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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蹩脚山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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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进镇魂塔时,里面已经有九百多只鬼了,剩下的塔位不多,我又没带什么孝敬前辈的东西,自然而然就被安排在末层积水的塔间。
进去不到两个时辰,门口就聚拢了许多鬼,逮住我问:“哎,你是什么级的?”
我如实说:“近恶。”
他们笑得整个塔都震:“怨就是怨,恶就是恶,怎么会有近恶?”
我耐着性子跟他们讲我是一山之鬼,但手下无鬼驱使,算是有名号无实权,说自己是恶那是哄抬身价,说是怨那是有损山名,两者都不可,所以姑且算个近恶。
他们又问:“是哪座山头啊?”
我答:“蹩脚山。”
地动塔摇的笑声再次响起:“那你岂不是蹩脚山鬼哈哈哈啊哈。”
我在塔中的第一晚过得不甚顺心,倒也不是因为这个诨名,而是因为我想不起来自己叫什么了。
不仅如此,我想不起来自己还是人时的一切。虽然活着时好像不是个很走运的人,但记不得总让人有些不忿。
山里一只见多识广的老□□精告诉过我,人死后,此生无大过者魂魄可顺利进入六道轮回,冥河深处有孟婆给它们喝孟婆汤,从此忘记前世的一切。而死前作孽太多或是死时有执怨未了的人,就会化鬼,罪孽越重,等级越高。化鬼后鬼可以选择忘记过往做一个纯粹的鬼,或者保留着记忆。
除了我以外,我没有遇到第二个选择放弃记忆的鬼。想来即便人世再不如意,留着作为漫长鬼生的谈资也是不错的。
塔内不分日夜,鬼们闲得无聊只能打牌,打架,打嘴炮。
他们最喜欢谈的话题倒不是做鬼的时候多能耐,而是做人的时候多潇洒。但是无论如何听起来都有些自欺欺人的意味,但凡是个潇洒的人,也不至于死后留着一口怨气散不去,化成鬼游荡世间。
这一夜我才迷迷糊糊睡下不久,就被塔内一阵地动山摇惊醒!
我吓得抱着铺盖褥往外跑,八楼的一个浪鬼摔得倒挂在我门口,像晾在铁架上的咸鱼干,我迎面撞上,下意识大叫一声“鬼啊!”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也是一只实打实的孤魂野鬼。
那鬼狠狠剜了我一眼,骂骂咧咧道:“老子才是见了鬼。”
我初来乍到,实在不懂这些关于鬼的遣词造句用法之灵活,好声劝道:“您这姿势在塔震中不太合理,还是找个空地站着吧……”
不等我说完,那鬼骨碌一下把头转到后脑勺上,嘴里发出一阵叽里咕噜咒骂的声音。
隔壁阿坤是个热心肠的人,见我第一面便与我格外亲近,这会儿实在看不下去我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躺在他的摇椅上,翘着二郎腿说道:“什么塔震,那是三层的凶鬼木木又在试图撞破塔的封印逃出去。”
我顿时对木木肃然起敬:“要是他一人得道,九百鬼就能逃出生天,岂不是无量功德?”
阿坤摇头,不敢苟同:“古往今来,有几只鬼能消清业障,重回六道,最后都是要进焚炉灰飞烟灭的。你看他们在这儿过得这么开心,其实相比于逃出去,它们更想要一个终结罢了。”
我想来也有道理,又问阿坤:“那你希望他能成功吗?”
阿坤说:“不知道,不过我在赌场华萍掌柜那儿花五张冥币下了不能成。”
我虽然脑筋不太好,但思量着这个赌注下得不太明智啊:“就算赢了,那不是要共赴焚炉,还要冥币有什么用?”
阿坤白了我一眼:“跟你这穷山恶水的鬼就是讲不通道理,要是成了,能捡回鬼命,自然是开心的;要是没成,赚了冥币,还是开心的,这就叫风险控制,往时髦了说,叫‘对赌’。”
我听得目瞪口呆,这里的鬼可真有学识。
不多时,一只化着妆的鬼出来巡视,阿坤老远就跟她打招呼:“哟余姐,您来啦。”
余姐心安理得地受着旁人的殷勤,她是第九层的层长,跟上层层长开会受气在所难免,在这第九层里,当然要可劲儿威风。
余姐见我是新来的,搁那儿干杵着,脸顿时拉了下来,阴阳怪气问:“做人时是怎么死的啊?”
我是个实心眼儿的人,这问题着实难到了我。
阿坤在一旁疯狂使眼色,眼珠子抽经似的来回从我身上瞟到余姐身上。
我会意,恭敬答道:“跟您一样死的。”
余姐气得破口大骂:“我看你是笨死的。”
“哎对喽。”我毫不犹豫地赞同,对自己应变能力和能屈能伸的能力沾沾自喜。
阿坤一个跟头从摇椅上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