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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第一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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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呈己写下这句话的时候,他们两人正在北上的绿皮火车上。
硬座,两人一排,因为不是同时买的票,跟别人换了座位后他们才得以坐在一起。小推车来来往往,每次都带来快餐的味道,混合着香烟气味,令人提不起食欲。
江笺打了个盹,醒来时夕阳已经沉了下去。
“要吃东西吗?”身边响起周呈己的声音。
“不要,”江笺说道:“困。”
于是周呈己便不再讲话,而江笺闭了会儿眼,反而渐渐清醒过来,她睁眼看到周呈己锋利的侧颜,时而滚动的喉结暴露了他的不安。
——车厢里拥挤不堪,人太多了。
视线上移,江笺发现周呈己正在注视着她,江笺愣了一下,站起来对周呈己说:“你去里面坐。”
“为什么?”
“我……我想去个卫生间,方便一些。”
江笺说,其实是里面靠窗,视野宽敞,或许能让周呈己更舒服一些。一路上都是周呈己在照顾她,现在她养足了精神,就想也能为他做点什么。
“怎么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啊,”过了一会儿,江笺低声说道:“像……看动物似的。”
“哪有。但是江笺,我有种第一次认识你的感觉。”周呈己说道。
“干嘛这么说?我的身世又不是秘密,你小时候肯定就听说过啊。”
“是听过,但你的家庭氛围很好,你一直快乐又幸福,我以为那些都是谣言,我从未信过。”
江笺瘪瘪嘴,说道:“是啊,你还没见过我这么狼狈的一面。”
“不是,”周呈己道:“不是狼狈,是让我有点感动。”
周呈己眼里的江笺,是快乐的代名词,她从小到大都很快乐,像是从温暖棚室里长出来的无忧无虑的小玫瑰。
她的人生一定很顺利才会这么快乐——这是周呈己曾经的想法,但直到这一次江南之行,他看到江笺的另一面,才知道自己竟不了解江笺,她不是温室里的小花朵,而是野外的向日葵。
或许真正的乐观,就是经历过伤害之后,也依旧拥有快乐的能力。
野生向日葵听到周呈己没头没尾的感动,移开视线,轻声说道:“你怎么抢了我的台词呢,你这么远过来陪我,该是我感动才对。周呈己,你为什么来?”
周呈己露出一种明知故问的神色,说道:“你一个刚刚成年的单身小姑娘,去这么远的地方,你就不怕当年的事再重演一遍?”
“我……”江笺打了个哆嗦,后知后觉地发现车厢开了空调,她说道:“有记者姐姐陪我的……”
“她们能陪你一段,等拿到她们想要的东西了,谁还管你?”周呈己冷冷地说,似乎有些生气。
他说的是对的,出发时围在身边,返程的时候已然不见踪影。
江笺一阵语塞,但随即又转回刚才的点,问道:“你来找我,是因为怕我有危险,那换了别人呢,假如是江笠呢,你来不来?”
这次轮到周呈己语塞,片刻后才说:“我又不是警察。”
“是啊,你现在也不是警察,你不是怕我有危险,而是,”江笺道:“而是怕我有危险。”
两句相同的话,读音的重点落在了不同的字眼上。半晌,周呈己却没接似的,说道:“文字游戏,无聊。”
一辆小推车吆喝着路过,嘈杂过后,两人没再说话,而江笺问的那句“周呈己,你为什么来?”却反复不断地在周呈己的耳边响起。
幻听似的。
“他们……没有再联系你?”片刻后,周呈己问。
“谁?”
“你的……”
亲生父母。
“哦,你说那一家人啊,没有啦,你也看到了,我说我不会再回来找他们的时候,他们的神情有多放松,怎么会再联系我嘛,”江笺道:“倒是我爸妈一直催个不停,还让我别坐绿皮车改搭飞机,你看,我弟弟给我发的夺命连环短信,太逗了,全是拼音,我要是真拼出来要累死我。”
周呈己安静地听她说着,她不是装的,而是真的很快乐,似乎只要有结果,不论好坏,毕竟结果意味着尘埃落定,江笺所求也不过如此。
那一排拼音排列的短信里,有一条是备注是记者姐姐,她给江笺发了句抱歉。江笺给周呈己看信息的时候没有停顿,直接滑了过去。
江笺四岁的时候被迫离开江南,而十四年后,她再次离开。这回,是她主动。
她在高三接到警方的电话,找到了她亲生父母的消息,那时她第一次给记忆里“长头发的很高很美的”妈妈打电话,她有点紧张,也有点期待,电话里“妈妈”的声音微微颤抖,浓郁的熟悉感仿佛跟随着江南的水汽一起扑面而来。
很快,江笺高考结束,她报了江南大学,又有记者找上来,说可以提前帮她见见她的父母。
其实一切都有预兆的,十四年间,没有人为找回她做过努力,或许在一开始曾努力过,只是很快就放弃了。
江笺在临行前最后一次跟亲生母亲通话时,对面沉默了好久,最后说道:“其实……你还有个弟弟。”
江笺依旧很期待,是她的亲弟弟哎,是在她被拐走之后第五年出生的小孩,比江笠大一点,但也差不了太多,江笺买了变形金刚带去,她想,这个年纪的小男孩,应该都喜欢这个,不知道那个弟弟会不会像江笠一样,喜欢扑人大腿。
但那个弟弟跟她想象的不一样。
弟弟很瘦小,神情却耀武扬威,他看到江笺后抿紧嘴巴,用沾着泥巴的喷水枪喷脏了江笺的白裙子,被爸妈骂过,就跑出家门,说等不认识的人走了他再回来。
毕竟年纪小。
但是父母也跟她想象的不一样,江笺前两天都是在酒店住的,那时隐约觉得夫妇俩的热情有点勉强,第三天到了家里,无意中听到他们窃窃私语,说这女孩现在正是花钱的年纪,是不是跑回来要钱来了。
江笺愣了很久,想起来之前有人跟她说,不要跟亲生父母走得太近,这么多年了,人家的家庭很完整。
她没听进去,现在后悔了。
而周呈己是在第二天半夜赶到的,他责备江笺不该单独来,又心疼江笺守着一只送不出去的、弄坏了的变形金刚。
他气得不行,却也在太阳升起后陪江笺回家。
路上,她做了梦,但也不是梦,而是记忆深处的一幕幕纠缠她的场景。她看见长头发很白很美的“妈妈”和挺着啤酒肚的“爸爸”,门前随风摇曳的漂亮的樱花树,家门口不远处渡江的船只,还有家里人说话的强调,温软的吴侬软语。
她又遇到那个同病相怜的小姐姐,跟她一起被拐走的只比江笺大了三两岁的小姐姐,无时无刻不在想着逃跑,一次又一次地尝试,即便被喂了药昏昏沉沉,爬也要从车里爬出去。
江笺最初也是受到了她的影响,自己也变得顽强起来,
“就算失败了一百次,也要第101次站起来。”
是小姐姐的声音,可是却从江笺的口中说出来。
这些是江笺曾经咬着牙也一定要记住的画面,她从四岁一直记到了十八岁,而此刻,岁月打磨出的美好外壳破碎了,露出里面真实的、残破不堪的现实。
她现在拼命只想忘记。
*
周呈己始终履行着护送的职责。
绿皮火车早上七点半到柳城,江笺五点钟醒来,她后半夜睡得很沉,几乎没听见车厢里干扰的声音,而醒来后,她发现自己靠在周呈己的肩膀上。
而发顶传来周呈己脸颊的温度。
他们原来是互相依靠的。
一夜过去,很多事情都变得清晰起来,几乎没怎么犹豫,江笺便决定要复读——本来她高考时就因为严重痛经发挥失常,只是碰巧这个分数能上江南大学,原本以为是宿命是缘分,但如今看来,其实是命运坎坷对她平添的挑战罢了。
等她回去后,要开始新一轮的禁闭,为期一年,而周呈己呢……自从周呈己休学后,她便再也没听到他的情况,周呈己会来见她,但是从不说起自己在做什么。
但不管怎样,回到柳城后,他也要回到他自己的生活,再次回到她看不见的地方。
留恋与不舍,比离开江南时更沉重。
那一刻,江笺忽然感觉车厢变得很狭窄,只有在这样狭窄的地方,他们才能堂而皇之地互相依靠。
一阵颠簸,绿皮车转了个弯,仍在沉睡中的周呈己跟随惯性晃了晃,头歪向另一侧。
修长的脖颈露出来,能看到明显的青筋,血液突突跳动似的富有生命力,而就在领口附近很难被注意到的地方,有几颗红色的小疹子。
周呈己他……最近还在吃药?
江笺愣了下,她记得这些疹子,当年在小周呈己的身上看到过,每当他开始吃那些药物的时候,身上就会这些东西,但以前都是手臂,如今为什么连肩膀和脖子上都有?难道他吃的药变多了?药劲更猛了?
那别的地方呢?江笺沿着他的领口看,忽然,随着列车的又一次转向,周呈己的头转回来,骤然间跟江笺面对面的、挨得极近。
同时,江笺屏住呼吸,她的睫毛微微颤动,而周呈己睡颜安静,看上去一时半会并不会醒来。
单方面的注视延续了数秒,或许是因为晨曦光线暗淡、或许是稀薄的空气容易令人失去理智,也或许只是一念起,隐藏了三年的感情找到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宣泄之口。
晨光破晓的那一刻,在飞逝的山川下、晃动的车厢里,她轻轻吻了她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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