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观》寒支

14、因果

　　祝摇并不知道师父的一番良苦用心，听了这一大堆道理后，她还惦记着自己最关心的那个问题：“师父这些我都知道了，您还没告诉我谢小姐的事呢。”

　　固训道人于是回到刚才的话题讲道：“先前说到，一阴一阳两道生气入体，命魂才得以生成。命魂生，而七魄聚。七魄主喜怒哀乐人之动静，胎儿若是命魂弱，七魄便容易不全，那么虽是生了下来，也是先天不足，或痴愚，或疾障，往往少灵慧，碍行止。”

　　祝摇点点头，但不知道这些与谢淡如有何关系。

　　“那位谢家小姐，命魂不稳。”

　　命魂不稳？

　　祝摇记得师父刚刚说如果命魂弱，七魄不全，便容易先天不足，但谢淡如既不呆傻也没有不良于行，更没有身体残疾。

　　所以命魂不稳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命魂由一阴一阳两道生气相合而成，生气之阳者入体，为人之天魂；生气之阴者入体，为人之地魂。天魂，地魂和命魂合起来便是我们常说的三魂七魄中的三魂。而那位谢小姐……”

　　固训道人说到这里，沉吟片刻方道：“她的命魂更像是后天注入而非胎里生成，与身体并不能十足契合，这才有不稳之相。”

　　“啊？”祝摇听得有些糊涂，感觉自己听懂了，又感觉没有完全听懂。

　　“人的命魂，在母腹中生成。女子怀胎十月，前三个月便是在待这一阴一阳两道生气入体，凝聚命魂。民间常有怀孕前三个月不宜声张的说法，便是因为命魂在前三个月还未彻底落定生成。等到命魂落定，经后七个月在母体中与血肉孕养融合，瓜熟蒂落之时，胎儿便能自然降生。

　　但生成命魂的这两道生气，除了被有心人用阴邪法术所夺外，也会因为各种原因此消彼长自然消亡，生气一旦消散命魂聚不起来，生下来的胎儿便会是死胎。”

　　说到此处固训道人顿了一下，才缓缓道：“谢家小姐按理本是留不住的，她生下来命魂就已经是散了的，但不知何故，后天却又重新聚起了新的命魂。”

　　祝摇双眸大睁，师父的意思是谢淡如生下来本该是个死胎！

　　想到白日里，谢淡如听她说话时，那双虽有些清冷却又似藏了星辰般专注又闪耀的眸子，想起她听到自己要送给她小桃篮时，颊边浮起的柔丽似春风的微笑。

　　祝摇根本无法将这样活生生的一个女孩子和死胎两个字联系在一起。

　　怎么会呢，师父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忽而她又想起师父之前说的，会有人专门用阴邪法术夺人生气延寿借运，再一联想到如果谢淡如真的是后天重新被生成的命魂，那后来注入她体内的那两道生气是怎么来的呢？

　　这种事不能深究，一细想便觉得背脊发寒。

　　但祝摇还是忍不住问了自己的师父：“师父，如果谢家小姐的命魂是后天才有的，那她能活下来是不是……是不是意味着她把本来该属于别人的生气给夺走了？”

　　祝摇问完，便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发堵，她当然知道，即便是用了歪门邪道的手段才活下来，但那也不是谢淡如自己做出的选择，并不能因此责备根本不知情的谢淡如，可是只要一想到白日与自己在观里玩耍，那个眉眼生动如画的女孩，她的生机全是来自另一个同样无辜的生命，祝摇便有些无法再面对谢淡如……

　　“这便是为师觉得最奇怪的事情，若是掠夺了他人生机才重新孕养出的命魂，谢小姐的地魂便该沾染上因果，不可能如现在这般清白无垢。”

　　祝摇听师父这样一说，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却又听得不是很明白。

　　固训道人便给她仔细讲解道：“民间常有转世轮回的说法，你想必也听过，但这种说法既对也不对。”

　　祝摇点点头，电视上放的西游记里还有阎王和判官呢。不过祝摇已经长大了，知道这些都是虚构的，大圣也只会在梦里找她玩。

　　道无鬼神，独来独往。

　　这句话，祝摇很小的时候就听师父提起过无数次。

　　天上无仙官，地府无鬼神，他们求道，求的是天地造化之大道，修心，修的是清静无为之本心。

　　所以他们虽设观庙，拜的却是祖师爷，并不祠祀鬼神。

　　“民间讲的转世轮回，说人死后会进地府审判，喝孟婆汤，然后重新入六道轮回。

　　但对我们修道之人而言，死后不过是命魂消散，天魂地魂离体，重新化为生气归于天地。

　　天魂为阳，是我们所思所想，天赋与灵慧之所寄。

　　地魂为阴，是我们与天地感应，气运与因果之所存。

　　身死，这一阴一阳两道生气便离体而去。

　　天地有大道，大道运转不息。

　　人死之后离体而去的生气并未真正消散，而是重新流转，与天地间其他逸散的生气交融变化生成新的一阴一阳两道生气，然后再进入生灵之躯，衍化出新的生命。

　　这世间死生湮灭，便是如此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世人常有些一闪而过却又不可追寻的恍惚片段，便是因为天魂所化生气，还残留有前世的一些模糊影像。

　　但这个前世并非此人之前世，也非一人之前世。”

　　听到这里，祝摇若有所悟点了点头，这个道理她懂的，就和三师兄给她做的七巧板一样，七巧板一个框里有七块，每块上面又有不同颜色。

　　若是有七副七巧板，每副中各拿出一块，重新组合，便又是一副新的七巧板。

　　这副新的七巧板，每块上都带有原来那副的颜色，但这又确确实实是一副新的七巧板，不是原来七副中的任何一副。

　　而这天地间的死生往复，若用这七巧板比喻，就是先把每副七巧板的颜色都消去，再重新组合生成新的，新的那副随着此生经历，慢慢再添上新的色彩，待到死后，颜色再重新消掉。

　　只不过有些七巧板颜色还没有来得及消干净，便又被拿去重新组合了，所以还能偶尔看到点残余的颜色。

　　但不能单只因为这还残留的一点点颜色就说这就是那副旧的七巧板。

　　因为七巧板只有七块，而人的天魂，这道生气可能由万万千千生命死亡后逸散的生气重新组合而来。

　　所以，天地间死生虽有轮回，但不管如何轮回，都不可能是原原本本同一个人。

　　“举凡智慧生灵，七情六欲贯穿始终，生前爱恨，所念所执，皆会烙印在天魂上。

　　现在山下学堂和从前不同，增设了科学。电视上也常常会讲科学，而我们修道，与如今社会上讲求的科学之道是有些南辕北辙大相径庭的，但科学所倡导的物质守恒我们却也是认可的。

　　师父刚才讲的一阴一阳，生气循环流转于天地，其本质也是守恒。

　　但唯有一样，我们的感情我们的所思所想，是后天随着我们的经历，慢慢从无到有，累积生成的。

　　从无既生有，便已经不在守恒之序里，若要遵循守恒之理，那么即便身死，所思所想也不该消亡。

　　但事实上，身死魂消，寄于天魂的这些情感和思想最终也会溃散于天地，只有极少一部分烙印极深，这一小部分重新生成新的天魂后，便可能是你此生的灵慧天赋由来，也可能是你忽而脑海中一晃而过的某种情绪或不知名记忆片段。

　　但须知这些都只是重新组合后残留在天魂深处的碎片，而你则是一个全新的你，两者其实并无多深关联。

　　那么真正有关联的是什么呢？

　　是地魂承载的气运与因果。

　　天地自有其运转之道，此生种种因果，都会记录在地魂之上，人的气数与运道就是由此而来。

　　三障十恶，但行差错，便损运道，地魂不堪承负之时，气数便尽，数尽气止，气止便寿终。

　　但即便气数尽，寿数终，这三障十恶也未必能全消，有些人生来带噩，有些人生来运道旺，都是和地魂所附因果气运有关。”

　　听到这里祝摇小小一张脸上眉毛不由拧起，天魂会有七情六欲爱恨未消，地魂会有三障十恶因果残留，但这却很不公平。

　　前世归前世，今生归今生。

　　前世今生，血肉之躯已经彻底不同，天魂地魂也并不完全相似，只不过是组成地魂的一部分生气上还残有从前因果没有消掉，便要累及今生气运，这很不公平。

　　当祝摇把自己的这份不解问出来后，固训道人却摇了摇头，道：“大道不公。”

　　祝摇困惑眨眨眼，她还是个小文盲，不能理解这几个字的意思。

　　“大道不公，便是说对于大道而言没有公平与不公平这种概念。你现在所谈及的公平，是基于你生而为人的立场，但对于大道而言，你与地上的蚂蚁是一样平等的。”

　　固训道人说着便问她：“阿摇若是撒饭屑喂蚂蚁，有蚂蚁能幸运得到吃食，有蚂蚁则得不到，阿摇可会在意其间公平？”

　　祝摇摇了摇头，她若喂蚂蚁，只能确保给到，但不会去细究哪只蚂蚁吃的多，哪只蚂蚁没吃到。

　　“天道也是如此，对于天道而言，生气流转，如若有因果未消，必然是有生灵要承负这份因果的。天道没有公平与不公平之说，是你承负还是换他承负，对天道而言并没有任何区别。

　　就好比这世间生灵，弱肉强食，对弱者而言不公平，对强者而言又很公平。阿摇你须知晓，天地无有偏爱，只是任其发展罢了。”

　　祝摇听完，虽然感觉师父说的也有道理，她有听懂一些了，但心里又不是很有滋味。

　　固训道人见她还有些闷闷不乐，便又宽慰她道：“阿摇，还有一句话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意思就是上天若想给予一个人重任，必会令他经历种种常人所不能忍的困苦，以此磨砺心志。所以有时候看似天道不公，也未必不是上天偏爱。”

　　祝摇听完若有所思。

　　她忽而又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师父，你既然说谢小姐她地魂干净没有因果，是不是就代表她能活下来并不是被别人用了什么歪门邪道的法子？”

　　“是的，谢小姐和阿摇你的地魂一样，都干干净净，不曾欠下任何因果。”

　　听到这话，祝摇终于从刚才那股有些凝重的氛围里走了出来，脸上又有了神采。

　　只要自己的小伙伴的出生不曾害到别的无辜生命就行，至于那些个听起来有些复杂的天魂地魂之说，祝摇立时便抛诸脑后了。

　　她不爱学这些。

　　她知道师父师兄们半生修道可能就是为了跳出这些个生生死死，获得精神上的超脱，与道合真。

　　但她没有那样高深的追求，小孩子的想法总是很简单，祝摇质朴的生死观念里，如果有一天要迎来死亡，那可能就跟她回到出生前的状态一样。反正她出生前也是无知无觉一片混沌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死亡估计也没有什么可怕的。

　　死亡，可能就像她玩着玩着天突然黑了，必须睡觉了一样吧，只要白天玩的开心，那睡着了也会是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