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睫毛》李小牙

6、再见她

　　周五。11：30p.m.
　　深夜。巷子区曲折而复杂。陆爝和阿往踏着小巷子里湿漉漉的水泥路，寻找合适的酒吧。
　　巷子区是A城夜生活的中心地带，各式的酒吧遍地开花，路边也会有不少“野花”，但都不是任务规定的酒吧女郎，必定要在酒吧里正式工作才算。两人在巷子里穿梭了很久，始终没有下定决心进去任何一家酒吧。
　　此时，两人在一家挂着红灯笼的酒吧前站定。阿往蹙眉看着那些灯笼，咕哝着：“怎么这家连个名字也没有？”其实他心里想的是到底要不要进去。
　　突然，一至少有170斤重的矮胖子从这家酒吧门口跌跌撞撞地走出来，还没等阿往看清他的脸，这个醉鬼就往他的脚上“呕”地猛吐。
　　“喂！”曾一往大叫，他根本来不及缩脚，满鞋都是粘乎乎、稠稠的呕吐物，还伴着一阵恶臭。
　　陆爝转头看到情况，忙去扶那个醉汉，别让他再往曾一往身上吐第二次。他就这样转了个方向，赫然瞥见巷子的那一头一个女人的身影闪过。
　　猛然间，陆爝放开扶着的手，拔足飞奔向那个人影消失的方向。
　　阿往惊叫：“你干嘛去？”身边那个醉胖子却很不识相地、摇摇晃晃地靠过来，他只好用力扶住胖子：“大哥，你毁了我的鞋，还拦我走，你安什么心！”

　　陆爝仍在奔跑，追赶那人影。他没有看清她的脸，就连发型、身材都很模糊。可是但这个女人在那个巷子口闪过的那一秒钟，陆爝忽觉心头有一重物狠狠地敲击了一下。
　　是阮真，她是阮真。他的潜意识催促他的整个大脑这么想，催促他的双脚也这么想。陆爝从没有这么害怕过，害怕那真的就是阮真，又害怕阮真就只会在他的生命里留下一秒的身影。越害怕，脚下奔得越快；越害怕，他越听不到自己喘息声以外的声音。
　　他追的身影也走的很快，而且对这个巷子区很熟，绕来绕去，陆爝虽然在跑，但是并不能跟的很紧，他只看到她转身进了一家酒吧。他仍然是没有看清女人的脸，酒吧门口灯光再怎么明亮，陆爝都无法辨认出那是不是阮真，说不清是漆黑的夜噬了她脸部的样子，还是陆爝眼角的湿气模糊了视线。
　　陆爝跑到酒吧门口停了下来，抬头，蓝色的荧光大字在闪烁：夜耀5
　　拉开黑色的大门，就是一个向下的楼梯，女人已然不见。但是陆爝心里一直喊：阮真就在这里，她就在这里。
　　一走下楼梯，便是颜色急促变幻的光线、震耳欲聋的音乐和陷入怪异的疯狂中的人们。
　　阮真在哪儿？他顾不得这个酒吧有多少地方是他所不能忍受的，他只管寻找，扫视整个吧里，捕捉不到一丝迹象。他拦住一个端酒的服务员，大声的询问，就算有可能那人根本不是阮真。因为过于吵闹，服务员根本没办法听清楚，他对着陆爝摆摆手。陆爝只好在人群中挤来挤去，一会儿，被挤到一群正看着他、笑得花枝乱颤的女人边上。
　　这些女人画着浓艳的烟熏妆，口红显然是劣质品，已经有些小剥落。她们挤在一块儿，大声地议论着陆爝，觉得他很好玩。
　　“你叫什么名字啊，小哥？姐妹们对你很有兴趣呢……”一个手臂上绑着紫丝巾的女人问他。
　　陆爝刚从踉跄中站稳，引得一阵哄笑，他没有回答问题，反而自己问：
　　“你们知道阮真在哪里吗？”
　　“阮真？没听过。”紫丝巾表情不屑，但又笑起来，对着身后的女人们说：“我当怎么小娃娃也来这儿了，原来是找妈妈来了呀！”
　　又是一阵哄笑。陆爝知道再问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了，转向左边，刚要迈步，两米开外，一个包间里走出一人。
　　阮真！
　　这回陆爝真的没有看错，再晃眼的灯光也没挡住她漂亮清丽的脸颊，清清楚楚地在离他两米处，一双眼睛似也盯住了他，写着小小的惊愕，又伴随着陆爝关切的眼神有了丝丝敌意。
　　陆爝朝她走过去，挤向人群。阮真一见他走过来，转身就走。陆爝凭着较高的个子，在拥挤的人群里辨认着阮真走的方向，挺过身子，终于离阮真只有一臂距离，他一下子抓住了阮真细细的手腕。
　　她转身面向他，没有想办法扒开他抓着的手，但陆爝就是捏得很紧，一刻也不想松开，紧的都掐进了肉里。
　　万一，一放手，就再也不见。
　　陆爝看着她，忘了此行的任务，忘了阿往的尴尬，忘了身边的喧闹。她瘦了，本就削尖的脸颊更加棱角分明了，发质不像先前那么好了，枯燥而无生气，懒懒地搭在她的肩上，脸上画了妆。她的嘴唇，那个曾经藏着陆爝最欣慰的笑容的嘴唇，这时抿得紧紧的。这个笑容，曾经隐藏在陆爝高中对阮真的期盼里面，他不止一次希望阮真就是带着这样的笑容，度过那个他见不到的一年半的时光，然而现在站在他面前的阮真好像用身上的每一部分在说：“我过的不好。”
　　“你什么意思？”阮真冷冷地冒出一句，除了微微颤动的嘴唇，哪里都没有动过半寸，尤其是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陆爝，像是陆爝很粗暴地冒犯了她。
　　陆爝不放手，“我有事找你。”如果可以重来，陆爝绝对不会说这一句。但是他当时只觉得胸口闷热，脑子转不动了。
　　“好啊，那我们坐下来谈怎么样？”阮真突然变了表情，露出陆爝很陌生的媚笑。
　　阮真说这句话似乎并不想听他回答，她打开一间包间的门，里面的男男女女都齐刷刷地看过来，有几个小姐有些怯意地叫了声“红荷”，阮真看着这一帮人，只冒出两个字：“出去！”
　　结果，所有的小姐们都站了起来，虽然有几个嘴里吐脏，但都乖乖地往外走，里面的男人都是来消遣的，见小姐都走的了，只好觉得扫兴走出去了。
　　陆爝站在门边，有一个小姐经过他面前时瞥了他一眼，眼睛一翻，嘴里那句话溜进了陆爝的耳朵：“不就是有耀哥撑腰嘛，没了耀哥看你还神气……”
　　人走空后，阮真关上了门。陆爝这才看清楚，她穿的一身日剧中常见的学生装，裙子颇短，底下的黑色丝袜带着网格纹，显然不是真学生，而是扮学生。
　　阮真见他在打量自己的着装，突然很惑人地笑笑：“呵，有些老板就是喜欢清纯的学生妹，”她又看看自己被陆爝始终不敢放开的手、捏得生疼的手腕，“你捏得这么紧，是不是也需要……”
　　“不是！”陆爝慌忙放开。
　　阮真“哼”地冷笑一声，走到沙发上一坐，陆爝也跟着坐了下来。
　　“你根本不知道我在这里，不过是碰巧遇到，哪来的有事找我？”
　　陆爝不管这句话。他有一肚子的问题，你为什么会突然不见？你这一年半去了哪里？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风月场？为什么这里的小姐都听你的话，但你却比她们都年轻？太多的问题了，但是终究没有一句说出口。
　　“阮真，不要做荒唐的事情。”
　　“荒唐？”阮真脸上掠过蔑视的笑意，“什么是荒唐？是不是还可以用肮脏、下贱、无耻来替代？”
　　陆爝默然。他看着阮真拿起桌上前人留下的一包烟，抽出一支，夹在指缝，点燃。她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
　　“还有，我现在不叫阮真。就如同你当初经历的一样，阮真消失了，没有了，人间蒸发了。叫我红荷，这里的所有人都叫我红荷。”
　　她又要把烟往嘴里送，陆爝一伸手把烟从她指缝里抽走，往桌上一掐，看着烟说：“你根本不会抽烟，你的手太生疏了。”
　　阮真一愣，也没再拿烟，低下头，说：“我们不一样，我混进这个泥潭就没办法抽身了。就像这个烟一样，我总要学会抽的，一旦学会了，我就戒不掉了。你又是我的谁，来管我这个城市边缘人的事情干什么？”
　　“我觉得，你还没有混进泥潭。”
　　“哈，”阮真向后一仰，“所有的‘我觉得’、‘我以为’都是错的！你难道想做个拯救我的英雄？别傻了，我只有这样才过得最符合我自己。事实总是变得很可怕，有谁会那么准确地预料呢！就像没人敢想，一个A大数学系的高材生竟然在酒吧关心一个下流的酒吧女郎！”
　　“你关注我！”听到“A大数学系”陆爝极为敏感，“你一直在关注我是不是？”
　　“没有……”阮真不去看他，摆弄起打火机。而陆爝的眼神却不离开她。
　　“呯！”房门突然大开，一男人伴着这声巨响摔了进来，门边站在陆爝先前遇到的紫丝巾，她瞪圆了眼睛朝着地上的男人不停地骂着。
　　地上的男人站了起来，竟然是曾一往！
　　曾一往站起来，一看到兄弟，也没顾得疼痛，和门外迟迟不进来的女人的唾骂，笑着说： “陆爝，算是找到你了，你刚刚跑这么快干什么？那个醉鬼我扶都扶不住！太没义气了。”
　　他见陆爝没搭话，再定睛看看哥们身边的女人，突然又乐了：“天哪，阮真，在这种地方还能碰到你啊！我想刚才陆爝怎么跑了呢，我看你们缘分没尽头。”阿往满以为自己说了句好话，没想到两人都是沉默无言，觉得气氛不对。阿往再审视了一下阮真的打扮，已经猜出了个八九分，表情略僵：“你，额，不会是？那个吧？”
　　“你直说好了，我不介意。”
　　“哦～”阿往看看阮真，再看看毫无表情的陆爝，为缓解气氛，他说：“阮真啊，你真厉害，刚那个揍我的女人一看到你在这个房间竟然没追进来，一定是觉得你太美了，自愧不如。”
　　阮真笑笑，不再说话。
　　阿往突然又跳起转了180度，秀出裤子上一个唇印，说：“陆爝，我找你的时候，想顺便拉几个女郎帮我完成一下任务。刚我骗人说一个唇印100块，你也知道我们任务里不允许用钱买，结果有人就上钩了。没想到我事后一赖帐她就发火了要揍我。不过，还有4个唇印没搞定，我名声一臭，更难弄了，何况你这么腼腆一人怎么搞定啊？”
　　阿往一席话，看似是说给陆爝听的，其实是说给阮真听的。
　　阮真说：“你们进了不染社，是不是？”两人点头。“我可以帮你们，但是条件是，你们不允许再来找我。”
　　陆爝刚想拒绝，却被阿往给挡到了后头：“好好好，只要能搞得定，什么条件都行。”
　　“把裤子脱了，快！”阮真喊。
　　“啊？”
　　“不想要我帮忙了？”
　　“不，不是。”

　　过了三分钟，阮真就从门外把两条印着唇印裤子扔了进来，两人穿好。阮真进了，说：“10个唇印，一个不差。都是我们酒吧里的应召小姐的。”
　　“哈哈，得来全不费功夫！太棒了，这裤子简直是艺术品。”曾一往仍旧激动着，陆爝则铁青着脸。
　　阿往问：“额，阮真啊，和你永久告别前，我想问问，你是怎么会对我们不染社的任务了解的那么透彻的？”
　　“因为，我是不染社的线人，不染社出钱，我帮忙，仅此而已。”
　　阮真扶着门，说：“别忘了你们答应的条件，你们可以走了。”
　　“谢啦！”阿往很兴奋地走出去，回头看陆爝还在原地，“你发什么呆？走呀！”
　　陆爝没搭理他，却走向阮真，脸故意和阮真贴得很近，从口袋里摸出两张一百，左手捏着钱，举在投边，直视着阮真：“你说不想见我，可以。今天耽误你接客，这是赔给你的。”
　　阿往惊讶地看着陆爝：“你疯啦？”
　　陆爝仍然没有理睬他，阮真皱起了眉头，眼下的肌肉微微地抽搐了一下。陆爝猛地用空余的右手抓住阮真的手，把二百块往她手里一塞，转身和阿往离开了。
　　阮真被他突如其来的变脾气给吓住了，她看看手里两张纸币，发现一张上居然写着陆爝的手机号码，另一张赫然写着：

　　我不想伤害你，
　　你随时可以找我。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读完了会不会讨厌阮真啊，不要误会啊，敬请期待下文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