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凉》温与仙

3、有所思（中） 意凉

　　刚才胖主任给她下的任务是个烫手山芋，她不是不知道，谁都不想去北海大院，那就是皇宫大内，做好了是应该，做不好了这辈子仕途无缘不说，指不定学术上也再无出头日，所以没人想去，也就她，就她无所谓。也不能说她无所谓，而是她有资本不怕这些。

　　一来性格使然，本来就没有太在乎又何来害怕？二来她早已盛名在外，不像研究所那些营营汲汲的研究员们还在为成名成功打拼。

　　说起来在古建研究领域她是有着渊源家学作为背景的，她的祖父一代国学大师，博古通今学富五车，一生成果颇丰，尤其金文，心血之作至今仍是业界宝典。她父亲早年留洋学习西方建筑，后改研究古建，年纪轻轻成绩斐然，名扬海外，若非盛年突然中断学术转而仕途成为古建领域的泰山北斗还不是囊中取物！

　　所以，在这样的世家出生的邱意凉自然将门无犬女，循着父亲的轨迹，少年成名，20啷当别人还在本科瞎混的时候便洋洋洒洒一篇论文轰动学术界，2年完成硕博连读，25岁成为客座教授，现在研究员的身份不过是她当初答应回国的条件，不要浮名只做学问。

　　陈越就是前面提过的那个女孩，这会正站在办公室门口等邱意凉，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树桠跳跃在她踏着节拍的腿间，青春、明艳。

　　陈越的父亲，古研所的现任所长，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她父亲生前的同窗、挚友，她非常敬重的人，但她不喜欢陈越，她看着这个女孩就好像看着自己没有拥有过的一切，完整的家庭，正常的环境，被爱包围着成长，像公主一样长大，天真烂漫，单纯简单。

　　而自己，就好像一株提前被虫子蛀空了心的树，还没到秋天就先枯死了，毫无生命力。

　　“邱师姐！”陈越看见邱意凉高兴地大喊，她跑过去挽住邱意凉的胳膊说：“我等你老半天了呢！”撅着嘴撒娇的摸样在别人看来怎么都是喜欢，可是邱意凉只觉得想躲闪。

　　陈越却好像特别喜欢她，来研究所实习的时候也是执意要跟着她，本来陈老知道她不喜欢带实习生不同意的，但还是拗不过陈越只好打电话给她，她接到电话心里冷笑，当初在父亲葬礼上当着所有人痛哭流涕地承诺会好好照顾她，把她当亲生女儿一样，如今故人早作古，还不是为了自己女儿来要求她。

　　人心啊，这种东西其实她早就明白了，陈越有一个哥哥，跟她是青梅竹马，小的时候也很喜欢粘着她，不管怎么骂他都能嬉皮笑脸地应对。在她童年每一段最难熬的日子里她都曾经偷偷地想过，没关系，等长大就好了，长大了她就可以嫁给陈陶然，离开这个家，再也不回来。可是就是这样一个鼻涕虫也在她父亲出事的那年悄悄地走了，一个招呼都没有，就这样消失了，再也没有见过面，她想估计是没脸来见自己，在美国那几年稍微有听到他的一点消息，像普通人一样，念书，工作，排队拿绿卡。有时候觉得，幸好没有跟这个人在一起，想想就无聊。

　　人活得太明白反而虚伪不起来，从那以后她便跟陈家只保持着礼貌的关系。

　　陈越小的时候因为家里照顾不过来所以一直寄养在乡下，等到她回到父母身边的时候已经12岁了，为了弥补早年的分离父母几近溺爱，那时候邱意凉已经出国了，所以她没有见过本人，却无数次地从父母甚至哥哥的谈话片段里听到这个名字，有一次她在家无聊就去哥哥房间翻东西玩，无意中翻出一本藏在床褥子最底下的笔记本，她知道自从哥哥走了之后这间屋子就没人住了，母亲也只是定期打扫而已，这藏在最底下的笔记本一定是哥哥的东西，那是一本很旧的红塑料封皮的笔记本，封面上印着牡丹的图案，因为长时间压在被褥下，内里的纸张带了潮气，软软的，笔记本的扉页写着：赠陈陶然贺13岁生辰快乐！落款是邱意凉。钢笔的笔触很轻，很利落地划过纸张，留下蓝色的墨迹，令人羡慕的字。笔记本里空无一字，但夹了很多照片，里面有哥哥也有其他人，但每张都有一个女孩，泛黄的照片上，这样一个女孩，她的侧脸，她的正脸，她是主角，她是旁观者，她在发呆，她在听别人说话，她皱着眉，她低着头，她甚至有点生气地瞪着镜头，没有一张照片女孩是笑着的，她好像总是不高兴，可她又是那么美，每一个生气的样子都美得让人心碎。陈越知道哥哥有一部苏联产老式胶片相机，一直搁在哥哥房间的五斗柜上，她来之后觉得新鲜就拿去玩，有一天不小心摔坏了，她怀着忐忑的心情给哥哥写信道歉，哥哥回的信里只提了一句：不用修了，还那样搁着吧。

　　当时陈越还没发现这些照片，现下她捧着这本笔记本，心底竟然泛起更深的歉意，虽然从没见过这个女孩，可她隐约猜到这个女孩的名字，邱意凉。

　　她问过父母亲这个女孩的事，父亲只说是一位已经过世的伯伯的女儿，已经出国念书了，而母亲直在旁边打眼色示意她别再多嘴，私下里也不肯多告诉她什么，这却更激起了她的好奇，究竟里面隐藏了一个怎样的故事呢？

　　从小被寄养的孩子似乎总是多点心眼，她偷偷地向身边的大孩子们打听，从不直接说出目的，只是迂回地探听消息，然后自己拼凑出一个大概，这是位像公主一样出生的姐姐，无可比拟的家世，美丽的外表，被所有人包围着的生活，就像童话里的公主都要遭遇不幸一样，美丽的姐姐也经历了父亲去世、母亲改嫁，然后黯然离开家乡。哥哥喜欢她，这件事毋庸置疑，可是却在她横遭变故的时候出了国。这个人就像一个巨大的黑洞一般吸引着陈越，一切跟她相关的人与事都好像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叫她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所以当她听说邱意凉回国之后，迫不及待地想要见见她，更不惜使用磨缠大法逼父亲就范答应帮她去邱意凉处实习，这个人在她心中就好像一个多年纠缠结成的茧，如今有机会亲眼见她，甚至有机会解开多年来的疑惑，她又怎会轻易放弃？

　　初见邱意凉也是在她的办公室，胖主任领着她去见她，一路上她各种心如擂鼓地紧张，几次深呼吸被胖主任发现然后一阵打趣，胖主任说：“紧张什么？又不是去见大帅哥！”她回答：“见大美女也会紧张！”胖主任又说：“唉！你说你想实习跟着陈老还想学什么学不到，哪怕跟着我也行，我再不济对付你这个小丫头还是可以的，非得给自己找事！”她问胖主任什么意思，胖主任什么都没说。

　　邱意凉坐在椅子上埋头看东西，一只瘦削的手托着脑袋，头发松松地扎成马尾，蹙起的眉，抿着的唇，比想象中失却了稚气的苍白的脸，她抬头的那瞬陈越对上那双黑白分明媚得沁人的眼睛，她突然明白了胖主任的话，照片里她是生气的、不高兴的，现在这双眼睛里只剩下无边的冷。

　　“你找我有事吗？”邱意凉问陈越，陈越愣了一下从回忆里转出来，“嗯，我妈说周末了，想请师姐去我们家吃饭，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邱意凉皱了下眉，说：“这周就算了吧，明天有工作任务，要早起，你也一起来吧。”

　　听到大周末的还有任务陈越的脸马上垮了下来，邱意凉问：“你要不愿意去也没关系。”陈越马上接到：“愿意愿意，我愿意，我来实习的时候我爸就告诫我要多跟师姐学，这么难得的机会怎么我都要去啊！”

　　邱意凉的视线越过她看了眼院子，说：“那行，晚点我通知你时间。”说完便进了办公室。

　　陈越回头看向院子，院子里正大步流星走过来的人笑呵呵地跟她打招呼：“小师妹今天很漂亮啊！”陈越也笑着回他：“谢谢卢师兄！”

　　卢师兄是研究所的在读博士生，曾经在陈越父亲的项目组里打过杂，所以他俩开玩笑互称师兄妹。卢师兄是个不高但壮的西北汉子，家境算不上特别好但也没有生活所迫的烦恼，所以才能在这个偏门学问里安心专研。

　　“又挨师姐训了？”卢师兄揶揄道。

　　“去！你才挨师姐训呢！我是那样的人吗？不过烦死了！周末还有任务！”说罢，陈越露出一副苦瓜脸。

　　看她挤眉弄眼的样子卢师兄笑了笑，“哦，那任务最后还是丢给邱师姐了，不过对你而言也是好事，那不是个随便能进的地方，跟师姐去能长长见识。”

　　一听有隐情陈越马上来了精神，忙问：“什么地儿啊？师姐没说。”

　　卢师兄故作神秘地对她做了个凑近点的姿势，小声说：“北海大院。”

　　“啊！那地儿啊！”陈越惊呼，又立即噤声，捂着嘴小声说：“是什么事啊？去那儿能有什么活？”

　　卢师兄答道：“嗐！没什么大事，好像是坏了什么物什，要找人修修。”

　　陈越再次惊道：“啊？这么点小事干嘛要咱们去啊？找个工匠不就完了吗？”

　　“嗐！小孩子家本来不应该知道这些，但我知道要不告诉你你肯定一会又要到处去打听。”卢师兄一副我太了解你的表情。

　　陈越立马做小伏低，扯着卢师兄的袖子撒娇道：“卢师兄最好了！你就告诉我吧！”

　　卢师兄无奈地看着她，“真拿你没办法！”然后压低嗓子说：“北海大院是文物，文物就不能随便对付，一钉一卯都是登记在册的，院里那帮人精嫌麻烦又不想招事所以每次都把活推到咱们这边来。”

　　听明白是什么事后，陈越大大松了口气，脑袋瓜子又开始动其他主意，“那不是挺好的吗？你也说了那不是随便能进的地方，借机去见识见识也好啊！说不定还能遇到一位贵人呢！”说着她自己先偷笑起来。

　　小丫头就是小丫头，卢师兄摇着头看着她，“要是真是那么好的事你觉得大家会推脱吗？院里规矩多，行错踏错都不是好玩的，没准你自己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把人得罪了，总之不是个省心的活。”而后他又笑着补充：“没事，你明天乖一点，听邱师姐的话就行，师姐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让你看什么你就看什么，其他的一概别做别看，最重要的是别说。”

　　听他这么一说，陈越眉头皱得更深了，“你这么说我更害怕了！不过为什么别人都可以不去但邱师姐要去呢？”

　　“别人不去也是情理之中，说句不好听的，大家都是混口饭吃，除非谁故意整谁不然也不会勉强，更何况他们知道邱师姐一定会去的。”

　　“为什么？”

　　卢师兄朝办公室瞄了一眼，说：“做咱们这行也讲究艺德，邱师姐那才是真的视功名若浮云啊！”
　　见陈越仍似懂未懂地看着自己，卢师兄拍拍她的脑袋笑说：“好了好了，别瞎想了，今晚早点睡，明天别打瞌睡了！”说完也进了办公室。

　　临下班的时候，胖主任来通知了明天的工作时间和注意事项，还特意嘱咐千万别忘了带工作证，否则进不了门。邱意凉一一答应下来，这点破事也亏得胖主任这么操心，不过话又说回来，拿君食禄忠君之事，他也算尽职了。

　　邱家在四九城东边有一处四进带东西别院的宽敞宅子，如今已经空了，该走的都已经走了，没有走的也只能摆在宗祠里，和宅子一起供人凭吊。邱意凉不愿意回去，就在单位附近租了一套房子，两居室，一个人住，一间睡房，一间工作室，这是个老小区，年轻人少老人多，早晨出门院里都是晨起锻炼回来的老头老太太在扎堆聊天，晚上回家路过市场买点菜，到家蒸上米饭，随便做个小菜，凑合一顿。这样平实的生活让她觉得至少自己还普通地活着，而不是东游西荡的魂。
　　客厅的电视开着，她在厨房洗碗，突然电话响了，是家里座机，会在这个点打这个电话的只有一个人。

　　她擦干手来接，“喂。”

　　听筒里传来熟悉的声音，一个男人在电话另一端对她说：“晚饭有好好吃吗？”

　　“嗯。”她盯着电视画面回答。

　　“乖！我明天就能回去了。”

　　“明天我有工作要去趟北海大院。”

　　“哦，没事吧？”

　　“没事，就是去修复点东西。”

　　“哦，多久能完事？”

　　“还不知道具体情况，午饭前应该能结束。”

　　“好，我订的明早的飞机，到时候去接你，然后一起吃饭。”

　　“嗯。”

　　“把门锁好，早点睡，晚安！”

　　“嗯。”

　　放下电话她转身进厨房把剩下的碗洗了，电视上正在播新闻，画面跟着一个威严的老者接见一众人物，突然镜头一转带过老者身后的随从，一个年轻人一扫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