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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难搞鬼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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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到了顶层,隔着一扇门,里面只有轻微的笔在纸上写过的声音,我猫在门外,透过门缝往里看。
只见一相貌俊朗,眉宇间又藏着些许略显病态的男子正坐在几案前聚精会神地写字,他身着白锦缎团菊纹的衣袍,头发上随意别着一支很特别的玉簪,略微偏斜,一缕鬓发垂在额边,看起来高贵之余有些许随性的倜傥,让人对他笔下文字产生莫大的兴趣。
我几乎有种自己重回人间的错觉,因为他看起来根本不像鬼。
并不是说鬼就一定是蓬头垢面,邋里邋遢的鬼模鬼样,而是有一种摆脱不掉的怪憎乖戾感,看一眼就知道鬼里鬼气的,而眼前这位鬼完全没有。
他看起来有七情六欲,光看他一眼仿佛就能看到他喜欢入夜温一壶酒小酌,喜欢养一些奇异的花草图自己高兴,喜欢把很多不喜欢做的事掩饰成喜欢的样子,然后全情投入地去做。
但是,显然,他不喜欢被人偷窥。
“哎呦!”我被他施法摔进大殿时,用膝盖领悟到了这一点
他挑眉,似乎眼风飞来打量了我一眼,又似乎根本不屑于抬眼:“找死吗?”
听起来就像在问“要坐吗”一样平静。
我知道这是个不好惹的主,麻溜爬起来准备溜:“不了不了,下次再说。”
听到我的声音,我确定他吃了一惊,眼波流转过来,笔尖在宣纸上晕作一团。
我被他看得发慌,慢慢朝外挪腾,不由感慨,鬼恐怖起来可太像人了。
他右腕抬笔稍作运力,我只觉得耳边风声飞过,大门被关紧,再看他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支笔,刚才只是甩出去一滴墨。
我啪唧跪坐在地上,拿出兜里全部三十张冥币,一字排开,笨嘴拙舌地求饶:“小鬼有眼无珠,冲撞了您,还请您网开一面,放小鬼一条死路。”
他饶有兴味地看着我,没缘由地问道:“做鬼好玩吗?”
其他人第一次见我,总喜欢问你什么级别的鬼,或者你怎么死的,无非是在认识你这个人之前想先知道你有多大能耐,你的弱点是什么,他这种问法还真叫人不好答
我谨慎回答:“还不错。”
他还问:“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我:“你……”
他:“我什么?”
我战战兢兢回道:“你……哪位?”
他的脸肉眼可见地黑了下来。
我告饶:“这位鬼大,实在不好意思,我这鬼脑筋不好使,要是原来跟您萍水相逢过,还请您提醒一二。”
他在我脸上来回观察,似乎想看我是不是在装,而后说了句“跪着想”就又专注到纸笔上,不再管我。我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他是谁,莫非他是我生前得罪过的人。
我憋屈地跪在地上,忽然心生一技,我用鬼术操控鬼影分身到他身后看他到底在写什么,也许能给点提示。
鬼影到了身后悄悄看着,他的字是尚婉而通的小篆,纸上写着一些关于刑法律令的论证:古以“重其轻者,轻者不至,重者不来”为宗,然终致“网密而刑虐”,失民心。今国力稳健,无攘外之忧,当安内自省,修立法度,前朝遗民与本朝百姓一视同仁……
后面便是具体的量刑尺度,细致程度看得我倒吸一口凉气,看得越多越能发现其中量刑自有一套标准,能有效避免执法者偏颇徇私。
我看得入迷,凑得越来越近,快要贴到他的肩膀上。
“看够了没?”他冷冷说出一句。
我嗯了一声,木然地偏头看他,反应过来想要缩回鬼身时已经来不及了,他将手中的锁灵环戴在了我手上。
锁灵环,阴阳两只为一对,阳为主,阴为奴,我手上戴的正是阴,这东西认主,一旦被戴上只有他能取下,不然终身受其控制。
这东西据说已经消失一百年了,竟然能被我在镇魂塔里遇到,我想起道士的话:做鬼做到这份上,实在是太差了。
我试图同他讲道理:“大家都困在一个塔中,收满一千就要共赴黄泉了,你还用这东西困住我作甚,就算你明着要挟我,我还能不从吗?”
他说:“你知道为什么这塔里还不够一千鬼吗?”
我摇头,他继续说:“因为我没写完这本书,不想死,月前杀了一百鬼。”
我:“这……这……这道人既然收了你能让你随便败他功德?”
他说:“我就是无限功德,够他飞升三回。”
我震惊:“这么说你是超级大大大大咒鬼!”
他似乎很不满意这个名号,斜睨了眼睛挑衅道:“我今天被你打扰,这本书又写不完了,你说该不该再拖延一段时日?”
我的鬼影抖如糠筛,手上的锁灵环死死咬住,半点奈何不了。
在楼下又一次地动山摇的尝试后,我服服帖帖地摔在他身上,将他头上的发簪撞了下来,他满头青丝散下,我仿佛恢复了知觉,能感受到细密的触感和淡淡桔梗花的气息。
他眼中忽然升起一股异色,一手擒住我,一手手心捻起一团鬼火,焚烤我的胸口,我在幽蓝的火苗里痛得大哭大叫。
“怎么会这样!”他按住自己的胸口,端贵的神色嵌入了一丝慌乱和不可置信,眼光逐渐炽热,而后随着手上的火一同熄灭。
我被他的反复无常吓到,趁他松手缩回了鬼身。锁灵环在鬼身上隐匿痕迹,只有在感应到他的时候会以游走的金光暴露形态。
许久,他都低垂着头,似乎有千丝万缕的心绪整理不清。
他说:“你当真不记得我了。”
我十分忌惮他,诚恳说道:“你现在告诉我,我以后都会记得。”
他说:“不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