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义务制教育，再来一次》三条条

181、月考二：海滨市（25） 上世纪的绿

　　原来回忆是有味道的。熊可人第一次知道。

　　那段时间市里体考刚经历改革，所有高中对待体育课的态度发生前所未有的改变，自然也花了一大笔经费升级体育设施。刚翻修的操场上除了混合着雨水湿气的青草味外，就数塑胶跑道上的塑料味最重。

　　刺鼻又晃神，但是闻几天又习惯了。

　　于是熊可人从高三开始的夏天，鼻腔里全是跑道的味道。包括人生失控的那一天也是。

　　重重摔在地上，眼中迸入草坪和跑道相接处因震动而飞扬的碎石，刚淋过雨的红色跑道很湿滑，缝隙中的雨水混合着泥土与血污沾染上洁白的校服。

　　又是下雨的味道。
　　又是那股像是劣质商品一样、难闻的塑胶味。

　　原来人的回忆是有味道的。熊可人望着车站外的朗朗夜空，被此时此刻充斥在鼻腔里的熟悉气味硬生生拽回了那个无法改变的夏天。

　　“嘭——！”

　　起点处的塑料娃娃举起手上的发号枪，对着简陋的车站顶棚打出一发五颜六色的彩带。没有修剪得很精细的彩带条转着圈、拉成线、接二连三地坠落到地上。

　　处于【噩梦】幻化出的跑道上的四人凭着本能的肌肉反应向终点踏去。

　　虞君腰部用力，双手撑着栏杆上沿，抬起修长的腿一个侧身就能跨过横在身前的栏杆，然而这种类似的高抬腿动作，哪个业余人士不会做？

　　终点塑料娃娃抱着的怀表嘀嘀嗒嗒作响不停，跟在秒数后的一串数字争先恐后的上涨、归零、再次上涨…计时系统像是一个滚在身后的炸药包，仿佛晚一步便能让这座车站天花乱坠。

　　哐当一声响，熊虞二人背后的锅盖头男生左脚脚背不协调地勾到跨栏下沿，心急火燎之下双手在空中不受控地挥舞了几秒，狼狈地跟随着道具一齐翻身摔上坚硬的地面。

　　旁边的梨花头女生姿态别扭地跨过身前的第一根跨栏，又气又怕地尖叫道：“规则呢？！规则？！不告诉我们限时就让我们这样跑吗？！”

　　虞君抬起的脚稳稳踩回跑道上，又是一个轻盈的侧身，动作连贯地完成了一次跨栏的动作，饶是如此她也根本到达不了【噩梦】的标准。

　　规则？
　　虞君奔跑着，跨越着，听见梨花头女生的话后不自觉地向前望去。
　　远远一个身影又将她落开了一段距离。

　　流淌着汗水和热血的竞技体育里哪里会像玩游戏一样告诉你时间，残酷的竞争中只有不断的超越和突破。

　　领跑在最前方的是一名留着利落短发的少女，黑色的幕布之下，唯有女生矫健的身姿一次又一次高高跳跃在鲜红的跑道上，像一只骄傲优雅的斑羚。

　　熊可人咬着牙，发着狠，脑子一片空白，她甚至不知道她在如何奔跑。

　　脚上早已被岁月抹除的伤口在此时竟然有一些隐隐作痛，然而与疼痛一同回首的是她根本不需要去思考、不需要去回忆、不需要去重新拾得的身体动作。

　　她在自己意气风发的生命中跨越了数不清楚数量的横栏，从生疏到本能。每一块肌肉的操作、每一次起跳的节奏、每一个动作的曲线，明明已经几年没有做过的事却像是刻在她的DNA里一样，仿佛只要跨栏出现在面前，熊可人便知道自己该如何去越过它。

　　“呼…果然，术业有专攻…”虞君喘了口气，插着腰，在离终点不远的位置停下脚驻足观看浑身洋溢着热情的女生。

　　她不认识高中时代的熊可人，但是她想，如果当时她认识，她一定会发挥出自己的所有语言能力写上万字意见书找到学校高层，让那位雨后要求训练的教练另寻一条职业道路。

　　嗯…虞君可能真会这样做。

　　系在终点两端松松垮垮的一条缎带被越过最后一道障碍的熊可人猛得冲破，女生稳稳站定，紧接着一掌拍向怀表上的按钮。只听“嘀嘀”两声，怀表停止计时，塑料娃娃撇下嘴角，露出遗憾的神情。

　　怀表前弯着腰调整呼吸的少女缓缓抬起头，眼里是兴奋过后无尽的满足和一层不知是不是夜风吹出的晶莹，一闪一闪，像是浩瀚宇宙中坚韧的两颗星星。

　　【噩梦】被做梦的人打得粉碎。

　　虞君沿着向后消退的跑道小跑来带熊可人身边，从包中拿出一瓶矿泉水，扭松后抵达熊可人旁边。

　　熊可人用模模糊糊的视线看过去，不解道：“干嘛？”

　　虞君扬起嘴角，温柔得不可思议：“上高中的时候，一般运动会跑完大家都会争着抢着给运动员送毛巾、送水，你别说你们没这个传统啊。”

　　“什么奇奇怪怪的…”熊可人忍俊不禁，眼睛笑弯了也更明亮了：“不过我们学校的女生们确实会抢着给她们的男神送，小卖部的阿姨进货都进不赢。”

　　虞君摊手：“我们也是…感觉怎么样？”

　　“什么感觉？”
　　“久违地站在跑道上。”

　　熊可人顿了顿，低下头小声地嘀咕：“…好像还不错，有一些畅快…”

　　虞君故意装作没听见，凑到熊可人耳朵旁边：“你说什么！大点声！”

　　“我说！”熊可人深呼吸一口气：“很！畅！快！”

　　很久很久没有让鬓角挂满被吹透的汗水，熊可人闭着眼做出一个感受空气的拥抱动作，享受着喉咙残留着的铁锈味，精神世界像是淋了一场可以洗净一切的瓢泼大雨，干净得一尘不染。

　　虞君看着人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满意地笑了，“那就好！”

　　就在此时，隔壁站台外的铁轨忽然轻微的晃动，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远处传来低沉厚重的汽鸣，庞大的黑影沿着特定的曲线进入二人的眼里。

　　“…列车…即将进站…前往四环北的车站即将进站…”

　　挂在墙壁上方的喇叭里接触不良地播报着到达信息。

　　虞君拿出车票：“还想再畅快一点吗？”
　　熊可人同样如此：“时刻准备着！”

　　两个女生默契地对视一笑，像是泥鳅一样一眨眼通过了感应器溜进了站台，然后一脚踏上了刚好敞开车门的的火车厢。

　　车厢里暖哄哄的，开足了暖气。

　　熊可人拉着垂下的扶手转过身对站台外大眼瞪小眼的锅盖头男生和梨花头女生炫耀一般地招了招手：“先走一步了哦！我的自行车在售票亭后，别老想着抢！也动动其他脑筋吧！”

　　虞君愕然：“你给他们留了车？！”

　　熊可人用林泽的口气，老道地说：“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你们班人都是念佛的？”

　　“她们班念不念佛我不知道，不过我可能真请到佛了……”一道突兀又熟悉的男声一声招呼都不打的走背后响起。

　　熊可人和虞君吓得差点原地蹦起来，至于为什么没蹦起来呢，因为在她们刚要动作时一个纤细柔软的拥抱一下锁住了她们。

　　柔软的卷发轻抚上不知所措的两个女生的脸，吴雅香激动地冲过来搂住二人的脖子，险些将人压压到地上，语气里满是感激：“天呐！！竟然真的遇见了！”

　　虞君和熊可人刚刚进入车厢，身上还裹着凌晨的寒气，一回头被脱了外套、浑身都是热乎乎的吴雅香拉进怀里，冷热交替，脑袋被暖气冲得断了神。
　　更别提吴雅香一改往日娴静的风格，情不自禁地抱着她们俩的小脑袋，就像紧紧抱着两皮球一样毫无知觉。

　　“雅...雅香姐。”

　　熊可人在即将窒息之前颤抖着回拍了拍吴雅香的背：“...姐，再勒得紧一点，人就要没了。”

　　“抱歉！”吴雅香反应回来后忽得松手，熊可人和虞君还真像两漏气的皮球一样，腿一软滑了下去。

　　熊可人靠着一排座位，缓过神来抬头朝吴雅香背后张望。刚才那句突兀的虔诚男声果然是郭非凡，这会儿帮吴雅香拿着外套等在通往其他车厢的门前。

　　二人应该是看见她们上车后从其他车厢冲过来的。

　　能在考场遇见吴雅香，郭非凡的运气不知道一顿吃了几个丁乐乐。熊可人挑了挑眉，忍不住想着。

　　“你们从哪上的车？”虞君借着吴雅香伸过来的手，扶着座位扶手站起。

　　吴雅香又把熊可人拉起来后，四个人找了车厢最前方的两两对坐的四人座歇脚。郭非凡取下身上的包放在腿上，开始把这两天的经历向二人娓娓道来。

　　“我和吴同学是昨天晚上在五环到四环的边上相遇的，就走着走着在一个岔路口刚好碰见了...我们二人身上恰好都是公交卡，于是结伴前往车站。”郭非凡之前的事没有赘述太多，说着说着，数起手指心算了几秒：“两个白天，一个晚上，一路跑到四环南上的车。”

　　虞君皱眉：“那不就是我们前一站？”
　　吴雅香：“没错。”
　　熊可人：“你们什么时候上的车？”
　　郭非凡：“大概11点…？”

　　熊可人瞟了一眼学生证上的时间，现在上半夜都要结束了，“…一站路开了四个小时，咱坐的是什么…上世纪的绿皮火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