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义务制教育，再来一次》三条条

201、月考二：海滨市（45） 但我没有和

　　人类之间总是用语言和声音传达感情。
　　在介质中以声波形式创造出心心相印的火花。

　　所以当一个人失去了交流的欲望时，他就像一头被拔掉舌头和犬齿的狼，永远无法融入族群，他不懂同类，同类也不懂他。

　　门外狂躁的黑影们安静了。在杨凤的声音出来的一瞬间，像是广场上抢夺面包屑的乌鸦群，被投食着捏着午餐的口袋一样，乖巧地、本能地放下废物的翅膀，驻足聆听。

　　郭不凡此刻就是那个投食者，而杨凤就是尝试驯服它们的面包屑。

　　“请大家冷静一点，我不希望你们受伤。”杨凤盯着面前一字一句教他说话的郭不凡，别扭生硬地重复着，“我有许多话想说，希望能给我一点时间。”

　　郭不凡赏识地递给杨凤一个眼神，也不管这个行为是否有点欠打。他正忙着在脑海里呕心沥血地回忆在追星时，曾经见过的各大公关文，和各种满分发言稿。结合上他对杨凤粉丝群体的了解和语言天赋，他有百分之八十的信心劝退外面这批“人”。

　　在他看来，安抚粉丝能够拆分成几个步骤。一先控制场面，让自己的话语能有充足的重量；二要道歉，不论有没有错，先找个理由认，博取同情心，俗称”卖惨“，特别是杨凤这种情况，更应该拉下脸皮，从“圣坛”上走下来；三要感谢，真诚的向粉丝表达谢意，是最基本的事；最后需要——展望未来，这是博取信任和感动粉丝最重要的环节。

　　郭不凡完全把外面的【噩梦】当作真实粉丝一样处理，继续按照分析帮杨凤完成所谓的“话疗”。拜托，非要说的话，外面一堆可是杨凤的“衣食父母”。

　　“首先非常抱歉，我好像很少像这样与你们交流，作为一个艺人，无视你们的声音是我失职。”杨凤不愧是艺人，适应得很快，语气不再僵硬竟然逐渐上道了起来：“曾经我以为，我只需要沉浸在自己的音乐世界就好，并不需要注意其他人的目光，然而我错了。”

　　郭不凡越说越激动，感情面面俱到，因为有些话，也许正是他想听见的。

　　“我们是一体的，因为有你们才能有今天的我，因为有你们的应援，我们才能做出更好的作品。”郭不凡说完，刚准备将人肉话筒给人递过去，有忽得一下收回了手，小声地冲人吐露心声。

　　“额，官话，你懂的，其实我觉得…你没有我们也能写出那么好的歌。”该实诚的时候实诚，这可真是郭不凡的一大美德。

　　随着杨凤越说越多，站在门边守着的丁乐乐和陆鸣能明显地感觉到来自门外的压力在变小，大部分黑影朝着发声除聚集，门口渐渐不再拥挤。

　　“想表达的感恩与感激是永远说不完的，我能感受到你们的喜爱，能看见你们的付出但是之前并没有正视过，更没有对此回应过什么。”发言正在进入结尾，郭不凡紧张地朝稍高几阶的丁乐乐望去。

　　他很紧张。

　　“我一直认为我们之间的关系，不应该是单向的，只是从前的我忘记了要表达出来。所以从此刻开始，我一定会去寻找你们的声音，一定会与你们多多交流。”

　　丁乐乐也看了回去，两股焦灼的视线在半空撞在一起，两人都读懂了传达过来的忧虑，一时间焦虑成倍数上涨——为什么，为什么还没有动静。

　　“最后，没有人能孤单地度过一生，我们一定要在一起走更长的时间，一定不会辜负你们对我的喜爱。谢谢你们。爱你们。”郭不凡用了最标准的格式结尾，然而在杨凤整句照着复述完后，门外的状况依旧维持先前的模样。

　　丁乐乐通过门缝能看见外面昏暗的黑夜。一群像是破碎黑布一样的黑影在风中微颤，它们围绕着电线杆，早已悄无声息，像是群死物。凉风灌进来，绕在男生的脖子声，弄得他一个激灵，打了好几个喷嚏。

　　陆鸣见状自觉和丁乐乐换了位置，勘察兵也需要轮岗。

　　“没反应吗？”郭不凡嗓子都说干了。

　　“有的！”丁乐乐还记得刚才看见黑影渐渐往远处飘时内心的欣喜，可不能允许郭不凡自个儿否认劳动成果，“只不过现在它们就在那…干站着了。”

　　和丁乐乐相反，郭不凡着急得浑身都在冒汗，一脚往上踩了个台阶想亲自观察一眼外面的状况，嘴上气势已经没了一半，犹豫道：“是没有任何动作了吗…不行啊，得让它们消…”

　　话音未落，郭不凡感觉到手腕被人急切地拽住。杨凤也许是一瞬间想到了什么，下意识的动作上没有控制力度，郭不凡有点疼，但一切其他的想法与感知都统统被涌上来的震惊覆盖。

　　郭不凡回头撞进了杨凤的眼里，他看见了许多过去的事情。

　　“啧。”男主郭不凡后，杨凤皱了皱一边的眉毛：“等等，我还没有说完。”

　　“可我没话说了。”郭不凡懵懵地就着杨凤的手回握住，将贴着贴纸的手背递了回去。

　　“不需要你。”
　　“啊？”
　　“听着就好了，我只说一遍。”
　　“嗯！”

　　杨凤扯过郭不凡的手腕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

　　刚才长时间的“演讲”中都是郭不凡占取主动方的位置，眼下一下变成了被杨凤牵着走，男生浑身上下都不自在起来，一个劲小声地催促人快点。

　　杨凤大概是真的有话要讲，但是许多话积累在内心总会让人忘记应该如何顺畅地讲出口，直到郭不凡第二次催促声响起时，他才磕磕绊绊地说：“我没有不写歌。”

　　嗯？
　　郭不凡的心颤了一下。

　　“我没有放弃，从来没有。”

　　如果说之前一长串时间杨凤都只是郭不凡的复读机，那现在这台机器终于找到灵魂了，就连视线都有了焦点，目光都有了温度。

　　郭不凡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又不敢。

　　能不能不要一直望着他讲话。
　　他会误以为这些话倾听的对象只有他一个。
　　会误以为那些被隐藏在笼统话语里的私心被发现了。

　　“即使没有发出来，但是我也写了很多。有些事，并不是能现在处理的。”杨凤的声音前所未有的郑重，不过，不是感谢，不是道歉，更不是适合站在台上向数人讲述的冠冕堂皇。

　　不怪郭不凡误会，此时的杨凤说话的方式，简直就是再向某一个人解释。

　　“我以前一直以为没有人能听见我的歌。”杨凤在好好说话时，声音就和他唱歌时一样，咬字会变得温柔，全然不是平时嚣张的模样。

　　“直到刚才我才发现，其实一直视而不见的人是我。”

　　杨凤默了默，最终吐出一句“谢谢”，然后放下了郭不凡的手。郭不凡任由右手像荡秋千一样在空中，来来回回摇摆了一会，忽然问：“所以还在写歌，是这个意思吗？”

　　杨凤抓了一把头发，用小臂挡住郭不凡看过来的目光，声音不情不愿地从唇齿中发出来“说了，在写。”

　　“喂喂喂喂！！”丁乐乐又摸到了门缝边上，和陆鸣挤在一起，对背后的事能听不见就听不见，不过这一回合是真的没有听见——“外面！动…动动了！”

　　得到信号的郭不凡哪还顾得上杨凤，扭头挤进了二人中间，跟着丁乐乐一起大呼小叫起来。透过狭窄的缝隙能看见围聚成一团的黑影，似乎是受到了什么刺激，在空气中混乱地摆动起来，颜色愈变愈淡，像是数滴清水滴进了墨里。

　　陆鸣不和两个正在持续性“猴叫”的后脑勺挤位置，自觉退出往后走了几步和杨凤并排站在一起。杨凤脑袋里收到“滴滴”两声，紧随其后积分进账。

　　“这里给积分这么不智能的吗？”杨凤讲话又变回了轻飘飘的语调，瞥了一眼分数后，单手关掉了光幕，语气的嘲笑劲也不知道表露给谁看。

　　“帮我保密。”杨凤转头压低声音和陆鸣商量说。

　　陆鸣一愣：“可是我刚才和丁乐乐说了。”
　　杨凤：“……”
　　陆鸣：“但我没有和郭不凡说，我们不熟。”
　　杨凤：“……”
　　可是，这有任何差别吗？

　　“没了都没了！！”郭不凡激动得直跳，回过头找到杨凤，问，“出结果了吗？！”

　　杨凤言简意赅，“拿到分了。”

　　郭不凡：“我靠，不早说！”
　　丁乐乐：“我靠，冻死我了！”

　　大功告成，两个人迅速从楼梯上跑下来，没了【噩梦】的威胁，他们终于能回到原来的计划轨线上。几人始终牵挂着昨天没有拨通的电话，说不定今天有希望。

　　郭不凡一口气没喘地率先跑到电话亭旁边，拿起机器顿了几秒后又塞到了丁乐乐手里。

　　“干嘛？”
　　“先给熊姐打电话吧。”

　　先确认女孩们的安全是几人间默许的顺序，丁乐乐从善如流地拉出【通话券】拨出号码。杨凤跟在后面进来，安静地站在一边围观。

　　“你要联系谁？”自己刚帮人立下大功，底气足了，郭不凡搭话都硬气了起来，而且更别提他现在心里还有点美滋滋的，“我记得你也一直在找电话亭。”

　　“虞君。”杨凤说。

　　“哦...我要找我哥。”
　　“挺好的。”
　　“嗯？好什么？”
　　“有家人在。”虽然转瞬即逝，但是杨凤的脸上确实闪过一丝不常见的落寞。

　　他们在里面被关得太久了。

　　“哎，我还不希望他在里面呢。”郭不凡叹了口气，“万一到最后...我爸妈还能剩下一个...哎呸呸呸！不说了！我知道你和虞君姐是大学同学，果然很熟吗？”

　　杨凤变了神色，迟疑了片刻说：“不算熟，我想找她不是因为和她关系亲近...而是因为这次考试的设置，我担心...”

　　“靠！通了！”

　　杨凤后续的回答被丁乐乐欣喜的叫喊盖过，只见男生抱着电话恨不得把脸按进听筒里面，“姐！小熊姐！听得到吗？！”

　　“我们昨天拨过去是忙音。”陆鸣给杨凤解释。

　　杨凤了然，“今天又突然通了？”
　　陆鸣点头，“嗯。”

　　在这场考试，阻碍他们的陷阱遍地都是。

　　“喂喂喂！对啊啊啊！我是丁乐乐...不是假的！是真的...我们找到了啊，电话亭！”丁乐乐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和着急。看样子对面人到现在为止没接过一通电话。
　　“我们昨天也拨过去了，但是一直打不通...没事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哪？要去哪！和谁？安全吗？！”丁乐乐心知肚明他和熊可人是两个话多的主，于是干脆利落地直奔主题。

　　发出致命四连问后，丁乐乐挺直了背，然后忽地侧过身，意味深长地扫视旁边还排着队的三人，“哦，哦哦，哦——！”

　　“咋了咋了？有话直说！”听不见对面的声音，郭不凡快烦死丁乐乐这吊胃口的行为了。

　　“嗯啊我旁边有人。”丁乐乐继续道：“额...小陆，郭不凡，杨凤...”

　　“巧啊，对吧老巧了！”

　　“额...姐你那边是有人在哭吗？”

　　“哦哦没事，好，我换他来。”丁乐乐瞥了眼所剩无几的时间，挂断电话，放下听筒转头给郭不凡说：“来，你哥让你用张券给他打电话。”

　　郭不凡：“？？？？？？”
　　哈——？！

　　换了一个人和那边联系后，熊可人终于空出了手能安慰一下还抱着自己哭的某人了。她身上还绑着充当安全绳的“剪不断理还乱”，好不容易几发子弹打落聚光灯、从车站边的高塔上爬下来后，灰头土脸得还没来得及坐下休息就被虞君抱了个满怀。

　　泪水浸湿了整个肩膀。熊可人拍了拍人的后背，安慰道：“别哭了，放心吧，我已经帮你干掉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