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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素来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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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文渊站在马路旁的白蜡树树荫下,回头看了眼身后的投资公司,苦笑着将手中的项目书揉成纸团扔到了垃圾箱中。接连几天,他走遍了苏杭大大小小的投资机构,竟没有一家公司,一位投资人慧眼识珠,愿意投资他的电影项目。其实,在上半年,像他这样为拉投资而奔波劳累的电影人数不胜数。
影视寒冬下,安有完卵?方文渊不是不懂其中的道理,只是,他不会中断在手的项目。
《杀死一位程序员》从立项到开机,再到拍摄到现在,坎坎坷坷将近两年了。他在作品中倾注了太多的资金和精力,因此,他将处女作品和前程等价。资方撤资已经很久了,其中,当初立场坚定地冯敏第一个一声不吭地脱身了,他不怪他们,资本是逐利的,不是公益和人情。现在只剩下他依然苦苦独撑,往见不到底的窟窿中砸钱,实际上,那不过是杯水车薪。如果在短时间内找到另外的资方,项目将会化作泡影。他的结局是前尘尽毁,陷入无法拔足的债务泥潭中。
他不能放弃,无论前景如何黑暗。
他能做什么呢?什么都做不了的。
忽然间,方文渊觉得自己特别无用。他气愤地一拳擂在树干上,痛感刺激了他的神经,迫使他从失落中回醒过来了,他想到了妻子王格格,或许,她手上有闲余的流动资金。
比起方文渊如今的窘境,王格格在事业上混迹的可谓风生水起。两年前,她病情好转,依靠在软件开发上的优势,一头扎入风口大热的网游行业,并在老朋友资金帮助下,一手创办了尚威游戏制作工作室。在王格格带领的团队的努力下,工作室发展迅猛,硕果累累。从主要承接部分客户端开发、三维建模等外包业务,不断积累转型为大型网游的全盘制作,并且,随着脑机借口技术的引入,尚威开始野心勃勃的自主研发AR游戏。
一个月前,尚威的一款AR剧情游戏《男友人格修正》的制作到了尾声,几天前刚经过内测,等待上线,相关体验游戏的设备也在各大商城铺货预售。方文渊受邀参加了内测,经他多年来磨练出的市场嗅觉,这款游戏完全具备爆款作品的各个条件。如果后续宣传到位,玩家注册数量理想,打通了线上线下的渠道,收益不可估量。
相比起如落西山的影视业,太招人眼馋了。
转行做游戏吧,王格格不止一次的劝告他。方文渊承认,她的忠告是善意的。
放眼未来,5G会席卷每个行业,首当其冲的定会是影视行。虽说这不代表影视行会彻底消失,却会面临全面洗牌,很惋惜,但符合社会和技术变革规律。数千年来,娱乐一直伴随着人们,只是技术和社会的变革会催生或者革新娱乐方式。游戏行业将会是一片蓝海,其实,用不了到未来,在如今,AR游戏已经以摧枯拉朽的势头蚕食了过半的市场了。
即便面对着死胡同,方文渊依然不愿意放弃手中的事业,这是一种执着当然可以称作为梦。
‘在赌一把吧,毕竟,朝霞也是美丽的。’他不止一次这样安慰陷入困境的自己。
“嘀嘀嘀。”手机铃声响了,他拿出手机一看,备忘录提示。今天是他和王格格结婚纪念日。
是得好好表现了。
碍于囊中羞涩,方文渊先在商场的珠宝柜台前转了一圈,面对标签上的庞然数字,自惭形秽的惺惺离开了,考虑了许久,挑了一家花店,买了一束经济实惠的玫瑰花,他夸奖自己聪明,浪漫等价的东西很多,不是金钱可以衡量的,再说,王格格不是虚荣的女人。
搭乘出租车回家的路上,方文渊看着怀中娇艳欲滴的鲜花,不由想到了妻子,想到了在结婚现场对她的承诺重重。本以为会让她幸福,可笑的是,他深陷囹圄,不得不在这个值得纪念的浪漫日子向她要钱。
钱?多么庸俗,难以启齿的字眼。
方文渊比生吞了苍蝇了滋味都难受数倍,他的自尊心在作梗。
王格格越优秀,在事业上越成功,他一点都不高兴。很多时候,他觉得自己很怪,怪的难以自辨,是嫉妒?不会的,他怎么会嫉妒日夜陪伴在身边,同床共枕的妻子呢?也许是太爱她了吧,生怕堕落、一事无成后配不上她,但是,他又不承认是自卑,因为,一直以来他自视甚高,就算踩上了狗屎也会说成龙延香的。
回到家,打开了房门,是个蛮大,布置讲究的客厅,只是因为缺少打扫,各个摆件看上去很凌乱。这和他们繁忙工作有关。方文渊反关上门,回首看到了挂在客厅墙上的照片,那是他们结婚时的婚纱照,照片上,郎才女貌,十分般配。相框挂着几年了,上面积累了薄薄的灰尘和苍蝇屎。
方文渊小心翼翼放下花束,用手机点了餐,然后给王格格发去微信,告诉她今天会有惊喜。再次将视线上移到婚照上,他胃中酸水翻滚,犹如一盘泼上了夜香的珍馐。可以联想到,当整个客厅被玫瑰花和珍馐装点时,无意间看到婚纱照上的点点腌臜污秽,该是对良辰的莫大侮辱。
太恶心了。
他翻箱倒柜,找到一块湿布,踩着凳子擦拭婚照,一不留神,相框掉在了地上,一声‘啪嗒’声后,相框上的玻璃面摔出了条条蚯蚓般的裂纹。
“晦气!”方文渊气到怒骂,额头上青筋暴涨。他正要下身去捡,口袋中的手机毫无征兆的震动了。
他暂时放弃去处理婚纱照的事,慌忙伸手掏出手机。来电显示没有任何姓名以及昵称备注,只有他知道这不是推销骚扰之类的电话。
方文渊盯着来电显示很久,眉头不自觉皱出了三条褶。这个号积压在他的通话录中很久了,以至于,他淡忘了多少时间前和它主人通过电话。哦,对了,方文渊记起来了,那时,他还在为张涵高昂的医药费以及他的处女座《杀死一位程序员》融资问题焦头烂额。也在那时,他和王格格经常大吵大闹。
他笑了,笑的很牵强。老天喜欢一次次捉弄他,将他逼入绝路时又心生怜悯,出手施舍。忽然,他觉得,冯敏就是老天一样的存在。
他们什么关系?有点说不清道不明了,甚至难以启齿。因为,他们是在床上翻云覆雨中结缘,因此也在他和王格格的婚姻间插入了一把锋利的匕首,致使两个女人的矛盾尖锐,不久后,王格格从蜉蝣辞职。但是,说她是扫把星也不尽然,那时,是她投资他的电影项目,促使他从籍籍无名的小导摇身一变成为业界大牛。
只是,她不会慷慨解囊,她任何一次帮助都有条件。上次,她为了报复王格格,不惜要求他杀死她疼爱有加的养女张涵。
所以,非要形容他们的关系,用最亲密的合作者再合适不过了。
只是,方文渊一直对她保持警戒,害怕在不知不觉中被她的毒口叮咬,死无葬身之地。
冯敏为什么打电话来?自从他被宣判无罪出狱后,他和她再无交集了。
方文渊本不想见她,但是,处于某种碰运气的好奇心,他犹豫间滑动了绿键。
“你打电话来干什么?”方文渊冷冷地问她。
“想你了呗,还能怎样,要不咱们聊聊?”对面传来了冯敏故作发喋的声音。
“我和你没有好聊的,如果没什么事,以后别再打电话来了。”
“是吗?听说你的新片因为资金问题无法继续拍摄了,如果项目黄了,你的下半生都得为还债奔波了。”
“你是特意来取笑我的?”方文渊火冒三丈,加重了语气。
“我们是朋友,怎么会落井下石?不瞒你说,我这次是想雪中送炭。”
“什么意思?你想投资我的新片?”一盆水浇灭了他的怒火,方文渊喜上眉梢,但克制自己保持着不堪一击的矜持。他正要问她在哪,转眼看到了桌子上的玫瑰花,到了喉咙眼的话又活生生吞咽到了肚子中,“明天你有没有时间和我见一面?详谈合作方案。”
“明天,不必吧,我现在正站在你楼下。”
方文渊跑到了窗户前,打开了窗户,俯视下去,看到了冯敏的身影。
“你不会忍心赶我走吧?”冯敏仰视着他他,微笑着摆手打招呼。
事到如今了,总不能赶她走,只能迎这尊大佛进来了。
方文渊不情愿地说;“我下楼接你。”
客厅中,冯敏跷腿坐在沙发上,掰着手掌玩弄着美甲,眼神不自主的瞄向方文渊,似笑非笑的表情下透漏着意味深长地涵义,似乎是头猛兽在审视一个猎物,期待下一秒的大快朵颐。
方文渊看着她,浑身钻入了虱子,非常不舒服。
几年后的再一次见面,她依然习惯用浓妆艳抹和珠光宝气装扮自己,就和古代青楼上花枝招展的头牌,庸俗至极。她在口袋中摸出价值不菲的女士香烟,故作优雅的点上了,一举一动都在显摆多金高贵的身份。
方文渊明白,冯敏不是装,实际上确有实力的。方文渊虽然不和她联系,但两人同居苏杭市的屋檐下,怎么会不知道一点风吹草动,何况,她打个喷嚏都会受资深媒体的眷顾。
冯敏任职于本市大名鼎鼎的蜉蝣游戏公司,王格格辞呈后,她在蜉蝣顺风顺水,一路高升,从一名地位卑微的业务组长坐到了对外投资部门经理的位子。掌握公司对外投资的大权,攀附他的人不在少数。鉴于这点,方文渊绝对不可能对她坐视不理,何况,有求于人家,不得不低头。
“来你家这么久,一点酒都不舍得施舍,文渊,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吝啬了?”
他家中有瓶波尔多酒庄的红酒,价格不菲,平常一个人是不喝的,专门招待贵客的。方文渊走到了酒柜前,开瓶醒好了酒,倒入了两个洁净的高脚杯中,然后端到了客厅。
冯敏正饶有兴趣地把玩着玫瑰花,注意到方文渊到来,她没有放下,一会用拨弄着花瓣一会放在鼻子下嗅嗅香味,表现出极为享受的表情;“你还是那么懂浪漫。”
“多谢谬赞。”方文渊强颜欢笑,将高脚杯轻放在她眼前,“我想了解一下,你们蜉蝣既然打算怎么投资,又需要什么条件。”
“你着什么急,还是,希望我尽快离开吗?”
“是的。”方文渊没有反驳,直言直语地说,“今天是我和格格的结婚纪念日,她回来看到你,可不是什么愉快的事。”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冯敏没有因为逐客令而生气,喝了一口红酒,脸颊上反而抹上粉红的微醺,“坦白说,在公司会议上我们临时做了决定,无论你的新片风险多大,公司都愿意承担,一句话,我们会替你补上所有窟窿,直到影片上映为止,至于后续分红,完全可以按市场标准来。”
“当真?”方文渊高兴的差点一蹦三尺高,但是,他很快理智了下来,“你有什么条件?”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饭,条件自然有的,我不说,方导也不会安心拿钱的。”冯敏弹掉了烟灰,细声满语说,“其实也不算什么苛刻的条件,无非是想请你帮个小忙。”
“你说。”
“格格眼光前瞻性和工作能力不俗,不得不承认,尚威在她手中做的很好,短短几年,蛇蜕变成蛟了,着实让我刮目相看,只是,要想变龙为时尚早,首先要过的是融资这一关,如果我猜的不错,她正为融资四处奔波,说句不好听的,你和她都是一地鸡毛,她帮不上你什么大忙的。”冯敏很厉害,对王格格的事了如指掌,甚至比作为丈夫的方文渊知道的都多,或许是因为她曾经是王格格的上司,“值得一提,蜉蝣的情况和很多陷入债务深潭的公司不一样的,非但没有被房地产套牢并且顺利上岸了,现在流动资金丰厚,热钱多,亟待对外投资扩张。在相关评估部门专业性的评估下,五年内是游戏市场的风口,我们的目标是国内潜力十足的游戏公司和资深团队,帮助它们融资乃至顺理上市的同时缔造蜉蝣游戏帝国。经过风评分析,尚威是值得我们投资的。我们投资部的人跟她有过接触、洽谈过几次,结果无一例外都不欢而散,至于原因嘛,无非是我们间有不小过节……只是,仅仅因为鸡毛蒜皮的陈年旧事而耽搁了共图未来的机会,未免太可惜了,你觉得呢?”
“你不要说了,这件事,我会和她谈的。”
冯敏得到了最满意的答案,心满意足地抿嘴微笑。
方文渊心中的症结解开了,无比舒畅,在和她觥斛交错间,忘却了作为一位有家事男人该有的矜持。
时间一点一滴在流逝,酝酿着怪异的氛围。他搂着冯敏,犹如搂着一团软慢慢的棉花,阳光落在了冯敏肌肤上,仿佛抛光后的玻璃种翡翠晶莹剔透。她身上有龙舌兰香水的味道,钻入方文渊的鼻孔,幻化做魔力无穷的迷香,让他不能自拔。
方文渊明白这样做不对,尤其对不起王格格,所以他在纠结,在斗争。
“你这样做对得起格格?”方敏一条手臂搂住了方文渊的脖子,含情脉脉地仰望着他,“女人很讨厌心猿意马的男人的。”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和我在一块,不允许你想别的女人。”
“你不觉得自己很荒唐可笑?”他努力挣脱,却挣脱不开她铁钳般的手臂。
冯敏妩媚的笑容和言语他以前听过,是的,那时,不,那一夜缠绵直接导致了他下定决心亲手杀死张涵。
不行,同样的错误不能犯第二次。
“可笑?我怎么觉得自己很大度?我和她同样爱着你,她占有你大部分时间和爱,而我一直没有怨言,现在乞讨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时间都不行?小气可笑的人是谁?”
“你只是为了你自己,不配谈爱,更不配和格格比大度。”方文渊一怒下道出了实情。
“哈哈哈,你以为你是品格多么高尚的人?如果你真的清高,张涵现在应该出落得亭亭玉立了,不会因为一笔交易而丧失幼小的生命了。”她微笑着凑到了方文渊耳边,轻轻叮咛,“你比我更可恶,我是爱你的,而你谁也不爱,你只在乎你自己。”
方文渊心脏咯噔一颤,非常反感她的话。张涵是他亲手推下水池淹死的,但是,他只不过是上了她贼船的糊涂蛋。罪魁祸首是他身下的女人。
他看着冯敏自以为是看穿一切的高傲表情就来气,恨不得一口咬死她。
“虽然你不是东西,可惜,披了一张帅气的皮囊。”冯敏很喜欢看他火冒三丈却无可奈何的表情,她的手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划过,一道道电流刺激着他每一根神经,这种肌肤接触的微妙感觉亲切无比,又无比憧憬,“好想,好像一口吃掉你。”
方文渊很难抗拒,可为什么被她吸引?不,不是吸引,单纯是报复而已。
“咔嚓”门毫无征兆地被打开了。
方文渊和冯敏不约而同地望向门的方向,表情由惨白变的紫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