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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女及笄 ...

  •   靖平二十八年 立春
      按照大家族的规矩礼仪,家中女子的十五岁生日是一个大日子,这一天应是女孩及笄之日,对每一个女子来说都意味着许多。从这一天起,女孩不能在梳发辫,而应该开始用发簪将头发绾起,,绾发似在暗示女孩已长大成人,应该寻觅自己的如意郎君了。
      这天正是赵雅的及笄之日。
      早起后,赵雅只着中衣赤足就奔到了桌旁,拿起绣盒里的丝带缠起来,这时的专注,已然没有任何声息,一穿一绕之下安宁而细致,仿佛是有点点的欣喜与期待,这样的神态却又都是那样的若有似无,恍惚外界的任何东西都插足不了。
      “二小姐,”丫头明月推门而入时就又是这副情景,不过她倒是见怪不怪了,放下手中的水盆,就轻车熟路的走到床前,拿起素白缎鞋放在她的脚旁,也不说话只是轻摇着头搀着她穿上,“这样的日子,又是正好立春,凉着了怎么好!”虽是习以为常的事了,但是今天她的声音中还是难免的带着些许的嗔怪。
      赵雅并不理会,只是自顾自的忙着手上的活计,那是由一根黄色丝带编织着的如意结。明月只是轻摇了下头,无奈的去衣柜里给她家小姐找出今天要穿的衣服行头,这些事一直是她在打点,只因她搭配眼光好,又是个极伶俐的,赵雅便极少用心。
      不大一会,淡黄的如意结已经完好的躺在赵雅的手心里了,她细看了一眼,跟从前打的足又千百个都一样。明月还歪着脑袋在床头细心的挑选衣物,赵雅一回头,她便过来接下她手中的结放进妆台上的檀木盒中。
      明月从盒子里又拿出几个来看,道:“二小姐,近来是黄色的居多呢!”
      “恩。”她淡淡的答应。
      明月服侍她穿戴好衣裳,盥洗完了,她眼低低地去理身侧的肩上的淡紫色帔帛。身上穿的是一身鹅黄衫交颈短衣,下身同色高腰曳地长裙,外面的纱衣和腰际的飘带是和帔帛一样的淡紫色,脚上是一双简单的白色绫缎布帛鞋,只在上头有点点梅花瓣映衬,通身衣着娴静淡雅而不失端庄,气质淡然的赵雅随着这一身装扮更加显得清丽出尘了。明月似乎对自己的搭配很是满意,她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一番,不禁脸露得意神色。
      明月至妆台前,抬手推开窗户,春日晨晖应空而入,一地温暖。
      过了好半晌,大约到了巳时还不见人来,赵雅只是定定坐着,明月却心中暗暗着急。
      “哑嫲嫲一大早就过去等着了,按说差不多就来了,可听说夫人最近身体欠安,可能不惯早起吧。”她一字一句的说着,赵雅坐在床角并不说什么,手里有下没下地绞弄着丝丝凌乱的发。明月这丫头是她十一岁那年夫人指过来的,说是雅儿一个大家小姐不能总叫一个哑巴嫲嘛带着,好歹要个顶事的丫头在跟前,这丫头长了赵雅一岁,虽说她平日是个性子嫌冷的人,明月又是嫡母指过来的,可是这些年服侍地尽心尽力,倒真是个可心的人,赵雅待她也也日渐没了嫌隙。
      门外果真人来了,是赵夫人身边的云嫲嫲,哑嫲嘛亦跟着一起。云嫲嘛是赵夫人一个声色严厉的老人,脾性跟名中的“云”字天差地别。原来是先来传话,“二小姐稍等片刻,丫头们正在服侍夫人起身。”
      她轻轻地点头。这大家里的规矩就是叫人心烦,心里这么想,脸上也是滴水不漏。
      不多时门外一阵缓缓的脚步,一群穿着圆领上衣高腰襦裙的丫鬟们簇拥着衣着华贵的暗花绛黄绸彩绣长裙赵夫人,只见她仪态端庄雍容的进来,赵雅走上前微微侧身行礼,叫一声“娘!”
      赵夫人看着眉目低垂面含微笑的庶女,微一抬手挥退左右的丫头众人,屋子里只剩下贴身的几人了。
      她走到梳妆台的圆凳上坐下,拿起来银梳子,慈蔼道:“过来吧,为娘给你绾发。”
      “是,娘。”赵雅乖巧地做到她旁边的凳子上,看着铜镜里她看不懂的冷淡眼神,只是默然。
      “雅儿这一头青丝倒生得极好,如黑色缎子一般。”赵夫人漫不经心地赞扬,“只怕相府里是无人能及呢,”她继续说,“前儿个进宫去,皇后娘娘近来听了御医何余的法子,用人参甘草养头,那一头发是不错了,恐怕也还不及咱们相府的二小姐呢。”
      “夫人说的是,二小姐平时最宝贝的就是头发了。”明月在旁听到主子被夸奖,也是好不得意的答言。
      赵雅用只有两人能懂的眼神扫她一眼,明月察觉失言低下头去。
      “娘亲谬赞了,雅儿一顶乱发怎能和皇后贵人比较呢”,她谦卑的说,“何况在家里有妩姐在前,姐姐的美丽和才学名贯全城,是雅儿万不能及的,只有望之羡慕,怎敢僭越。”
      “这话倒是过了,你是大周宰相家的掌中明珠,天下再没有多少人能比你尊贵多少了,不必谦恭至此。”她不喜不怒地说。
      “是,娘。”
      头发经赵夫人之手先是反绾,然后在髻下留一发尾,使之垂在肩后,正是闺中女儿常梳的“分髫髻”,只差没有钿花和华胜等来细做修饰。
      “云嫲嘛,把本宫准备的礼物拿过来。”
      云嬷嬷依言奉上,却是一只精致的沉香木首饰盒,里面各种金银玉饰,赵夫人从盒中拿出几样给赵雅带上,屋里的人个个一看便知都是价值不菲的名贵,赵夫人金枝玉叶的长公主,又是宰相夫人,手里的东西都是最好的。她又把一个一只通体灵透的白玉镯带在赵雅手上,说:“这是当年本宫随嫁出宫时母后给置备的,和你头上的这根白玉簪原本都是一套,那一套碧玉的给了妩儿,这一套是你的。”
      赵雅也看向那玉镯,平时虽然不大看重这些东西,但多少见过,还算能辨贵贱。这玉镯莹亮无比,不见丝毫的瑕疵,带在腕上熠熠生辉,照的冰肌玉肤,果真是极品。虽是不在意这些玩意,她也尽量地显出感激来,“雅儿何德何能叫娘这样抬爱,心中感激不尽。”说罢眼里莹莹泪光。
      赵夫人转过头却依然是那种难辨的神色,“也罢,本宫也不奢望什么,只愿你福分厚重日后有个好夫家,不似你生母……”她打住,其实这些年过去她是从不在雅儿面前提到沈碧帘的。
      赵雅道:“生母福薄,有个好人家却没有这福缘,雅儿生在这样显赫的人家已经福分不浅了,何况有爹娘的福泽庇佑,日后也是好的,定然不枉娘的期许的。”
      “嗯”,赵夫人对着众人说,“丫头嫲嘛们好生照顾着,本宫自是没什么可操心的。”
      云嫲嘛走过来搀着,“公主乏了吧,老奴扶您回去。”
      “雅儿送娘回吧!”赵雅道。
      “送就免了吧,等等相爷从朝上回来本宫再遣人来,今儿好好地去拜见!”雅儿轻轻的应是。还是来时的那一群丫头嫲嘛们簇拥着赵夫人去。
      众人前脚才走了,赵雅面色慵懒的坐到凳子上,明月倒了杯水递来,却呆呆地看着她,只瞧得赵雅有些红了脸,:“二小姐,这样更加楚楚动人了,只是……”。她又故意留下半截话顿住不说。
      赵雅果真问她:“只是什么?”
      “只是要多笑笑,就更加好看了。”
      赵雅抿嘴不语。

      这日直到了午后,正殿的嬷嬷才又过来回话说相爷在书房等着拜见了,赵雅这才去了书房。
      梅园是去正院书房的必经之路,不是梅花盛开的季节,只见秃秃的树枝,不闻暗香。几个丫鬟小厮们聚在回廊那边唧唧歪歪。
      赵雅领着明月从旁过的时候,脚步轻盈,他们说的正在兴头上也没注意有人经过。
      “咱们大小姐原是秦王爷从小就中意的人,相爷跟夫人也是首肯的,这事整个京城的世家大族谁人不知啊 ,大小姐早已是待嫁的年龄,要出阁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啊,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一个丫鬟低声说道。
      另一个小厮急急辩解道,“这你就不懂了吧,如果是皇上要给秦王爷跟咱相府的大小姐赐婚这事就不怪了,怪就怪在不是这么回事……”。
      他们虽然压低声音,但是顺着风向不可避免地赵雅也听到了这字字句句,可是她的脚步如常,丝毫没有要缓下来多听一个字的兴致。走过去的时候,明月倒是笑着牢骚:“这班该割了舌头去的奴才!”
      赵雅无语,明月知她是这个清淡的性子,也不再多言。
      到了书房,从依薇小院到这书房是平常是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这天却走了这许久。房门敞开着,有下人在门外侍立,看见赵雅恭敬地弯腰行礼,说:“二小姐稍后片刻,小的这就禀报。”她微微侧头颔首,虽是对一个下人她也小心翼翼地从不摆出相府小姐的高姿态。
      不过转身的功夫那仆从就过来,摆手将她向屋里头引。她走进去,明月丫头在屋外站了。
      “女儿拜见爹,给爹请安!”赵雅轻轻地行着礼,没有抬头,所以看不见赵明廷的神色。
      “怎么,人都来了头也不抬了给为父看看?”他冷笑:“哼哼!”她只好仰首。他不过还是他罢了,多时不见了,其实父亲在她脑海里的印象原就是模糊的。
      他淡淡地远远地瞄了赵雅一眼,拿起桌上的一份折子继续翻阅,她只能站在那里,不说话不出声,整间屋子除了纸张翻阅的声音只剩下轻不可闻的呼吸声。
      好一会,他从中回过神来,很突然的微叹了口气,“好啊!长大了。”他带着点苍凉的声音说道。
      这一声叹气赵雅忍不住抬头看着他,毕竟在任何时候至少在赵雅眼里他总是意气风发的,一度以为类似于苍凉这种颓废的字眼永远无法搬到他的身上来。
      “你们姐妹俩的婚事,为父难免要操心了!”他顿了顿,有片刻的沉重。
      赵雅不曾想他尽这么快便提到这些事了,到底还是微红了脸,一时也不知如何开口。
      “哎!女儿大了……这相府……着实也留不住你姐妹俩啊!”
      赵雅远远的看着他,仿佛从他的眼中读到了悲伤,一时间愕然的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喃喃的叫了一声“爹……!”
      只见他缓缓地自椅子上站起,临窗背手而立。赵雅默视着他的背影,他又回过头,看着赵雅,有一时竟不能移开目光,赵雅也知道他正在注视着她,但是她微低着头,只一动未动地任他瞧着,仿佛过了很久赵明廷才回过神来,收回那目光,说:“为父实在也没什么要多说的”,又长吸一口气,“你……,回去吧!”说完转过身去。
      赵雅本想还说些保重之类的话,又觉得多说无益,这些年来她跟这所谓的父亲之间已经陌生地不能再陌生了。
      “女儿告退了,请爹保重!”说完见赵明廷也没有别的话了,便揭开珠帘出去,父女俩的天地从此又被隔开了。只是赵雅这一转身再看不见背对着她的赵明廷已经布着几条皱纹的眼角的点点哀伤和思虑。
      一路默默往回走,书房的前边是一处湖水,来的时候不见,现在居然有好多头顶绿帽的鸭子在水面游着,“嘎嘎”叫唤,游着荡着,好不快活,果真是“春江水暖鸭先知”!赵雅突然想起来今天是立春,难怪府里频繁见有下人来来回回的忙碌。
      湖畔的柳枝开始长出了嫩绿的枝条,在拂过的春风里摇曳生姿,隐约听见有芽儿蹦出的声响。

      这一夜,黎安堂里赵明廷夫妇各据一方坐着。
      赵夫人道:“相爷,依本宫看来这本是件好事,那秦王到底不是皇后娘娘的亲生,来日的尊贵荣华哪里及得上齐王半分。”
      赵明廷冷笑道:“公主这一生难道不是荣华已极吗?难道如今依然在意那些东西?”
      “若是依相爷说该当如何?难道回绝了皇后娘娘不成?”赵夫人转过脸看着赵明廷,眼神里有着不容忽视的冷意。
      “哼!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只怕不只是你的心中有数,别当老夫是个糊涂的,怕只怕妩儿的心里也是明白的,来日只怕那孩子心里不受用。”他担忧的说。
      赵夫人胸有成竹道:“她既是明白的,也该明白,我这个为人母的心思,哪个母亲不是不为儿女好的?日后自然见分晓。”她又转过脸,坚决地说:“相爷,如今赵家满庭荣耀,你也知道是为着什么,妩儿许给齐王对赵氏门庭是百益无一害。若说到本宫,相爷着实说对了,本宫这辈子荣华已盛,还有什么是没有过的?只有一件,本宫身为玉氏女儿,此生便无缘母仪天下,但是……本宫的女儿却又足够的资格得到这一切!”
      赵明廷深深地看她一眼道:“这又是何必呢?你所想并未必是妩儿所想啊!”
      说到这赵夫人却不禁红了眼眶:“相爷,你不必再说了,我也是从那个如花似玉的年龄过来的人,我又怎么会不知妩儿的心意?”顿了顿又接着往下说:“相爷……你可知女人的一生如花期,当花期被错过了,便再也不会有人来怜惜了。当年我还是先帝的掌上明珠,却怀着只愿得‘一心人’的念想与还是一个翰林小吏的你结为夫妻,可是我又得到了什么……”。
      赵明廷打断她:“你不该这么说,当年虽然是先帝的旨意,可是这么多年我敬重你是妻子也是公主,我的身边连个侍妾都没有纳过一个?你还有什么可不如意的?”
      她冷笑一声:“是……我还有什么不如意的?相爷,如今后园子的棠梨花也要开了吧?相爷留着那些花又是为着什么?我可是一刻也不敢忘记……那个女人自始至终霸占着你整颗心啊,呵呵!”
      “你不该再提她的……碧帘既已走了这么多年,你又何必再事事扯上她呢!一个不在这世上的人到底还有什么能叫你不顺意的?”他眼里已经布满哀恸。
      “你又何苦来问我,何不问问你自己?一个死人又为何能让你一刻都不能忘?……这些年我也想那件事既过去了……就也罢了……,即便她留下的那个孩子我也没有怠慢,但凡妩儿有的我从不薄她,我只愿你有一天能回心转意……哪怕有一点心在我这里也好……可是你终究没有……”她终于掉下泪来,一转脸用手帕擦净泪痕:“这些年我凡事总是存着自己一二分意思,却有八九分是从了你的意思,就是……就是在沈碧帘的事情上,我也是顺着你的……你可知道我作为皇家公主的身份是怎样被践踏的吗?只是在妩儿婚配的这件事情是就请相爷顺了我的意思吧……妩儿……她非成为太子妃不可!”说完也不等赵明廷发话便抬脚走了。
      只剩下赵明廷一个人在正厅沉思,半响却只是轻轻地叹息,或许是亏欠她的吧,只是他亏欠的又何止她一个?碧帘、雅儿,如今又要加上一个妩儿,他这一生只怕注定了是一生一世的薄情寡性之人罢!(不能护得所爱之人周全,而那些爱着他的人也是个个遍体鳞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小女及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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