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观》寒支

13、道心

　　祝摇眉眼无精打采耷拉着。

　　晚膳后，固训道人见她犹自闷闷不乐，便捧来几个模样精美的盒子递到她面前。

　　祝摇瞅了一眼，见这几个盒子模样精美，不像是他们桃花观会有的东西。

　　“阿摇，这是谢小姐从旧京带给你的见面礼。”

　　本来收到礼物是一件开心的事情，但祝摇还在心里生闷气，暗自埋怨谢淡如不厚道，居然把自己也坑去上课。

　　故而祝摇对谢淡如送的礼物也是兴致缺缺，接过来后便随手放到了一边的小几上。

　　祝摇与别个小孩不同，虽也天性里爱玩爱闹，但她的物质欲望其实很低，师兄们闲时给她做些小玩具，她便能玩的开开心心，若是没有，她也不会缠着去要。

　　所以，一般孩童见了这些个精美盒子，或许早已忍不住好奇心要看个究竟了，但祝摇对此却是可有可无，毕竟她还生着谢淡如的气呢。

　　“阿摇打开看看吧，这也是谢小姐的一番心意。”师父劝她。

　　祝摇听师父这么说，生气归生气，倒是自己先反省起来了。

　　她想谢淡如起码还给自己备了礼物，自己却压根没准备什么东西，光惦记着要有一个美美的出场了。

　　好吧，那美美的出场也已经泡汤了。

　　这么一想，似乎自己落了下乘，毕竟谢淡如来前就惦记着给她准备礼物了，而自己却两手空空。

　　祝摇想到这，便又有些不好意思再生谢淡如的闷气了。

　　她心道，谢淡如和大师兄一样说话文绉绉，肚里墨水看上去很足的样子，是不是这些书读的多的人，都觉得读书是件美事，所以才想让自己也跟着一块学习呀。

　　祝摇想到这个可能不由一阵气苦，她想自己都晓得体谅谢淡如，白天也没笑话她娇滴滴连口井都不敢靠近，她怎么就不能设身处地为自己想想呀，又不是每个人都爱读书！

　　想到这里，祝摇突然顿住，她想起自己为了不教人小瞧了去，在谢淡如面前装模作样学着大师兄的样子念了一句诗，写下了一个“绯”字，该不会是让谢淡如误会自己是个什么文化人爱学习了吧。

　　这可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祝摇心里叫苦不已。她暗自反省，以后还是在谢淡如面前老老实实表现吧，怕丢脸装样，结果只会适得其反。

　　想到可能是自己的原因才令谢淡如误会然后才多此一举，祝摇便也解开了心结，她想谢淡如也挺惨的，一直被人用各种规矩拘着，也无甚自由，自己去上课就权当是陪陪她了。

　　不再生闷气后，祝摇倒是又有些好奇了，她问师父：“师父，谢小姐来我们这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呀？”

　　祝摇隐约记得之前听师兄们提及这件事时，是说谢淡如体弱多病，还常梦魇来着，让自己带着对方在山里多玩玩，兴许人也就健康了。

　　但白天和谢淡如相处下来，祝摇只觉得对方虽斯斯文文有些娇气，却也并不是走上几步就要喘一口气的那种病弱。

　　固训道人听后却并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她：“平日里师兄们诵经时阿摇可有仔细听？”

　　“有……听。”祝摇回答的有点心虚，师兄们平日念的经和早上乐诵时不同，经文很长，许多字词祝摇也根本听不明白，所以她往往没听几句，便已经神游天外。

　　“那可曾听过：‘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句？”

　　“听过！”祝摇这回答得响亮干脆，一点都不带磕绊的。因为这句话里都是些一二三，简单易记，琅琅上口。

　　固训道人含笑看她，又问她：“那你知道这句话什么意思吗？”

　　“呃……不知道。”

　　祝摇小脸微苦，心里纳闷，师父怎么还考校起她学问来了，总不至于明天要去上课了，今天就开始让她提前感受学习氛围了吧。

　　“道生一者，是为先天一气。

　　道无名，道无形，是混沌虚无，亦是万物起始和湮灭所在，而先天一气便是由大道化出，与道浑然一体。

　　一气再生阴阳，便是一生二，也谓之无极生太极。

　　阴阳相合，方衍周天万物。”

　　祝摇老老实实听师父讲课，一边听一边点头，但其实她听的不是很明白，只知道“道”就是经文里那个常常提及的恍惚来恍惚去的东西。

　　她求知欲特别旺盛的时候也很执着去问大师兄“道”究竟是什么，大师兄云里雾里讲了一堆，给她掉了一山书袋，祝摇最后也没整明白，只知道“道”在冥冥之中，是天地至理，看不见摸不着，和空气一样。

　　所以师父说的“一气”，祝摇便直接理解成看不见的空气了。

　　至于“太极”，祝摇倒不陌生，从小见到大的，熟悉得很。

　　所谓“阴阳”，祝摇便理解为太极里的黑和白，至于阴阳相合怎么就生万物了呢，祝摇想不明白。

　　人也好，飞禽走兽也罢，不都是自己的妈妈生的吗？

　　祝摇正纳闷呢，便听师父继续道：“天地万物都有阴阳。所以世间生气也分阴阳。

　　生灵孕育生命时，这一阴一阳两道生气入体，阴阳相合便生成了命魂，有了命魂，这才算是真正得了生机。

　　有些玄门中人不走正道，用阴邪法子专夺这一阴一阳两道生气，这两道生气若是被夺，孕妇往往不是流产便是胎死腹中。”

　　祝摇听到这，眼睛不由微微大睁，她到底年纪小，头一次知晓还有这样夺人生机的恶事，心下不由骇然。

　　“师父，为什么他们要干这样的坏事？”

　　祝摇不明白这世间怎么会有人学了术法却专门做这些害人的勾当，有本事的人难道不该像大圣那样惩恶扬善吗。

　　“大道难成，便有人想走捷径，这些阴邪法术，多是为了延寿和借运。”

　　祝摇听完却是蹙起了眉，她虽还未正正经经学道，却也知道要遵循这天地的自然法则，顺应自然之道。像那样用邪术夺天地生气妄为己用，这肯定是和大道背道而驰的。

　　师父和师兄们汲汲求道，都诚心正意得很。电视上也常常演那些坏人干坏事，是天地不容，必要遭报应的。

　　所以祝摇想不明白，用邪术既然天地不容的话，借运什么的又真的能长久么？而所谓延寿，又究竟延的是什么？

　　她从小生长在桃花观里，虽然没有正式学道，但受的熏陶都是正统道学，故而祝摇的心也很正，她觉得求道之人是不可以贪生怕死的。

　　如果修道还贪生怕死，不能堪破妄念，本来就与大道无缘，无缘就不应该强求，更不能胡乱造杀孽。

　　祝摇不明白这样的道理，她一个小孩都懂，那些走了歪路的玄门之人，明明已求道多年，否则也不可能术法精深可夺人生气，却为什么醒悟不过来。

　　祝摇把自己的困惑问了出来，固训道人深深看了她一眼，摸了摸她的头，似是欣慰又似是叹息：“阿摇，你小小年纪能这样想已是道心难得。”

　　祝摇还未来得及为师父夸自己高兴，便听师父又叹口气：“道心难得，却更难守。那些走上邪路的人，曾经也都天资聪颖，天赋卓佳，可惜他们没有守住自己的心。”

　　“为什么守不住？”

　　祝摇不明白为什么聪明的人反而守不住自己的心，她拍了拍自己的胸腔，她也不清楚自己的心长在左边还是右边，便索性拍了拍正中间的位置。

　　固训道人看着她这孩子气的动作，不由哑然失笑。

　　而祝摇还兀自拍着自己的胸口，找寻心脏到底在哪边跳动，她一边找一边想着，道心很难守吗？

　　她寻思，道心其实和一个人是喜咸还是喜甜是一样的吧，像她除了镇观的大桃树结的桃子外，并不爱吃别的甜口的东西，那她就不会改变自己的喜好，突然就喜食甜食。

　　道心应该也是一个道理，听着虽然怪玄乎的一个词，其实不就是做自己吗，我就是这样的我，不要改变自己的本性不就可以了吗？

　　祝摇皱了皱鼻子，固训道人见她小脸上的困惑写得明明白白，不由轻轻一叹，说道：“道心难守，便是因为人心易变。

　　阿摇你现在年纪小，所以还不知道世人眼里，生老病死的可怕。但你看师父，已经长满白胡子，皮肤也已经皱巴巴的了，如果有一天，你的皮肤也像师父这般松弛发皱，轻轻往上一提就能揭起一层皮，到那个时候，你是会害怕衰老，害怕死亡，还是能如现在这幅稚龄般始终无忧无虑？”

　　祝摇怔了一下，她有记忆起，师父就是一个年纪很大的白胡老儿的形象，她小时候还觉得师父皱巴巴的手背和自己的不一样很好玩，她手背上的肉捏住就很疼根本提不起来，而和她丰满的血肉不同，师父的手背只有薄薄的皱巴巴的一层皮，轻轻松松就可以揭起来。

　　她那时年纪小只觉得神奇，并不明白那意味着苍老，意味着生命在走向衰朽和死亡。

　　她从小就是师父照顾长大的，她早已习惯了师父年纪比她大很多这个事实，也看惯了师父仙气飘飘的白胡子。

　　她早已习惯成自然，所以她根本不曾意识到，自己的师父并不是真正的仙人，他也是会生老病死的，就像从前三师兄带她下山做法事的那些人家，一床被子盖住亡者的脸面，只有脚底露出，亮着一盏长明灯，灯火一摇一曳，像是与世间做着最后的挥手诀别。

　　而有一日，她的师父也会经历那些……

　　当被师父点破她此前从未意识到的年龄问题，问她似自己般垂垂老矣时是否会害怕死亡时，祝摇第一个念头不是担心自己有一日会变老变丑，而是心头涌出了难以遏制的不舍和难过。

　　她白日里还在与谢淡如平静地阐述对世间死生的看法，她那时是的的确确不知世人为何要哀恸难过的，死生寻常，世间万物都会经历，死生本该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但那时觉得寻常是因为她还没有经历过，她还没有与至亲至爱生离死别过，所以她可以淡然地说着感悟到的生死间的道理。

　　可是，当意识到终有一日，师父也会那样离开，祝摇不由开始在心里问自己，自己还能寻常对待吗？

　　祝摇捂住自己的心口，她现在好像能一下子就找到心脏的位置了，因为那里正在很难受。

　　如果……如果她也会那种邪术，她会帮自己的师父延寿吗？

　　原来，守心难是这个意思啊。

　　祝摇的眼里忽而噙满泪水，她仿佛已经经历了这样一场生离死别的抉择。

　　她闷闷地一头扎到师父怀里，手指用力地揪住了师父的衣襟。

　　她先是小声抽泣，继而忍不住嚎啕大哭。

　　固训道人见她如此，眸光不由一软，轻轻拍着祝摇的背哄她。

　　祝摇扯着嗓子嚎哭了一阵后，方才抽噎着止歇，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脸，依旧是那尚显稚气的眉宇，却比之从前的无忧无虑多添了一分深邃和坚定。

　　她眼里犹带不舍和依恋，但望着固训道人时，却化为了一种坚持和肯定，她的声音虽稚嫩却无比郑重：“师父，我懂了。我会守住心的，我很害怕你变老，但我不会走歪路干坏事。我可以现在开始少淘气，所以你也不要那么快变老。”

　　固训道人笑问：“阿摇只担心师父，不害怕自己以后变老吗？”

　　“我不怕。”

　　这回祝摇答得很干脆，她虽然有时候有那么一点小臭美，在刚认识的谢淡如面前还挺要面子，以前还畅想过一个闪亮登场，但她并不害怕自己以后有一天会变老变丑。

　　她只要是她自己，她便能坦然地接受自己的一切，但她不舍得师父。

　　她从前从未在意过与师父之间的年龄差，她只一心盼望着长大一点再长大一点，但现在她被点醒，才意识到自己长大一点师父便苍老一分，时间对谁都是很公平的。

　　她刚刚那一场大哭，就好似佛家说的醍醐灌顶，只在一个念头之间，就仿佛被灌输了一世的镜花水月，仅仅在那一刹那，她便仿佛已看尽了此生种种生离死别。

　　这种感觉很玄妙，意识似在此间，又已非在此间。

　　她把自己的感悟说给师父听，她还不太会准确描述和形容，说的语无伦次，颠来倒去，但固训道人听了却是抚着白须一叹，对祝摇道：“这便是观心。祖师爷当初创立灵观一脉，所传之法，便是观心证道。你如今已经自己摸到这个法门边上了。”

　　祝摇微愣，原来那个恍恍惚惚，仿佛把所有生老病死都历经了一遍的状态就是观心吗？

　　她被师父这话小小震住，心道自己难道真的天赋卓绝，无师自通便能领会祖师爷的开宗要义，所以老天爷特特给她安排了一对缺德爹妈把她扔小苍山上，就为了让她来继承师父衣钵？

　　还未等她领悟完老天爷的特殊用意，便听固训道人道：“但观心证道，非是观这一时一刻之心。此生漫漫，大道唯艰。守心是要守一辈子的。”

　　望着祝摇有些懵懂的神情，固训道人目露慈意，他从前很少给祝摇讲经论道，便是怜她年幼，不希望她懂太多，慧极必伤。

　　但从明日开始，祝摇便将正式启蒙，跟着老师学习知识，而谢家小姐的到来，也是将世间另一种生活铺陈到了祝摇眼前。

　　从小长于观里的祝摇，尚未被世间繁华迷乱眼，面对谢家小姐准备的各色精美礼物也能淡而视之。但日久天长，稚子之心是否能永远保持这份纯粹呢？

　　固训道人不由望着墙上的挂画出了一会儿神，而后方缓缓继续道：“所谓大道无情，就是因为在这条求道之路上，你的亲人，爱人，友人都会成为你的羁绊，除了师傅之外，你以后还会面临无数次选择，一旦因为这些羁绊有了不舍，铸了大错，道心便守不住了。”

　　祝摇长到这般大，真正熟识的也就师父和师兄他们，哦不对，现在还多了一个坑了她，害她从明天开始要读书的谢淡如！师父和师兄们就像她的亲人一般，谢淡如则勉强算是她的友人吧。

　　祝摇的生长环境一直很单纯，她从前压根没想过自己以后还会认识许许多多其他人，今后还会有爱人和子孙后代。

　　所以日后她也会像舍不得师父一样舍不得他们，然后内心时时刻刻受到煎熬和拷问吗。

　　祝摇想到这，不由蹙了眉，她苦恼地想以后的事好生麻烦呀，既然如此，干脆简单一点不要有什么爱人，也不要去生儿育女不就好了吗。

　　她想，自己像现在这样过着也很开心呀，为什么一定要有爱人和子孙后代呢？师父和师兄们也没见得谁有爱人和子女，可见结婚生子也不是世间必须人人去遵守的法则。

　　想通这个，祝摇豁然开朗，觉得自己只要日后不多生羁绊，其实守心也没有那么困难。

　　她暗自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在此时悟出的道理，便听师父继续说道：“前面说的这些还只是感情上的阻碍，守心还有一点便是难在世俗的欲望上。

　　修习邪术的那些人，大多贪恋世间的富贵荣华。他们往往为了聚敛钱财，谋取权柄，不惜手段害人。”

　　祝摇听到这个，脸上露出了一丝迷茫，她还不懂富贵和权势对人心的诱惑。

　　固训道人便问她：“你白日与谢家小姐玩耍，你观谢小姐的衣饰如何？”

　　“漂亮。”祝摇不假思索地答道，她对谢淡如的第一印象就是好看漂亮。

　　“谢家累世公卿，根基深厚，历经数朝国祚变更，依旧是站在顶端的大族，这便是权利带来的泼天富贵。

　　你今日只觉得她穿戴得漂亮，尚不曾歆羡，但你若日日见她侯服玉食，珠围翠绕，你真的还能不羡不妒不向往吗？阿摇，人最怕的就是羡人有，恨己无。一旦生出嫉妒与渴望，那么你便不会再甘于现如今的平淡生活。”

　　祝摇听完，托腮想了一下，然后很肯定地对师父道：“不会呀，谢小姐有谢小姐的，我有我的，我干嘛要去羡慕她的呀。”

　　祝摇一点也不贪心，她觉得自己现在拥有的就很好，为什么要去羡慕嫉恨谢淡如，谢淡如应该羡慕她才对呀，她可比谢淡如自由多了！

　　固训道人含笑听她这有些稚气的发言，既不肯定也不反驳，他自然知道祝摇此时说的话是真心实意的，每个修道之人在初立道心时也都是真心实意的，只是世事变幻，初心难追。

　　阿摇还未入世，所以她的心性纯粹无暇，但日后事却是谁都无法预料的，就像当初……固训道人想到往事，眸光不由一暗。

　　他心底发出沉沉一叹，日后事尚不知，所以他也只有在此时，在稚子之心尚且纯粹之时，将求道之路最难的两点说给阿摇听。

　　希望她能永持初心，不为外物所扰，不为感情所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