数百倍。方文渊哈切连天看着他们没有任何技术含量的对角戏，无聊郁闷到了极点，只是，他没有叫停，因为剧本上的戏是这样写的，市场观众追逐热捧这样百试不爽的俗套片段，他作为技术过硬的导演也不得不随波逐流，他很憎恶低下头，在以前，他可是自恃过高，腰板都不会弯下的。
　　方文渊打开保暖杯喝了口茶，非但没提神反而更困了，于是，他纵容自己闭上双眼，小憩会。但紊乱的思维并不允许他这样做，他睁开样，仰头看着头顶上的灯光设备，头晕目眩。恍惚中，方文渊看到了王格格扭曲的面孔，她成了他抹不去的梦魇。
　　一个星期过去了，他下足了功夫暗中打听她的下落，只是，王格格仿佛虚无缥缈的空气，看不见摸不着。这是最为恐怖的，她如果活着，一定对他恨之入骨，何况，她手握他杀死张涵的带子，如若她想，将带子证据交给警察的那一刻，将意味着他面临着牢狱之灾。
　　但是王格格却没有把证据交给警察。为什么会这样，她在犹豫什么？用方文渊自作多情的思维去想，难道，王格格不忍心他面临牢狱之苦？不会吧，他神经质般独自一人发笑，周围的人也笑了，以为是他们的工作让他满意了，所以心情愉快。
　　这时，制片神色匆匆地走到方文渊身边，在他耳边小声叮咛了一句话。
　　方文渊一愣，脸色霎时铁青，他长大嘴巴，看着制片，欲言又止。很快，他又恢复了冷静，有气无力地对制片说；“你替我转达他，我忙完手上的工作就去见他。”
　　制片离开后，方文渊如坐针毡，为什么警察会找上门，难道在作案时留下了什么纰漏？
　　他胆怯了，想着躲避，但是祸躲不过的。
　　他鼓起了勇气，去见来人。
　　出了影视城，他远远瞧到了一辆警察，一位三十多岁的便衣警察靠在车身一侧，悠然地叼着根烟，吞云吐雾。他认出那人是刘一龙，自从上次被无罪释放见了一次面，以后的几年再无联系了。
　　“刘警官，你找我有事？”方文渊主动上前攀话。
　　“方文渊，你来了。”循着身影，刘一龙注意到了他，马上挂上似笑非笑的表情，“什么刘警官，听起来怪不舒服，我虚长你几岁，叫我刘哥就行了。”
　　多年不见，刘一龙不修边幅的习惯没有改掉，或许因为在岗位上的磨砺，直爽的性子内敛了许多，待人比较随和了，再也不会指桑骂槐或者更干脆的咬定他是杀死张涵的真凶。他伸手指了指车，询问方文渊意见；“怎么样方导，有没有时间去兜兜风，聊聊天。”
　　方文渊环顾四周，注意到了不时向他投来疑惑目光的同行，他尴尬一笑，婉辞说；“兜风就算了，我呀，真没那个心情了。”
　　“我知道方导忙，这样，快晌午了，要不咱们去铺子吃点东西？”刘一龙一手搭在方文渊肩膀上，说，“谈谈你妻子的事。”
　　“格格？”方文渊的神经被拨动了，警觉地看向他。
　　“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实不相瞒，我真不知道。”方文渊故作难受，不情愿地说，“前段时间，我和她闹矛盾，她一气下搬出去了，到了现在一个消息也没发给我。”
　　“哎，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哟，这不，前段时间我们接到福利院报案，他们那儿的李长平教授失踪了，至今也没找到，鉴于他在物理学界的贡献，相关部门非常重视，尤其交代我们一定要找到他。这几天我们是东奔西跑，就差掘地三尺了，还是找不到他，而我呢，多天夜不归宿，你嫂子以为我在外花天酒地呢，整天板着脸。”
　　方文渊很诧异，同时也放下心。刘一龙既然对他吐槽家务事，多半不是为公事来找他。
　　如果不是公事，为什么会提到王格格？中间发生了什么事？
　　“刚才你提到格格，她怎么了？”方文渊耐不住疑惑，开口追问他。
　　刘一龙欲言又止，最终指着街道对面的小吃铺说；“到店里再说吧。”
　　方文渊胃口不好，只点了稀粥，并且喝了不到一半。刘一龙不一样，他要了三屉小笼包，等服务员上了桌，他不顾体面大快朵颐。一屉包子下肚，刘一龙缓下了狼吞虎咽的吃相，用手一抹嘴，抬头看着方文渊愁眉不展，鼓着腮帮子吐字不清说；“你也甭太担心了，其实也没多大事。”
　　“你不说，我怎么会不担心。”
　　“她到蜉蝣闹事，和保安大打出手，被我们拘留七天。”刘一龙说，“今天她出狱，如果你有时间，去接接她吧，我当你免费司机。”
　　七天？方文渊冷汗淋漓。那个时候，王格格不是该死了吗？纵是不死她也不该招摇过市，跑到蜉蝣去闹事。
　　“行了，走吧。”刘一龙吃饭很快，方文渊再次抬头时，他抓住茶杯将满杯茶水一饮而尽了，抓起车钥匙示意方文渊去警局。在路上，方文渊给副导演打了电话，草草叮嘱他负责拍摄事宜。
　　再次见到王格格，两人只是沉默不语对视着。他看怪物一样盯着她在刘一龙引导下，做出狱手续。
　　他注意到了王格格脖子上那道深深的勒痕。时间过去了很久，淤血变的紫青，犹如一条紫砂蛇缠绕在她脖颈上。‘是她，绝对错不了，她竟还活着。’方文渊脸色在变幻，由青紫变为煞白。当王格格和刘一龙走到一块，手握的笔尖在文件上潇洒飞扬时，他害怕了，担心未来一天，她会以另外的身份来到市警局，再次亲手把他送入监狱。直到出狱手续将近尾声，她没有像头暴怒的母狼，露出獠牙，方文渊才安心，但没持续太久，更大的疑惑接踵而来。
　　她是怎么逃出麻袋的？并且在不撕破麻袋的条件下，他肯定个人能力是完全做不到的。那么只剩下一个可能了，有人营救了她。那个人是谁？方文渊记起了那位躲在角落中的路人。是他？难道是他救了王格格？那么，将麻袋中的人换成李长平，借刀杀人的罪魁祸首会不会是他？
　　如果真的是他，他和王格格有什么关系，其中又有什么他不为所知的阴谋？
　　方文渊脑海中浮现出一些列疑问，无一例外解答不了。他头痛愈烈，堕入了迷雾重重的深山野岭中，四周危险重重，他胆战心惊地左顾右盼却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做不了。
　　第一次有王格格在他身边陪伴，他不在安心，无助和恐惧笼罩着他，在钻入他每一个毛孔，令他不寒而栗。
　　市警局外，是一个宽敞的广场，左右是露天停车位，中央是个台基，台基上杵着一根杆子，红旗在顶端迎风飘扬。广场外是马路，一排商铺与市警局大楼隔马路相望，不远处有人行横道，在红绿灯的三种颜色有规律的更替，人行横道上的行人也时有时无。
　　方文渊跟在王格格身后，在人行横道入口等待着，看着她的背影，鼓足勇气和她并排站在一起，这样看上去关系不算疏远，比较贴合朝夕相处的夫妻。只是，他们相隔咫尺时，方文渊后悔了，他极力靠近的不是带给他温暖的篝火而是一座千年不化的冰山，从头到尾的彻骨寒冷。
　　对面，红灯倒计时，他很无聊，默数着阿拉伯数字。5、4、3……短暂的黄灯后，绿灯亮起。
　　他们齐驱并进，并且，方文渊决定打消胆怯，鼓起勇气和她说一句话，虽然想破镜重圆是痴心妄想，但就算是萍水相逢的路人，难免也会在碰头时寒暄。
　　出乎方文渊意料，王格格在通过人行横道后，主动和他攀话。
　　“好久不见了。”王格格的声音如米粒大的石子，扔入水中砸不起水花。
　　方文渊受宠若惊，很像抱着她，在她脸颊上亲一口。但是，他克制住了，因为，两人都心照不宣，他们之间隔着一条光年远的银河系。
　　“的确好久不见了。”方文渊笑说，“自从你搬出去后，我一直在找你，没想到你竟然因为闹事被拘留了。”
　　王格格讪笑说；“不会吧，这件事你不会真的不知道吧？似乎和你神通广大的身份不匹配。”
　　方文渊没有理解她什么意思，往浅显想，还以为她因为他的不闻不问而心生闷气。可是，他真的一点消息也没到听到，或许，是他一直在片场忙碌，疏于关注本市新闻报道吧。
　　“我真的不知道，不然，也不会不探望你。”方文渊实话实说了。
　　“你啊，真的满嘴谎言。”这次，王格格没有生气，挂着戏谑的笑容说，“又或许，你贵人多忘事，三天前来探望我的事都忘记了。”
　　“我探望过你！”方文渊大吃一惊，注意到路人投来的质疑眼神，他意识到事态了，于是尴尬地重整了仪表，难以置信地笑说，“格格，你什么时候也爱说笑了。”
　　这次轮到王格格惊讶了，她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方文渊，似乎看见了不可思议的事。十几秒后，她恢复了自然，淡淡地说；“可能是我记错了吧，是另外的人来探望的我，只是长得和你非常像。”
　　“他是谁？”方文渊脸色骤变，杀气腾腾。
　　“这是我的私事，你不用多问吧。”
　　“但是，我是你丈夫。”
　　“丈夫？”王格格克制着疯子一样的狂笑，一手搭在他肩膀上，嘴巴凑到他耳边小声叮咛，说，“杀死女儿丈夫，预谋杀死妻子的人算是丈夫吗？是畜生吧。”
　　“你！”方文渊刚才的气势如雷消失不见了，脸色煞白，浑身颤抖着。他是聪明人，知道当初杀死她的决定是对的，但是，更清楚现在动不了她了，他错过了最佳时机。
　　“哈哈哈。”王格格的笑声如银铃般清脆响亮，她非常享受现在的方文渊，像只待宰的老鼠，畏缩在肮脏的角落，颤颤发抖。
　　“你想要我做什么？”方文渊知道她手上一定有证据，如果她想，他绝不会在看护所逍遥七天，其中一定有她不把证据交给警察的理由，想到这里，他自认为可以力挽狂澜。
　　“你是来接我出狱的吧。”王格格摆手拦下刚好路经的出租车，回头说，“回家再说吧。”
　　方文渊不清楚她卖的什么药，现实情况容不得他多揣测，只是暂时由她牵着鼻子走了。
　　一路上，两人沉默不语，甚至不会多看彼此一眼。方文渊看着车窗外的世界，感受着身旁王格格的体温，五味杂粮融入肺腑中。他以为王格格的一切尽在他指掌中，永远逃不出掌控，只是，此时他在自嘲幼稚。一直被玩弄，彻透彻脑的傻子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或许，王格格和出现在他作案现场的人策划了他杀死李长平的圈套，如果他的假设不正确，她为什么在得到录音带的第一时间报警？
　　一切迹象表明，她和情人早有预谋的。
　　她在报复，在借刀杀人，明目张胆的为他戴上耻辱的绿帽。现在，他转变了对王格格的认知。她是只狡猾又恶臭的狐狸。但是知道了又怎样？他如果不想玉石俱焚，是奈何不了她了。
　　回到家中，王格格对居住了数年的巢穴的格外熟悉却一点都不怀念。她到饮水机旁倒了杯水，似乎对长椅很反感，于是在单人椅上坐下。
　　方文渊和她同在一个客厅下，却刻意保持一段距离，两人相互望着对方，表情截然不同。很明显，王格格在天堂，而他在地狱。方文渊争强好胜的性格不允许他在气势上被王格格单方面碾压，他深憋了口气，整理了下衣服，阔步在她对面的位置上坐下，面无表情地问她；“事情原委你都知道了，说吧，怎么样才能让我有苟延残喘的机会？”
　　“方文渊，如果我是你，早撞墙自我了结了，怎么有脸活着。”王格格嘴角上不饶人，对方文渊冷嘲热讽，“也只有你，断了脊梁也要活下去了，你不在乎任何人，只在乎你自己。”
　　“格格，你怎么骂我都无所谓的。”方文渊不觉得腮面臊热，犹如皮糙肉厚的猪不惧怕热水浇烫，“你想要什么，或者说，要我做什么。”
　　“杀死张涵的人不止你一个人吧，如果我猜的不错，想必冯敏也参与到其中了。”王格格说，“不揭发你也行，但是，你要做一件事，杀了冯敏那个贱人。”
　　方文渊内心没有掀起任何波澜，他只是自嘲的笑着；“你们啊，一个个都那么面慈心善，大义凛然，其实，比我都要心狠手辣，虚伪千万倍。”他叹了口气，无奈的笑容扭曲狰狞了，“只要你把带子给我，我会杀了冯敏。”
　　“果然是一点感情也没有的侩子手啊，世界上有你这样的人存在，不知道多么可悲。”王格格放下握在手心的一次性纸杯，动身离开了，她不愿和冷血动物多呆上一秒钟，“冯敏死了，带子我自然会给你，你知道我一言九鼎的性格。”
　　王格格离开了，只剩下方文渊空守着冷清的客厅。他犹豫了，不再像杀死王格格前决定下的果决了，是因为他和冯敏的鱼水之欢？不会的，他籍慰身体的对象有很多，其中几位的身材姿色不亚于冯敏。实际上，他在担心冯敏的投资，他不确定由她一手促成的合作会不会因为她的去世而中断。
　　只是，不顺着王格格的意思去做，他失去的会更多。
　　该怎么，怎么办？有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他绞尽脑汁，终于想出一个应对办法。王格格和冯敏都在乎尚威，在此次收购中她们目的却背道而驰，王格格极力保住心血而冯敏不遗余力的收购猎物，在角力中他是一个工具，为何他不反客为主？以尚威为筹码，左右她们？如果将尚威搞的支离破碎，不但能完成与冯敏的合作得到后续投资，更会让王格格麻烦缠身，无暇顾及个人恩怨，给予他再次周旋的时间。
　　他往乐观里想，王格格走投无路后会不会向她委屈求和？靠近照顾她的同时，树立深爱着她的好丈夫形象？虽然可能性渺茫，但方文渊自信的认为，她会的。
　　那位神通广大，可以动摇尚威根基的人是谁？一张稚嫩爱笑的面孔在方文渊脑海中浮现上来。
　　她是苏南黎，王格格的合伙人。
　　苏南黎和王格格关系看似不错，但是因为在尚威的管理理念和利润分红分歧不少。尤其在和蜉蝣的合作闹得很僵。
　　她是搅局的不二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