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开无主》霎时

6、小半生

　　“二小姐，你急着些，可不能叫夫人等着你哪，我们得赶在正屋准备好之前过去啊！”
　　赵雅无奈地摇头，看着她拿着好几身绫罗纱锻的衣服站在面前，明月总是这个什么都郑重其事的性子，她见赵雅依然不急不慌的淡定神色忍不住接着说“我说我的二小姐，你也别嫌奴婢唠叨，今儿是多难得的日子啊，真是耽误不得，奴婢请你……”
　　赵雅无奈回头看着其他三个也都在明月的指示下有拿着衣裙的，有端着水盆的都伫在那儿，这些个丫头还都是前几日管家突然调配过来的，说是怕二小姐平日里不够使的，赵雅心里明白下人见风使舵是有的，但这种事多半还是赵夫人吩咐的意思。
　　赵雅当真是受不了明月的性子，这日早上正屋传来话说是晚上东宫赐宴，让她随着夫人去，明月只当是个隆重的事，进宫对赵雅来说还真是开天辟地的头一遭，这不日头还没见西天上挂着呢就求爷爷告奶奶地叫她换好装。灼灼夏日赵雅终是受不了明月跟着她转，只得从她手上取下一袭淡紫色襦裙，明月还不依不饶的喃喃：“二小姐现在越发知道消遣奴婢了！”
　　虽然明月这丫头把这晚宴当得很是意义重大，费了心思要将赵雅仔细梳妆打扮，但赵雅心知她只是这晚宴的陪客罢了，不甚在意，只穿了那件新做下还未曾上身的单色淡紫儒裙，配上长长的帔帛，青丝挽成一个“同心髻”，簪花倒是选了贵重的，斜插在发髻上的银步摇流速在耳边晃动，梨花华胜在额头眉间盛放，整个人顾盼生辉了。明月看着终于是满意了。
　　不等传话，又在那丫头的阵阵催促下早早地过去正屋等候。云嫲嫲出来说公主要拾掇会，让她在侧厅里候着。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华贵雍容的黎平长公主被下人们扶着从里屋出来，比起她常年的盛装，今天的打扮也算是平常，云钗和朱色长裙总是在无时无刻提醒着这位先帝和今上最为宠爱长公主的尊贵皇家身份。
　　“娘！”她侧膝行礼。
　　“嗯。”赵夫人轻点下颚应声，“前些时日太子妃身子不大好，这不刚传话来说近日好些了，让咱们看看去，今天也只有咱们母女三个在，不必拘谨。”
　　“是，娘。”
　　相府的轿夫的脚力极好，坐在轿里的赵雅被一下一下的轻晃引得昏昏欲睡，突然一个趔趄轿子停了，她的神智也被拉了起来。掀起窗帘看见明月正面无表情的看着前面，她听到似乎有大队人群的喧动，心中好奇却又不好失了身份掀起帘子来看。
　　明月转头看着她轻声安慰说，“二小姐，是位大将军，正在给夫人行礼，不用担心。”
　　不知道是哪位大将军，虽然这玉氏大庆皇朝建朝已有两代皇帝，但是皇朝边疆内外却还一直征战四起，江山不稳，这朝中内外的将军应该也比比皆是吧。赵雅也总觉得事不关己，讪讪无趣地放下窗帘。
　　隐隐地听见人群散去的声音，软轿终于抬起来继续往前走。夏天的热风隔过帘子传到她身上的一股傍晚闷热的气息，她自小就体寒，到这夏日五指也是凉的，手附上脸颊不禁一阵舒适感蔓延全身。帘子被轻轻抬起的一刹那，有一个英武一身绛紫平巾帻服的身影从她眼中一闪而过，大庆朝只有军功极盛的军官才能穿着这样的紫色平巾帻服，心里明白只是也不抬头去看，那人似乎也在这短短的一瞬注意到了她，直到帘子遮住视线，赵雅依然还能感觉外面停在她身上专注的视线，摸着脸上荡起的红晕，不知道是因了傍晚的余热还是帘外那道视线。
　　不紧不慢地被送到了宫中，一个年纪大了的穿着暗红镶边彩金线的公公领着几个平常墨色宫装服饰的丫鬟和小太监们正在宫门里候着。
　　“老奴恭迎长公主！”
　　“易公公快请起！”赵夫人款款走过去虚扶了一下那位易福来，足见他在宫中的地位当是不容小觑。
　　“老奴谢娘娘抬爱，老奴启禀长公主，太子妃已经在远宁殿设宴，命老奴前来接应。”
　　“那就有劳公公了！”
　　“老奴不敢，请公主随老奴前往。”
　　来到堂皇奢华的东宫远宁殿里，傲然无双的赵妩已经是当之无愧的女主人了。赵夫人也是皇室中人，无需拜见，赵雅上前去拜见立即便被赵妩命了宫女扶起来，她起来暗暗打量着赵妩，身份不同穿着自然更加端庄华丽了，即使在这样闷热天气里朱色花钗礼衣那样繁琐却也一层一层的都穿着地一丝不马虎，而她面上的一颦一笑似是要比从前更冷了。
　　接着便是一些家常话，母女相见自是本应是一番亲热的场面，只是赵妩淡淡的，端坐着一句话不说，赵夫人问了一句便答上几个字，这样几个来回弄得赵夫人亦不知如何开口了，只当她是身体还未痊愈，身子容易疲累。赵雅此时也感觉她们之间怪异，只是平时与她们本又无话，这时就更不开口了。
　　赵夫人又叫过易福来问了请脉的是哪位太医，都开了些什么方子，见效如何等等。又说前儿府里刚得了两只难见的人参，今儿带了来，嘱咐一定记得熬了补补气。见赵妩脸色还是不霁，接着道：“前儿我过寿，有人送了株东都来的‘千日红’给，想着是你喜欢的今儿也带了来。”
　　赵妩一听脸色稍霁，问：“怎么这个时令哪里就有了‘千日红’了？”‘千日红’是入了秋才有的花。又说：“既是给娘的寿礼，女儿也是不敢要的。”
　　这花原是那日秦王就着贺礼一并送去的，只是赵夫人知道赵妩是个喜爱‘千日红’的便拿了来哄她开心，至于这花的来处她自然不会道破。
　　赵夫人说道：“只听说这花说是东都送了来的，只你喜欢的，我有什么不能给的，何况是一株花。”
　　赵妩少不得要问了：“竟是谁这样有心？巴巴地弄了这个来？”
　　赵夫人只随口道：“这事可巧了，那日送礼的多，送这花的同时又别的礼，管家偏把这花给漏记了呢！我只道他是老糊涂了，他想了想又说该是鲁王吧，我想这就对了，近日从东都回来的，除了他还能有谁呢？”
　　赵妩不禁有丝失望，只是不再像前头一般不说话了。赵夫人说起赵雅的一些事，她也看一眼赵雅，若有所思。
　　赵夫人又说，“你哥哥越轩自从去了你没了的嫂子，是一日不忘的不肯续一个，也没落下个一儿半女的，只是看着跟你父同朝的其他大人们都是孙儿绕膝的，为母心里也难安，前儿跟他又提了这个意思，看他也不再如从前那样坚持了，所以跟你父私下商量着给他再寻个人。”
　　“哥哥也该寻着一个了，爹娘心里可是已经有了中意的人了吗？”
　　“你父的意思于尚书门第学问都合适，想从他家聘个女儿过来，只是他那长女今年十六岁去年已经嫁到了崔周武家，如今只还有一个幼女在家，这个女孩我也是见过的，是个顶伶俐的……”
　　“于尚书的幼女年方多少？”赵妩听明白了七八分不禁打断了问。
　　“年下就该十四了，依我的意思是先跟于家定下了，等那丫头过了十四岁生日就迎过来。”
　　赵妩心下明白，这些年赵明廷一直和于樊交好，只是于樊却是个极明白的人，在朝事上并不事事附和，想是赵明廷和赵夫人都想借着儿女亲家的亲戚关系进一步笼络他。
　　赵雅听着她们说的女孩像是上一回夜里见过的那一个，虽然这事像是还没最后定下来，但是既然赵夫人已经拿了来说与赵妩并让她跟着出头，想是也有八九分准了。
　　“哥哥知道你们为他的打算吗？只怕……这女孩年纪小了还不算，哥哥他也不甘这样被摆布的。”赵妩忍不住冷笑。
　　赵夫人揣度着赵妩的脸色，试探着开口，“担心的正是这个，相爷的意思，你们兄妹从小感情好，他多少听着你一些话，这事还得你先跟他说解说解。”
　　赵妩也不答话，只是偏着脸看向一边，绝美的脸上一抹不屑的冷嘲。赵夫人见状也颇有些难堪，只是见她不说话知道是应下了。
　　屋子里一阵寂静，倒是衬得外面的蝉叫越发刺耳。易福来便察言观色的便上前询问是否开宴 ，赵妩随意的点头。
　　这样一顿膳食下来，赵妩说的话便没有几句，气氛只显得怪异。
　　“雅妹！”冷不防地赵妩亲昵地叫了一声。
　　赵雅一听顿住了筷子，赵夫人也觉得讶异，因为毕竟知道她们姐妹交往是极浅的，又因为皇帝将她指婚给太子的事情竟是赵明廷夫妇明知她心中所属仍在其中极力地促成，因此跟父母也生了嫌隙，而这时反倒对这一直生疏的庶出的妹妹亲昵起来，怎不叫人吃惊。
　　赵雅放下筷子，从座位上起身，恭敬地答话：“太子妃！”
　　“雅妹，怎么这么见外呢，还和在家时一样称呼，只管叫姐姐，来，过来，我近了瞧瞧。”赵妩嘴角含笑的说，又转头对赵夫人说：“家里头什么时候养着这么个玲珑剔透的妹妹，我竟是才见了。”
　　赵夫人赔笑道：“你这妹妹自小便很是乖巧，如今大了，做姐姐的也进了宫，可不相爷就跟我说了‘也该叫雅儿见些个世面，毕竟大了，留不得。”
　　赵妩听了顾自笑着，赵雅是一脸的不好意思。赵妩招手叫了赵雅到跟前去，又问，“平日里都做些什么消遣？”
　　“不过是刺绣、看书之类的，闷了也在园子里逛逛。”
　　“听着你倒跟我一样，是个爱静的，前儿我还想着源水居前廊上的那两株小苍兰呢，想是我不在了，那花不是时令了就不知还在不在，打发人去问又说是还在，我现在吃着太医给的药，这些花花草草的不得送到跟前来，但我也终怕那些奴才们侍弄不尽心，回去你拿了去养着吧，也不糟蹋了那花。”
　　“嗯，姐姐放心交给妹妹是妹妹的福气，一定尽心照看，一等姐姐玉体安康了，想是那花也开得好了，届时送了来给姐姐赏花。”
　　赵妩静静地看着她，留露出的表情似是欣赏似是疑惑似是生疏又像是叹息，“倒是个极乖的心思，往后常来坐坐，这宫里规矩多，人也多，进得来反倒觉得没了自由……”
　　“太子妃娘娘，这是您最爱的芋头团子……”，香芹打断她，又夹了菜到赵妩面前的玉碗里。赵妩自己也觉得说得多了，又见赵夫人、易福来、亲侍们都瞧着，便住了口。
　　只又笑着跟赵雅说：“我派了人去接你来。”
　　赵雅看着赵妩对着自己微笑，仅是这样的笑也是动人心魄的，只是她眼中隐隐可见的哀伤给这笑又加了一分凄美。她又看看赵夫人的脸色，见没有别的意思，依话答“是”。
　　又回到膳桌上，赵妩时不时的还跟赵雅和赵夫人说起一些膳食的东西，都是一些家常的话，只是赵妩不提宫中的事，赵夫人问起来她或不答或是避重就轻，心下不知是何种状况，不免又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总是这一顿饭下来，赵妩是热了赵雅，冷了赵夫人。
　　赵夫人正不能自持而烦恼呢，外边来人了，易福来弯着身子从外面听了信回来，“太子妃娘娘，”他打个千下去，“太子殿下刚从上乾宫下来，正要过来。”
　　赵妩放下筷子，点点头。
　　漱完口，膳后的茶点才刚端上来没来得及喝，便有小太监来回太子已经到了东宫前门了。
　　玉昀一进殿，就急忙地扶起要行礼的赵夫人和赵妩，叫了声，“姑母！”又对下面的奴才们道“平身”。
　　等他们寒暄了几句，太子才发现站在一旁的赵雅，便问赵妩，“怎么？这位是……？”
　　赵妩浅笑着说，“这是臣妾的妹妹，今儿跟了母亲一同来的。”
　　玉昀忙说：“这就是你那妹妹？快快赐座了吧！”
　　赵雅谢了恩才微微垂着头坐到下首。
　　玉昀想着赵妩这样倾国倾城的容貌，她这妹妹到底又是生得何等模样，但是赵雅一直低着头，他便只是隔着赵夫人假意说话地看了一眼，从容貌姿态上看是与赵妩有着一些相像的，说到冷艳逼人不及赵妩，只娴静异常，这般模样又非铅华之可饰，静容益倩，粉泽难妆，暗叹姐妹各有千秋。
　　玉昀也不曾多想，这时赵夫人也起身说天已晚该出宫回府去了。便遣了人相送。后话自不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