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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NO.17 可是,阿凉 ...
井田凉回到家时天色看起来倒是早的,不过也算是提前回来的,因为下半场雨实在是太大,学校考虑到学生的安全决定提早放行。
只不过她的伞实在是太小,只能摇摇欲坠地撑着一路小跑回来,衣服的下摆还是无法避免的溅满了泥水。
她先是洗了个澡出来,将淋湿的衣服放在脏衣篓里,然后试探性地喊了一句:“鹤球?”
没有熟悉的应答声。
就在她纳闷是不是又睡着了的时候,玄关处突然传来开门的声音。
鹤丸国永从门内进来,浑身上下湿哒哒的,看着倒像是提前在雨里洗了个澡。发丝不断往下淌着水,不到片刻就在脚边积成小小的水洼。
他见井田凉瞪圆了眼睛,呆楞地看着他。也不过是先是拧了一下衣服上多余的水,然后又像犬类般抖落身上的水渍。
结果可想而知,溅了井田凉一身的雨点子。
“鹤!丸!国!永!”井田凉气鼓鼓将手里的毛巾丢在鹤丸国永的身上,“这是我刚换上的新睡衣。”
果然啊。
人只要一生气起来就会叫全名,这个道理是恒古不变的。
“抱歉抱歉。”
鹤丸国永将砸在他身上的毛巾披在肩上,脱去黑色的外套,露出里面的背心来。不过背心穿在他身上显然也是大了好些,根本不需要俯身,就能露出大片的锁骨,“我这就去洗澡。”
井田凉叹气,将脏衣篓移到浴室门口:“记得把脏的衣服放在衣篓里。”
“知道啦——”
鹤丸国永嘴上应得轻快,路过时却故意地甩了甩还在滴水的发梢,随手将湿掉的外套放进衣篓里,转身进了浴室。
但可能仍然不适应太局限的空间,一抬胳膊就撞到了东西,一时间浴室里就传来噼里啪啦的瓶瓶罐罐落地的声音。
“……”
井田凉显然已经习惯鹤丸国永每次洗澡都要闹着一出交响乐,不过还没等她走开就感觉到脚下湿漉漉的。
低头一看,就见鹤丸国永换下来湿透的衣服浸透下面的衣物,已经在周围形成了一个小泊。
她只好任劳任怨地拿起了抹布,在周围擦拭了一圈。
老旧的木地板却仿佛不堪重负一般发出吱吱的声响。
在确保没有一点水渍后,她才将抹布拧干放在衣篓的下面,以防再次渗水。
正要起身时,余光却瞥见鹤丸国永换下来的外套内衬有些不自然的色泽。
嗯?
是破口吗?
她盯着外套的内衬看了又看,疑惑地捻开外套内衬,这才发现是一个刺绣。
因为是同色绣,所以平时根本不易察觉。可能用的是好的丝线,所以加上精巧的针脚会在灯光下泛着细微的光泽,和她所想的大相径庭。
绣的是——
“……烛台切光忠?”
井田凉有些犹豫的照着字挨个念了出来。
话音未落的瞬间,空气突然变得凝固,连浴室里持续的水声都诡异地戛然而止。
她无意识地攥紧外套,被雨水浸泡后的衣服挤出水滴落在抹布上,空气才得以流动。
“哈——”
井田凉猛地弓下腰,像鱼离水一般大口地喘着气,窒息的不适让她不得不撑着地面,好几秒后才平复下狂跳的心脏,从方才微妙的感缓了过来。
果然。
她小心翼翼地将外套放回原处,期间还确保和自己提起来之前的衣折完美无差。
不是自己的衣服啊。
不过她想了想,又觉得合理。毕竟别的衣服鹤丸国永穿着都很合身,唯独这件衣服就大得不行,有得时候衣袖都要往上折两折。
但她也没有打算多问,抱着书包窝到茶几前。虽然书包上的水渍已经被擦干,但书本的边角却被浸透,铅笔字迹在潮湿的纸面上微微晕染,带着雨水和印刷墨水混杂的特殊气味。
她抽了几张面纸轻微的擦了几下,可纸张被雨水浸泡得已经起了皱。
几番尝试后,也不见好的效果。
她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将湿透的纸页小心展平,就着微湿的纸页将今日的课业完成。
台灯的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书写的动作而微微颤动。窗外的雨倒是下得凶猛,噼里啪啦地砸在窗上,敲得响亮。
或许是雨水的声音太大,浴室的水声何时停歇也不得而知。
鹤丸国永站在原地望着女孩的背影许久,直到一滴水珠从他发梢坠落,他像是感受到凉意一般,这才缓缓地有所动作。
他趿拉着拖鞋走近,身上带着潮湿的皂角香气,不过没有用吹风机吹着头发,而是拿着毛巾胡乱地揉着。
等井田凉写完作业,揉着手腕时,抬眼就见鹤丸国永看着她发呆,或许也没看她。灯光照得他白得发亮,连同睫毛也是,只能够看到一道炽白的影子和一双宛若鎏金的眸。
两人目光相接的刹那,鹤丸国永却先垂下眼帘。他难得换上一件合身的衬衫,衣袖挽了上去露出一节小臂,好似利于干活一般。
他先是替井田凉把湿了边角的课本一页页用纸包裹起来,直到整理完最后一本书,才起身将自己带回来的东西收拾出来。
不过令人惊讶的是,经过他在雨里的一阵冲刷,修行道具因为有振分荷物的保护居然一点都没有湿,甚至便当边缘还有着一些温度。
尽管惊讶,但他还是取出今晚的便当,将其余的那些收进冰箱里。
可转身时,他的脚步却不自觉地停驻,独自对着修行道具发了会呆。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密了起来,雨滴敲打玻璃的声响与冰箱运作的嗡鸣交织在一起,天色也变得昏黄一片,黑夜就这么要落不落的样子。
“等明天一起去祭典吧。”鹤丸国永放下便当盒对着井田凉说着,“上野公园的樱花盛开了,一起去看看吧。”
“那需要准备好野餐布哦。”
井田凉正织着东西,她刚刚起了个头,或许还不习惯拿针的手势,所以线捋了又捋,毛线在她的腿间滚了一圈又一圈。
“原来是这个时候啊。”鹤丸国永说着打哑谜的话,他已经将便当盒打开,新鲜的饭菜味透过潮湿的空气传来,“先吃饭吧。”
“嗯。”
井田凉收起毛线和针放在了一边,她还是拿不好织针,指尖被针尖戳得微微发红,这么看着倒像什么小动物啃咬过的痕迹。
“在织什么呢?”鹤丸国永状作无意地询问。
“围巾。”她接过递来的便当盒,“手工课的作业。”
“毛线的颜色很漂亮。”鹤丸国永瞥了一眼散落到他腿边的毛线,紫色的毛线在灯光下泛着光,他忍不住用鼻子轻轻哼了一声, “会上交吗?”
“会吧?”井田凉总感觉鹤丸国永说的话里面有点醋味,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但是最后也会发下来的。”
“……嗯。”
对话到这里又陷入了困境。
井田凉目光不自觉地飘到毛线上。也就在这时,才注意到毛线的颜色和药研脖子上戴的有些起球的围巾有几分相像。
但毛线毕竟是新的,没有下过水,看起来颜色更加饱满鲜亮一些。
是巧合吗?
她咀嚼的动作一顿,然后又装作若无其事地夹着便当里的西兰花。
或许是吧,毕竟紫色本就是常见的颜色。
“阿凉——”
鹤丸国永突然拖长了音调,声音黏腻得过分,“给我也织一条围巾吧——”
又来了。
井田凉在心里叹气。
又开始撒娇上了呢,鹤先生。
“可是我没有多余的毛线了。”她指了指就两团的毛线,这个时候两团毛线就显得有些无辜,只能老实本分的在角落呆着,企图让矛盾不要波及到自己的身上。
“……”
鹤丸国永撇嘴。
静默片刻后,他又突然凑近,湿润的发梢扫过她的手背,声音也变得轻快了起来,“那御守呢?那御守呢?”
“给我做个御守好不好呀。”
他这语气就像孩童讨要糖果。
不过为了显得可爱些,眨眼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些许。纤长的睫毛看着像振翅的蝶,就这么看着确实可怜可爱,加上他那张惨绝人寰的脸竟也不显得违和。
又把自己哄得眼睛变得亮晶晶的呢,鹤球。
“可是我没做过御守啊。”
井田凉无奈地摇头,却在看到他瞬间黯淡下来的眼神时,又开始心软了,“……那我试试吧。”
嘴上说完答应的事,井田凉吃完饭就给鹤丸国永做上了御守,比起有些苦手的织围巾,刺绣她倒是在行很多。
鹤丸国永洗完便当盒就一屁股坐在井田凉的旁边。他的头发已经有些干了,但是为了避免滴水,头上还是顶着毛巾。
此时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井田凉一根根比对着绣线,睫毛随着她挑选的动作轻轻颤动。
不过井田凉却不太满意,她一边嘀咕着这个颜色太艳,那个颜色太暗淡,就这么选了又选,最后停在月牙白的丝线上。
那颜色像极了鹤丸国永在灯光下泛着光的发丝。
窗外的雨这个时候倒显得小了些,鹤丸国永的呼吸声也在雨声的衬托下显得渐渐绵长。他贪恋地看着井田凉的动作,空气也因为此刻的氛围显得格外安宁。
井田凉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却见鹤丸国永一直注视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询问着:“要绣什么图案呢,鹤球?”
鹤丸国永没有偷看被抓包的窘迫,懒洋洋地支着下巴:“唔……随便吧。”
可能是怕这话听着太过敷衍,于是他眯着眼睛笑着:“只要是阿凉绣的,我都很喜欢啊。”
听到鹤丸国永这么说,井田凉决定绣一个山茶花。
可真的绣出来后,她的手顿了又顿。
她怔愣地看着御守上的图案,这才恍然想起,药研的围巾上似乎也绣着类似的图案。
只不过药研的那个,可能时间太久,线头处有些磨损和开边,所以远处看起来歪歪扭扭的。
“……”
她沉默地看着手里的御守,突然觉得像个烫手山芋。可她没有再继续想下去,因为她对御守里面要装什么犯了难。
一般都是装一些祝福的话吧?
又或者类似于信物的东西之类的。
于是她起身翻箱倒柜了许久,终于从犄角旮旯的地方翻出一个铁盒。看起来年代倒是有些久远,边缘已经起了绣,打开时甚至发出“吱呀”的声响。
里面杂七杂八堆着她的珍藏,都是她零零碎碎收集起来的小玩意。
她翻找了一下,才从里面拿出一袋玻璃珠。
在很小的时候,她总是迷恋这种五颜六色亮晶晶的东西,所以会收集不同大小、不同颜色图案的玻璃珠子。
时间久了,就这么累积成一小袋。
她将珠子倒了出来,在珠堆里拨弄许久,终于挑出最满意最合适的珠子。正当她准备往御守里装时,鹤丸国永抓住了她的手,制止了她的动作。
抬头望去,鹤丸不知何时已蹲在她面前,眼里满是不可思议: “真的要给我吗?”
“你很宝贝这些东西吧。”
井田凉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抖动手腕将玻璃珠倒入御守,清脆的碰撞声像夏日叮咚的流水。
“可是比起这些,”她系紧绳结,抬头望进他的眼睛,“我更宝贝鹤球啊。”
鹤丸国永的表情却没有看起来很开心,反而有些难过的样子。他的眉眼向下撇着,欲言又止了许久,最后也只是叹息。
未能说出口的话在胸腔里翻涌,像一阵阵巨浪,在他的心上久久不能停歇。
可是,阿凉。
他乖顺地低头,让井田凉将御守挂在他的脖颈上。朱红色的御守贴着他苍白的皮肤,像雪地里的一簇火苗。
道别是件难事。
“……这个也送你。”
鹤丸国永将一条项链放在她的手心,是一条和他的脖颈相同的项链,只不过更纤细些,是银白色的。
“就当是……回礼。”
窗外的不知何时停歇,月光忽得一下被云层遮盖,房间陷入短暂的昏暗。
鹤丸国永将额头一并送到她的手心。这是一个像祈祷般的姿势,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指缝。
他闭上眼睛。
那些未能说出口的话语,还是埋藏在雪地里来得好。
可是到了第二天,他们仍然没去成祭典。
鹤丸国永生病了,病得厉害。
这久久不来的疾病,如同山倒一般压在他的身上,烧得他面部通红,皮肤滚烫。
井田凉急得团团转。
今天天气也不算好,窗外的天色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将窗户砸得个稀巴烂。
她早就醒了,在天刚有些蒙蒙亮的时侯。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晚一直睡得不踏实,直到突兀的电话铃声打破宁静,她的心头也因此重重一跳。
是学校的电话。
“因受暴雨的持续影响……今日依旧停学……请学生自行在家完成研学……”
信号不好的电话就差快卡成电报,她有些不安地扣上听筒,直到听到厨房传来轻微的响动。
那个时候鹤丸国永情况还算好,只不过看起来精神头确实不行,面色白得像纸。
以至于井田凉走进时,被他的脸色吓了一跳,“鹤球,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鹤丸国永倒是勉强扯出一个笑来安抚他:“没事,可能是没睡好。”
结果还没等早饭吃近肚,他就这么直挺挺地倒下了。
“鹤丸!”
井田凉连忙起身去接,但也只有鹤丸国永的脑袋幸免于难。
他的身体沉重得不像话,整个人却软绵绵地靠在她身上,呼吸如同热浪拍打在她的手臂上,连同接触的地方也像岩浆般热得吓人。
井田凉咬咬牙,半拖半抱地将他挪到自己的床上,然后又手忙脚乱地去翻退烧药。
“我记得药研说过把药放在……”
拖着一个成年男性的身体到底是累的,她喘着粗气拉开抽屉,急救箱被翻得哗啦作响。
“啊,找到了。”
可将退烧药塞至鹤丸国永嘴边时,她却僵了动作。
付丧神……真的能吃人类的药物吗?
这个荒谬的念头一冒出,她就不敢再尝试了。只能将退烧药放进盒子里,转而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去找水桶和毛巾。
直到冰毛巾敷在他的额头上时,井田凉才长长得松了口气,发现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她就这么守在鹤丸国永的身旁,看着毛巾迅速被体温蒸得发烫,于是开始频繁地更换着。
其实一点用都没有。
也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只能感觉到冰箱里的冰块一点点减少,直到再也不够用时,鹤丸国永的状况依旧没有好转,甚至烧得有些神智不清了。
也在这时她才恍然想起,药研给她留了电话号码。
那张有着奇怪数字的纸条再次被她攥在了手里,她近乎忐忑地祈祷着电话能够拨出接通。
“嘟嘟——”
是忙音。
“嘟——”
这次忙音显得格外的长,井田凉不自觉地咬了咬嘴唇,铁锈味在口腔里漫开都没察觉。
“咔——”
电话被接通了,她甚至没有时间等对方的回应,就立马开口:“是药研吗?可以来一趟我家吗?鹤丸生病了。”
她这一连串的话像是弹珠,击打地对方长时间没有回应,只有细微的电流声证明通话尚未断开。
“喂?药研?你能听到吗?鹤丸他——”
“……主?”
这下对面倒是传来了声音,不过不是药研的声音,是更陌生的男性。可能是第一声开口没掩饰好,第二声的时候有点刻意地夹了点声音:“——是主吗?”
对面发出了不满地轻哼声,嘀嘀咕咕说着“只会让主操心的家伙”,但下一秒又强忍着情绪说着:“……我知道了。”
“药研今天正好出……外出了,我会安排人过去的。”
“……”
他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井田凉此时实在是无心等待。在匆匆忙忙地道谢声中,她火急火燎地挂断了电话。
“等等,主——”
她心里说着抱歉,等挂了电话后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不行,只好用另外一只手去反握住,这才好了些。
“热……”
鹤丸国永无意识地呢喃着,他想伸手去脱身上的衣服,可实在也没什么力气。只能掀掀眼皮,就这么再度陷入黑暗的困境中。
井田凉用毛巾擦着他脸和脖子上的汗。此时他的刘海已经完完全全地湿透了,湿漉漉地黏在泛着潮红的皮肤上,每一次呼吸都带动胸膛剧烈起伏着。
可物理降温的药品,家里实在是没有的。这个时候暴雨已经快来临了,一道闪电就这么落下,照得天边如同白昼。
可井田凉就这么看了一眼,甚至没给自己犹豫的时间。
咬咬牙,决定出门了。
“等我回来。”
而回应她的,只有鹤丸国永急促地呼吸声。
买药的过程还算顺利,可当她出了药妆店的门。暴雨如注,天空仿佛破了个大洞,雨水就这么倾斜下来,在路面上激起一层白茫茫的水雾。
只是片刻,整条街道仿佛浸泡在水族箱里。
她下意识将购买的药品护在怀中,哪怕没有迈进雨里,雨水已经淋湿她整个衣面。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一头扎进雨里。
衣衫瞬间被浸透,这个时候哪怕打着伞也无济于事,冰冷的雨水像无数细针扎在皮肤上,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井田凉只能弓着背,将药袋紧紧护在怀里。
视线早已模糊成一片,险些分不清东南西北,只能凭着记忆在街道上跌跌撞撞地前进。
突然,一道刺目的灯光穿透雨幕。
她躲闪不及,只能仓皇地闭上眼。伴随着尖锐的刹车声,一辆跑车就这么急停在她面前,溅起的水花扑了她一身。
“什么啊!这是!”
饶是教养再好的人也忍不住说一些过分的话。随着车窗降下,声音也在雨里更清晰了,“那是什么?猫吗?”
井田凉被刺目的车灯晃得睁不开眼,只听见另外一个人的声音:“……是人。”
“我知道!”
坐在副驾驶上的人难得有些暴躁,他忍不住拍了下方向盘,喇叭在雨夜里发出刺耳的鸣响。
他从车窗探出了头,也不管姿势优不优雅,华丽不华丽,银灰色的发梢就这么被雨打湿滴着水,“这种天气突然冲到马路中间,你是——”
不要命了吗?
苛责的话就这么顿住,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
车灯照亮的雨幕,女孩显得实在是太可怜。脸上写满了惶恐和无助,湿透的头发黏在惨白的脸上,怀里紧抱的药盒也在滴水,这么看着确实像一只惨兮兮的落汤猫。
“……上车。”
见她还愣在原地没有什么反应,他有些不耐地拉上车窗,后视镜里坐在后坐的同伴却默默推开了车门。
等井田凉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已经被“请”进了跑车后座。
就这么被绑架上车了呢。
从未坐过如此名贵的车,真皮座椅被她这么湿漉漉地一泡,估计也报废了。
她有些局促地缩在座位的角落,睫毛上未干的水珠随着眨眼不断滚落。
在这微妙的氛围里,她难得沉默了很久。请她上车的男性看着不仅不擅言辞,且脸色阴沉地有些可怕。
然而比这位脸色更阴沉的,就属刚刚冲她喊的银灰发色少年。
她张了张口,想着要不还是道歉吧,可“对不起”这三个字只起了一个头,就被打断了。
“桦地,给她毛巾。”
坐在她旁边,名为桦地的人默默递来一条干毛巾。而被打断的井田凉在这个时候也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合适,只好有些迟疑地说:“谢谢?”
“地址。”
坐在副驾驶的少年再次开口,这简短的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井田凉木讷地报了家的地址,或许是因为紧张,大脑没缓冲过来,说地有些磕吧。也在这时,她才注意到少年制服上明晃晃的徽章。
冰帝。
井田凉倒是知道这个学校。她听向日提起过,他的哥哥就在这个学校就读,还有一个最主要的,冰帝是名不虚传的顶级贵族私立学校。
完蛋了。
井田凉苦哈哈地闭上眼。
着急穿马路也就算了,还运气这么好得拦了一辆少爷超跑,现在又被请上了车,报废对方一套真皮座椅。
把自己埋在哪里比较合适呢。
已经苦中作乐变相抚慰自己的井田凉,心也是死的透透的了。
“冰帝学园,三年A组,迹部景吾。”
迹部景吾也不管女孩到底在头脑风暴什么,就这么自爆家门了,“旁边的是桦地崇弘。”
“……您好?”
井田凉试探性地开口,有了这个开头,后续的话便如解冻的溪流般涌了出来。
她先是一股脑地解释为什么闯马路,然后为弄湿座椅连连道歉,最后就是交代名字。
“……”
漫长的沉默中,车里只剩空调运转的嗡鸣声和雨水冲刷的哗哗声,倒是没人打断她,就任由着她这么说着,直到最后一句话结束。
“嗯啊,我知道了。”
迹部景吾最终只是这样回应,那双灰蓝色的眸子倒是静静地注视着她,然后又移开了眼。
但他们并没有接着聊下去,因为井田凉的家到了。车子自然不能开进狭小的巷子里,只是停在了马路边上。
雨势哪怕在这时也没有削减半分,依旧冷酷无情地侵略着每一寸空间,但井田凉还是撑着伞绕到副驾驶窗前。
“谢谢你。”
车窗被降下,可能是有雨伞的遮挡,这一次迹部景吾的头发难得没有淋湿。
井田凉对着迹部景吾道谢,她的语气诚恳,笑得也真实:“真的非常抱歉,也多谢你们的帮忙。”
迹部景吾也不是那么容易计较的人,收下她的道谢后,不着痕迹地斜睨了一眼她滴水的发梢,就说着:“知道了,你走吧。”这样的话。
等井田凉真的离去后,迹部景吾看着车窗上折射着的模糊的路灯光晕,忍不住扯出一抹浅笑来。
此时此刻他想起女孩道谢时,眼中闪烁着的、如同星火般细碎的光亮。
井田凉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给鹤丸国永贴上退烧贴。
她顾不得换下湿透的衣服,径直跪倒在鹤丸国永的面前,颤抖的指尖撕开退烧贴的包装,贴在他滚烫的额头上,然后就是酒精擦拭了一遍裸露在外面的皮肤。
确认体温稍有下降后,她这才放心下来,拖着有些僵硬的腿脚走向浴室。
等热水彻底冲刷过冻僵的躯体时,绷紧的神经才得以放松下来。
在滚滚热气中,她长长地叹着气又忍不住有点想哭。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突然极了,她也害怕极了,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得以喘息,偷偷地抹了眼泪。
可又容不得她沉浸在情绪太久,热水开始逐渐变冷,她也只能提前结束这场情绪的喧嚣。
她披散着滴水的头发,却没有急着先吹头发。在医药箱里翻找出感冒药,就着热水吞咽下肚。
毕竟,这个家已经不能再有第二个人倒下了。
喉咙间的灼烧感让她短暂地感到自己还活着,等身体开始回暖后,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还好,没有发热的迹象。
等她吹完头发裹着毛毯回到鹤丸国永身边时,雨滴拍打着玻璃的节奏终于渐缓,像是鼓手终于知道了疲倦,开始逐渐停止表演。
而墙上时钟走动的声响却不断地被放大,每一下都落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她就这么左等右等,还是没有等到来给鹤丸国永治疗的人。实在是按捺不住,跑到了门口等走廊上等着。
她抱膝蹲在门口,走廊上空荡荡的。平时堆积成山的纸盒,也因为连续的暴雨天气而被收拾走。
一切都静地可怕,她只能在这静谧的环境中听到自己绵长的呼吸声。
就在这令人抓狂的寂静中,突然从角落处传来一声突兀的声音。
那是从走廊的另外一头传来的。
井田凉猛地抬头。
那是她所熟悉的,猫咪的呼噜声。
“……阿翠?”
就像是回应着她的期待一般,一双眼睛在走廊的另外一侧亮起。
但不是她熟悉的,如同夏天里绿油油的田地的翠绿色。
而是一双鸳鸯眼,明亮的琥珀色和清透的蓝绿色,像是夏日里映照在蓝天上的彩霞。
阴影中缓缓走出一只猫,但看着又不像是猫,身上的花色看起来更像是一只老虎。
唔……额头上的花纹看着也有点奇怪。
猫咪的皮毛上还沾着雨珠,就这么呼噜噜地走到她身边,又假装被空气绊倒一样躺在她的脚边。
在地上翻滚着祈求抚摸,一点也不见外地撒着娇。
“——你好?”
井田凉忍不住摸了又摸,指尖就这么没有一丝保留地陷入那团蓬松的毛发里。
猫咪愉悦地将呼噜打得震天响,用脑袋顶着她掌心来回磨蹭,然后又轻轻地咬着她的手指。
但可能是觉得这样的行为不对,立马讨好式地用舌头舔·舐着她的指尖,粗糙的舌面刮痧着娇嫩的指腹有些发疼发痒。
“你是谁家的小猫咪呀——”
井田凉根本忍不住笑,她笑眯眯地将格外熟络的猫咪抱进怀里。
她对小动物着总是会忍不住夹起嗓子,于是就这么夹着嗓子,夸奖着猫咪,抚摸着它柔软的毛发。
然而,手尖在它的脖颈处摸索一圈,却一无所获。
没有项圈,也没有吊牌。
“是流浪猫吗?”
她虽然这么问这,但是又觉得不太可能。
猫咪的毛发干净又有光泽,一看就是有人打理且精心养护着的。正当她准备再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的线索时,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
抬起头,就看见一位和他一般大的男孩站在她的面前,也不知道看了多久,直到视线对上时,对方却先红了眼眶。
“……那、那个……”
男孩一边哭着,一边擦着眼泪。可眼泪却越来越多止不住地从他的脸颊上流淌下来,“我……我是五虎退……但是、但是……”
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因为井田凉正用着毯子给他擦着眼泪,这份温暖太过熟悉,如同一瞬之间,回到了从前。
就这一刻,他就这么闭上眼睛。
也许,那些痛苦的记忆不过是他在梅雨季里作的一场噩梦。
而此刻,只有站在他面前的女孩才是真实的。
真温柔啊,主人。
他笑着,眼泪就这么滚落下来。
“我曾经也养过一只猫,差不多和你的这只一样大——”
井田凉用手笔画着大小,但又怕自己的话题太过无聊,来人不愿意听。于是边偷偷观察着对方的情绪,但显然是她想多了。
男孩专注地倾听着,他的脸色有着淡淡的雀斑,眼睛是和猫咪一样如出一辙的明亮黄,像是早晨中的第一缕霞光。
他就这么侧耳聆听,嘴角啜着笑,看起来安静极了。
于是两个脑袋嘀嘀咕咕地凑在一起,手却轮流交替着,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猫咪的各个部位。
但是井田凉的抚摸停止了,她垂着眼望着在怀里的猫咪,想起了最后一次见到阿翠的时候——
猫已经是老猫了,走起路来缓慢又打摆。这一次它什么都没带,就这么望着井田凉难得一次给她抚摸着,用湿漉漉的鼻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心。
可是。
可是……阿翠终究没能回到家。
也是这样的季节,也是如此连绵不绝的雨天。
井田凉在巷口发现了它,小小的身体被掏出了一个巨大的、血淋淋的豁口。而后腿不自然地扭曲着,另一只一只已经被砍断了,突兀的露出森森的白骨。
冰冷的、没有生气的、血淋淋的阿翠。
雨水洗净它身上的污垢和血迹,就这么流啊流,流进了她的心里。
她不知道凶手是谁,只能在这个永无止境的雨里,抱着阿翠冰冷的躯体号啕大哭着。
一直哭啊哭。
直到眼泪一点点将心装满,直到自己也被泪水淹没。
为什么?
那个时候她还是太过年幼,一点也想不明白,只是执着又别扭地钻着牛角尖。
直到此刻,怀里的猫咪发出阵阵连续不断地呼噜声。她抬起头,对上五虎退那双澄澈的、包含关切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爱动物的时候,爱的终究是投射在它们身上的人性微光,而虐待动物的时候,折磨的也是那仅存的、薄弱的善吧。
五虎退就这么凝视着井田凉。
他们挨地极近,甚至就着这个距离能够数清彼此的睫毛,发丝相抵间能够感觉到对方绵长的呼吸,仿佛这样就够能分担一些难以言说的、深入骨髓的伤痛。
真好啊——
他想。
五虎退又何尝不是一只猫。
他理解着生命的脆弱,对有生命的一切心怀怜悯与敬畏,可他自始至终不能接受——
不能接受井田凉的生命,就这样在他眼前凋零。
那么苍白,那么脆弱。
像一片被雨水浸透的纸。
殷红的血就这么蔓延出来,一点点、一寸寸的,直到黏糊糊地染上他的袜。
还有血腥味,混着雨水、泥土和雏菊的清香,凝固在他的鼻腔里,挥之不去。
“啪嗒——”
他手里的托盘就这么掉落,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他仓惶地后退着,后退着——
红豆饼就这么滚啊滚,滚落在血泊里。
那个井田凉总爱掰开一半,把最甜的部分喂到他嘴边的红豆饼,此刻正慢慢被血水一点点浸透着,一点点浸泡着。
于是他开始跑了起来。
就这么跑啊跑,跑啊跑。
跑到本丸的雨越下越大,越下越大,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
雨点砸在屋檐上,砸在木地板上,砸在他不断起伏的胸膛和颤抖的肩膀上。
“扑通——”
他就这么地摔在回廊上,摔进了雨里。
后来,他再没碰过红豆饼。
而那些精心准备,早起采摘的雏菊,在那一夜被他流着泪,除了个精光。
泥土翻涌,根茎断裂,白色的花瓣混着雨水黏在他的手上、脸上,甚至是衣服上。
他就这么一边刨啊,一边哭啊,喉咙里滚出一连串的呜咽。雨水顺着他的睫毛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药研哥,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是不是……不应该这么早给主人送花,是不是不应该给她送红豆饼。”
“……我不应该开灯的……”
“药研哥……药研哥……”
“我害怕。”
……
站在他身边的药研沉默着,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
此刻他也是浑身湿透的,却一动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五虎退,仿佛连呼吸都融进了这场无尽的雨里。
“不是你的错,退。”
不是你的错。
……
“也摸摸我的头吧。”
他轻轻蹭着井田凉垂落的手,像从前每一次撒娇那样。而这一次,他所期待的回应了他,温暖的指尖落在他柔软的发丝里。
他流着泪,闭上眼睛。
主人啊。
阿凉。
你怎么知道我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生命?
是能够和你一起的那种。假如生命就这么重复着一千次,一万次,我仍然希望是你,哪怕再来,还是你。
五虎退。
他也只不过是在淋着一场,一生都读不懂的大雨。
鹤丸国永有话想要说:哈喽?有人吗?你好?管管我的死活啊,我感觉我好像有点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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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NO.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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