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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老子凑完一章了啊哈哈哈 西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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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昭的姜晚公主连夜高烧,醒来便不会说话了。
这是一桩不大不小的事。比西宫的井里多了一具女官的尸体大一点点,比燕妃娘娘丢了御赐的凤凰簪小一点点。
公主成了哑巴,这事说出去总归是不太好听的。宫中最年迈的梁御医提着笨重的药箱,在烈日下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终于长途跋涉来到了姜晚公主的住处,只是找遍了整个院落,却怎么都找寻不到她的身影。
七月的天,知了嘶吼,豆大的汗珠沿着梁御医的老脸往下流淌。
“姜晚公主——”
“姜晚公主,老臣是大夫,您的病拖延不得了——”
“公主——”
空荡荡的屋舍,烈日带了一点昏黄颜色,地上落叶被晒得变了颜色,每一脚踩下去都是沙沙作响。后园里倒是开了一地的蒲公英,几乎有半人多高,风一吹,蒲公英花絮漫天飞扬,纷纷洒洒遮天蔽日。
“阿嚏——阿嚏——”
粱御医连打几个喷嚏,却忽然发现蒲公英花丛中钻出了一个小小的身影。那身影跑得极快,像一颗小小的弹丸似的飞窜过他身旁,好在他年轻的时候练过几招拳脚功夫,眼疾手快,一把把那小身影捞了个正着!
“哎呦公主,可不许跑了!”
那小身影倒没有挣扎,被逮住了后乖乖停下了脚步,抬起头静静看着他。
那是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透着一点沁凉,居然在这炎炎夏日里带来了一点冷飕飕的凉意。
有些怪异,却让人说不出是哪里违和。
“微臣姓梁,是御医苑的大夫。”梁御医想了想,补充说,“御医就是大夫。”
姜晚一动不动,乌亮的眼睛直勾勾看着梁御医。
梁御医莫名出了一点冷汗,小心道:“大夫,就是替人看病的。微臣听闻公主近日偶有烧痛,是不是因为喉咙难受,所以说不了话了?”
可惜,小孩儿依旧没有回应。
梁御医心里已然哀叫,这姜晚公主日里少人照料,一场高烧后成了哑巴,该不会连脑袋都烧坏了吧?这宫中虽然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可这事儿要是摊到他头上,落下一个“无能庸医”的名头,那可是会一不小心阻了官运的啊!
“公主,来跟着微臣张开嘴,啊——”梁御医的“啊”字还没吐完,就发现小孩儿已经头也不回的走了,顿时急了,“公主!”
小孩儿跑得快,她怀里抱着一大束蒲公英,一路急步跑着冲到了厨房里,掀开水缸舀了一盆水,一根一根地把蒲公英小心地洗干净,垫着小板凳把它们放到锅里,又添了一些水,绕过呆成木雕的梁御医,熟练地点燃了炉灶的火苗。
“公公公……公主?”
姜晚正专心致志地看着火苗。
火光映衬着她脸上的汗珠滑落,额前的碎发湿哒哒黏成了一片。
她头也不回,眼神专注,仿佛这世界上只有那一锅蒲公英才是顶天顶大的事儿。
“公主,您如果这是……饿了吗?”
天哪,她这是……在做蒲公英汤?梁御医已经看得目瞪口呆了,早知这姜晚公主日子艰辛,但是到这地步也着实匪夷所思了些吧?泱泱大国,皇族血脉,不过是冷宫禁闭之责,怎会缺衣少食到这样的地步?这……这院落里多少奴才都可以上断头台了!
自然,什么回应都没有。
锅盖里的水咕噜咕噜滚开了,白色的热雾袅袅升腾。
姜晚的小身板被火光映衬得通红,雪白的鼻尖上点点汗珠亮闪闪的。
堂堂公主居然落魄到这副天地……
梁御医看得手足无措,饶是多年混迹宫闱早已冷却了的心在这时候也一抽一抽泛起酸气来。他匆匆跑了上前,抱起那个小小身躯离开火热的灶台:“微臣等下给公主送些糕点来……公主千金之躯切莫沾了这些俗灰啊!”
小小的姜晚瘦得厉害,抱在怀里的时候轻得好像羽毛。
梁御医抱着她来到厅舍,轻轻放到椅子上,捞过了她的小手腕闭眼小心诊脉:她的脉极细,浮而无力,大约是常年身体亏损所致——宫中几乎已经没人记得这一位姜晚公主了,恐怕日常也少不了缺衣少食,算年龄她今年应该已经十岁,身体却比晚生两年的十七公主还要矮小。
不过,脉相倒并没有什么病症,无缘无故不会开口说话这……
梁御医想了又想,仔细检查了她的口舌,最终一筹莫展:“公主难言之症……恐与近日燥热有些关系,微臣先拟一个去火清热的方子,两个时辰后差人连带着糕点一起送来,好不好?”
终归是个孩子,听到糕点两个字看,一直低垂着的小脑袋微微抬了抬。
唉……
梁御医看得心酸,匆匆离开了那一座荒僻的宅邸,自然没有看到就在他离开厅舍之后,那个沉默瘦削的小孩儿抬起了头,乌黑的眼眸中闪烁出一点点嘲讽的光来。那光芒如同料峭冰山上初阳反光,穿骨般的冰寒。
梁得瑞,墨云晔身边的一条狗。
西昭九十九年,他曾受命用一柄蝉翼刀一分分剜去她的皮肉,在她的肩上留下奴纹剠刑,而后毒盲她双眼,让她直到死都记得最后见到的是那一个羞辱至极的图案。
而现在,是西昭九十一年。
*
蒲公英当然不是煮来充饥的,就算是再被冷遇的公主也不至于沦落到这地步。
所以,那碗蒲公英汤别有用处。
姜晚送走了梁得瑞,又爬回了灶台上,踮起脚掀开了锅盖儿,舀了一勺汤汁到碗里。碗太烫,她从身上随意撕下一片衣裳,裹住瓷碗,捧着它进了府邸的偏房。
偏房里的光线有些昏暗,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躺在竹榻上,一直断断续续地咳嗽着,像要把肺脏都咳出来似的。见她进房,老妇人艰难地从床上支起了身子,颤颤巍巍上前:“公主?阿弥陀佛,罪过啊……您这是要折煞老奴么?!……公主快把碗放下!”
姜晚并不松手,反而加急了几步走到桌边,把那一碗蒲公英汤稳稳地放在了桌上。
“公主!”
倏地,她的手被老妇人一把拽了过去。她眯眼看了一眼,柔顺地任由老妇人一口一口朝她的手心吹气——八九岁的孩子手指稚嫩,这一路捧过来的确是有些红了,不过真要说疼倒也没有疼到没法忍受的地步。她静默了一会儿,指了指桌上的汤碗,示意老妇人去喝。
老妇人红了眼圈:“是老奴没用,这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天,不过几天天热就病倒了,还得靠公主去做这些粗活……”
姜晚摇摇头,小心地扶着老妇人到桌边坐下,把蒲公英汤推到了她的面前——这位老妇人姓余,是她的亲母妃生前的奶娘,母妃被下了居囚令之时只有余嬷嬷一人不离不弃陪着来到了这偏远破败的院落里。母妃过世之后,是她一手把尚在牙牙学语的她带大的。如果记忆没有错的话,余嬷嬷就是因为在西昭九十一年的夏天沾染了暑气,缠绵病榻足足月余,那之后身子骨就再没有过去健朗了,又勉强熬过两年,终于还是撒手人寰。
而如今,这一切还为时未晚。
蒲公英清热解暑,余嬷嬷连服数日,身体已经大大好转,更何况实在不行还有梁得瑞在。至少……至少绝对不会在短短两年内就命丧黄泉。
余嬷嬷把那一碗蒲公英汤喝得一滴不剩,摸着姜晚的手又红了眼眶:
“公主,老奴的身子倒不要紧,您这喉咙可怎么办?陛下的寿辰快到了,原本……原本嬷嬷已经和乐府里的司舞说好了的,教公主一支舞献给陛下。可现在、现在……”
姜晚轻轻拍余嬷嬷的手,微笑摇头。
“老奴是怕陪不了公主几年啊……万一老奴不在,公主您还那么小,这往后日子若是依旧得不到陛下照拂……”
余嬷嬷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抢打起精神:“公主,听老奴讲,老奴已经和乐府的沈雯司舞沈司舞约好了,今天黄昏时分她会到咱这院里来,教你一支舞,沈雯司舞可是乐府里一流的司舞呢。公主可要千万记得去学……千万记得啊!”
沈雯司舞?姜晚微微垂了眼眸,遮盖住了脸上的神情,扯了扯余嬷嬷的袖摆,目光投向她房里最高的柜子。
那儿有个匕首,就算她垫上板凳也够不着。她已经问余嬷嬷讨要了好几天,一直未果。
“不行!”余嬷嬷一口拒绝,“小孩子玩什么刀!好好和沈司舞学习才是正事儿!”
姜晚灰溜溜低头,用力挤了挤,才从眼眶里挤出一点点眼泪来。
她是真急,今天要是再要不到……可就过了这村,没有这店了。
余嬷嬷看着她,僵持好久,终于叹息着抬手把匕首取了下来,递给她:“可不许乱玩,别伤了自己,知道么?”
她柔顺点了点头,在余嬷嬷希翼的目光中离开了偏房,一出门,眼底便是赤裸裸的冷嘲。
沈雯的名字其实她已经记不得了,她只记得那年的夏天,她在院落中足足等了三个时辰。从夕阳落下到明月当空,她从满怀希望到满腹疑惑,最后残留下的是绝望。那个沈雯……根本没有出现,寿宴自然是没去成的。她会一直被遗忘在这冷僻的破院里,直到燕晗大军压境,墨云晔一箭射下边关战旗,皇帝老头终于想起来,还有她这个送出去一点也不会心疼的便宜女儿。
不过现在不同了。
十天之前,她从一场高烧醒来后忽然失语,余嬷嬷大闹了御医苑,终于引来了一个原本不该出现的人。梁得瑞。
历史,被打乱了。
*
黄昏来临时,姜晚果然没有等到沈雯,却等到了一个年轻的小医童。
宫闱大门被叩响,清俊却稍显稚嫩的声音一遍遍地徘徊:“请问——有人在吗?我是梁御医的徒弟陆昭,求见姜晚公主——”
姜晚站在门前却不急着开门。她已经思索了许久,准备了许久,听见声响后就掏出了余嬷嬷的匕首,顺着自己的手臂用力一划!
刹那间,一道血痕爬上瘦削的胳膊。
姜晚痛得冷汗直冒,咬着牙用完好无损的手拉开了门栓。
“公主——”
门外的陆昭是个十六七的少年,脸上还留有少年稚气。他兴匆匆冲进院内,却对上了捂着鲜血淋漓的手臂的姜晚,不由愣在当场:“在下御医苑陆昭,求见姜晚公主……”
姜晚冷眼,松开手,指了指自己。
手臂上的伤口再没有阻碍,鲜血潺潺流出,滴落在地上很快便是一小滩。
陆昭愣愣看着眼前可怖的情景,还有七八岁的女孩……七八岁的……女孩?他忽然一怔:“公……公主?!”
姜晚点头。
陆昭的脸色一瞬间惨白无比,他慌乱地翻找随身药箱,可那儿只有师父托他送来的清凉消暑的药物,哪里有止血的?!可是……他慌乱看了流血不止的姜晚一眼,一咬牙,抱起她就往外冲去!
姜晚已经有些晕眩。既然已经如愿,她就放松了身体,昏昏沉沉趴在他肩头,不一会儿,意识就开始飘渺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