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来亿粒后悔药》匀和

2、晴天 线索

　　黑暗、阴冷、寂静，沈苏合感觉自己正在跌入无边深海，想挣扎，却连睁开眼睛的力气也没有。

　　“滴答——”

　　水滴声打碎了幽静，黑暗中有一点橙色的亮光在跳动。

　　沈苏合被那点橙光晃了眼睛，眨眼间她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雾影朦胧的房间——灯光冷白，一张张小床像鱼摊上的死鱼。刚才的光就是床前的油灯，飘摇的灯芯正被一双纤细的手捧护着。

　　原来房间里还有一个女孩，她跪坐在地上，如瀑布般的长发垂了一地。一旁的小床上盖着白布，显然是盖着一个人……

　　不对，应该是盖着一个死\\人。这里是停尸间，那个女孩在为逝者守灵。

　　这是什么情况？

　　沈苏合站在原地满头雾水，幽暗的房间里突然闪烁起刺眼的白光。作为主持人，她很熟悉这是相机闪光灯。

　　转头一看，门口果然挤着一堆人正举着相机。他们亢奋得快要疯了，相互推搡着冲进来。那女孩察觉到动静，马上起身护在床前。

　　可她纤细的胳膊哪里能拦住那些人……

　　争执中小床上盖着的白布被粗暴地掀开，尸体暴露在闪光灯下，油灯被踢翻、熄灭、踩得粉碎，被挤在一旁的女孩声嘶力竭、但无济于事。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沈苏合措手不及。她想立刻把那女孩护在身后，可踏出第一步后，脑海里丝丝缕缕的分析，无形中绊住了她的脚步。

　　这些人应该是在抢新闻，当某位名人去世时，拍一些灵堂内的照片发讣告是很正常的。可这位死者如果是名人，为什么不办追悼会？为什么只有一个女孩在停尸间为他守灵？而且记者们还不顾职业道德，跑到停尸间拍遗体……

　　估计这位死者不是什么正面角色，否则场面不至于这么混乱。

　　“滚开！别碰我爸——”

　　粗哑的哭喊声刺得沈苏合一激灵，她瞬间意识到自己不合时宜的犹疑，羞愧之下走得更快了。可当她看清那女孩悲愤到狰狞的脸时，心脏彻底跳不动了——女孩就是年少时的她。

　　那么，床上的尸体是……

　　沈苏合僵硬地转头，闪光灯下苍白的尸体，与记忆里父亲火化前的样子一模一样。她不自觉地向后退去，女孩的哭喊、拍摄者的冷漠、快门声、闪光灯，呼啸着冲进眼里、心里，最终聚成一句话——

　　【你的父亲沈自山，他不是因为意外溺水死亡的，他是遭人陷害……】

　　沈苏合莫名其妙的难受，从遭遇爆炸后，她的记忆都变成了碎片，但父亲火化前的场景却异常清晰，那是在殡仪馆。所以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这一切都是梦，是郭禅设计的梦。

　　“可恶！”

　　沈苏合颓坐在地，拳头捏得咯吱作响。她想把眼前这些人全都赶走，更想把郭禅按在地上捶一顿。她泄愤般地把拳头捶在地上，却锤了个空——地板是虚幻的。伸手去扶身侧的矮桌，那矮桌也是幻影。

　　原来这些都是幻影，难怪其他人都对她视若无睹。

　　沈苏合捂住脸不愿再看，却有一道光从指缝刺进眼睛，是大理石地板上反射着阳光。

　　深棕色的书架、皮质沙发、办公桌、桌角还有盆蔫黄的仙人球，这里是沈苏合在绿光传媒的办公室，而她此刻正坐在办公桌前。

　　与刚才不同，这里的一切器物都很真实，连文件上的字迹都是清晰的。她伸手去碰桌上的咖啡，指尖上立刻有温热光滑的触感。简直和现实世界一模一样！

　　如果说刚才旁观，那么现在就是在亲身体验了。

　　科技真的发展到这种水平了？沈苏合满心惊叹，转眼瞧见了水晶桌面上映出的自己。微挑的长眉、精致的唇妆，是她上班时习惯化的妆容。身上略微宽松的浅灰色西服套装，是去年回国前定制的。

　　一切完美的与现实世界相照应，那么在这里完成复仇任务，和直接做特种兵+私家侦探有什么区别？

　　不行，一定有办法可以提前终止梦境！沈苏合掐着眉心苦思，恍然间脑海中浮现出一些电影片段，急速下坠、或者剧烈的疼痛、甚至是失去生命，好像可以立即从梦中醒来。

　　先试哪个呢？沈苏合垂眸，目光落在了笔筒里的美工刀上。

　　“叮铃铃——”

　　正在这时，桌角的座机电话突然响起。她伸向笔筒的手悬在了半空，除了完成复仇任务外，其它回到现实的方法都来自猜测，但猜测不一定正确，如果猜错了，岂不是白白受疼？

　　沈苏合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起了电话。

　　“沈主编，采访顾氏集团小顾董的预案我发您邮箱了，您看如果没问题的话，我就通知各部门着手准备了。”是助理王文略带俏皮的声音。

　　“顾氏集团……”会与复仇剧情有关系吗？沈苏合一手拿着电话，一边随意地翻看桌上的文件夹，离手边最近的就是标着顾氏集团的会议记录。她扫了两眼，顾氏集团是沿海首屈一指的家族企业，经营范围遍布法律允许的各行各业。

　　最近顾氏集团的新能源产业风头正盛，而且总裁与董事长都有出众的外貌，他们之间还有一触即发的股权纠纷，这确实是千载难逢的热点。

　　会议记录洋洋洒洒六大页，很委婉地传递出——总裁顾凯是商海中的风云人物，他日理万机，当然没空接受一个网络节目的采访。董事长顾尔是夜场里的风云人物，他也日理万鸡……估计有空。

　　沈苏合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看了眼手机——2020年4月28日16点47分，时间果然回到了一年期前。

　　这时候节目刚成立，沈苏合作为空降主编，手下员工并不服她。恰巧副主编领着整个节目组，一起在小顾董的采访上翻车，沈苏合收拾了烂摊子，顺便立起了威信。

　　重回新手村，遇见不知好歹的手下正往坑里跳……

　　沈苏合本不想多说，但还是忍不住开口，“你们决定好了？真的要不顾事实，把花天酒地的小顾董，包装成根正苗红的青年才俊？”

　　“呃，那个，主编您刚毕业不太清楚，咱们节目的性质其实是娱乐。网络采访跟财经新闻不一样，网友们喜欢、嘉宾乐意就行，不用太严谨。而且崔副主编已经安排好了，您签个字就行。”王文语气为难。

　　八卦多金少爷的风流账当然没问题，可顶着新能源发展前景的题目，采访从没参与公司经营的顾尔，问题就大了。回想去年在现实世界中，任凭沈苏合如何劝告，崔副主编仍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既然崔副主编已经安排好了，那就交给他全权处理吧。我身体不舒服，从现在开始修病假。”沈苏合轻叹了一声，劝人只劝一次就够了，对方如果不领情，那就由着他去吧。

　　这句话说完，电话那头忽然没了声音，沈苏合就要挂断时，王文惊慌失措地说：“您不舒服吗？那……那您能不能坚持完今晚？小顾董要请节目组吃饭，您不去的话，不合适啊……”

　　“总之，我不去。”

　　沈苏合干脆的挂断了电话，虽然没有实权，但她名义上是节目的最高负责人，如果今晚她不出席的话，就显示不出节目组对小顾董的诚意。不过现在的重点是回到现实，她没兴趣在这些事上耗费精力。

　　沈苏合重新把手伸向笔筒里的美工刀，正在这时，倒扣在桌面上的手机震动了。

　　难道这把美工刀是个开关？怎么每次准备拿起它的时候，都有动静。沈苏合的手指再一次僵硬在了半空，划伤手腕挺疼的，先看看这条信息里有什么吧。

　　是一条短信，内容是一条链接。

　　这个来历不明的链接很有可能是条线索，沈苏合眼皮一跳，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这条链接。

　　不久后，页面弹出了一个视频并且自动播放。与此同时，沈苏合按习惯打开了电脑的录屏软件。

　　视频的画质很差，但她一眼就看出镜头正中心，被捆在椅子上的人就是她的父亲——沈自山。

　　昏暗的水泥房里，沈自山被绳索紧紧地捆死在椅子上，旁边一个身材壮硕的中年男人无礼地拍着他的脸，一边向镜头的方向颤声询问，这一转头正好露出了他右脸上的大疤，“他没气了，不会是死了吧！”

　　“慌什么，死了就处理掉。”低沉的男声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天气。

　　镜头略微晃动了一下，椅子旁的中年男人解开了沈自山身上的绳索，然后把编织袋套在他的身体上。沈苏合喉咙里泛起一阵甜腥，虽然清楚这一切都是假的，可她仍是控制不住浑身颤抖。

　　3分17秒后，沈自山被完全装在了袋子里，镜头才后退着离开这间水泥房。在这个过程中，并没有再拍到屋子里的其他人。

　　突然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从一侧抵近了镜头，修长的食指上有一枚蓝宝石戒指，戒指的主人声音清冷又傲慢：“这个胸针挺别致。”

　　“我儿子设计的，您要是喜欢…”胸针的主人，也就是拍摄者谄媚地回答着，一边把伪装成胸针的摄像头摘下，递给那双骨感的大手。

　　一时间镜头翻转，画面混乱直至黑暗，只余下含糊不清的两个字：“不用。”

　　几乎就在视频播放结束的同时，电脑屏幕上显示网页失效了。但紧跟其后又跳出了一个页面，是一些报纸上社会新闻的照片。

　　【沈自山枉为人师、利用职务之便威逼女学生、骚扰女下属、道德败坏、最终东窗事发、畏罪自杀。其父母不堪打击，双双病故。妻子苏玉抑郁成疾，现今在玉华山疗养院治疗。独女沈清影出国留学，至今未归…………】

　　做了一年多的主编，沈苏合可以确定，视频是真实拍摄的，而且被剪辑过，那些新闻照片不是PS出来的，都是真的。

　　沈苏合重重地靠在椅背上，抓过笔筒里的美工刀，发了狠劲紧攥在手心里。

　　仔细想想，这个结果与现实世界没多大区别。父亲英年早逝，但他在新闻界的影响力还是很大。沈苏合不愿受父亲朋友们的特殊照顾，毕业回国后隐姓埋名。直到爆炸发生前不久，她拿到金奖后才公布身世。

　　橙红色的夕阳慢慢变暗，鲜血浸透了衬衣袖口。一切都没有变化，看来疼痛不能终止梦境。她手心上跳动着彻骨的疼痛，心里莫名有种家破人亡的感觉。

　　右脸上有疤的中年男人、骨感修长的大手、三克拉大的方形蓝宝石戒指…

　　好吧，既然回不去，那就跟你们玩玩吧。

　　沈苏合把粘腻的美工刀丢进垃圾桶，面无表情地拨出了向那条短信的号码。

　　“没想到你年纪轻轻，这么能沉得住气。其实再过3分钟，我就会给你打电话了，到时候主动权会在你那边。”听筒里传出油滑的中年男声，听得出他正在得意。

　　沈苏合冷笑一声，“我这个苦命孤女还能有主动权？直说吧，你是谁？想要我做什么？又能给我什么？”

　　那人像是没猜到沈苏合会如此直接，一呼一吸后才悠然地开口，“刚回国就做了主编，真有本事。不过清影这个名字多好听啊，为什么不用了呢？”

　　对下属、学生性骚扰是不能原谅的丑闻，父亲背着这样的罪名，沈苏合也不能在新闻界立足。这人是在威胁她，如果不配合，就曝光她的真实身份，到时候她不止会失去这份工作，甚至再也不能从事新闻工作。

　　那个人能拿到这份视频，就算不是主谋，也脱不了关系。那么他现在把视频发出来，肯定是和同伙起了内讧，而且有很大的可能是走头无路了。

　　沈苏合皱眉，但语气仍然随意，“看来你能给我的只有坏处，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怕被父亲的丑闻连累，隐姓埋名，不光彩啊。我猜你最想做的事，就是证明这丑闻是假的。合作的诚意我已经预付了，如果你的身世曝光，那条视频足够你自保。今晚9点，江北公馆南天台，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最好不要迟到。”

　　那条视频刚播放完就失效了，这算什么诚意？

　　不等沈苏合回答，对方就挂断了电话，她转头看了眼墙角的落地钟——19：27。

　　贸然前去不太明智，但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沈苏合取下墨绿色的丝巾，在血肉模糊的手掌上打了个死结，起身离开办公室。

　　·

　　灿烂灯火照耀下，整个都市恍如白昼，而幽深的兰江像条黑丝带系在中间。紧邻兰江的江北公馆，是Z市有名的高级会所，依山傍水，背衬着月色霓虹，别有一番风雅韵味。

　　沈苏合倚在江北公馆的天台栏杆上，任由清冷的江风吹乱头发。

　　眼前有一堵像墙壁般的巨型鱼缸，里面有无数色彩斑斓的鱼。鱼缸外的人群也很斑斓，只不过一半是鱼，还有一半是在钓鱼。这一堵鱼缸墙将天台分为东、南两个部分。东天台位置稍低，是公开的舞池、清酒吧。南天台的功能也一样，但只接待VIP客人。

　　红酒、香槟、暧昧烛光，这是一群衣冠禽兽的盛宴。看来发视频的人很谨慎，否则不会选择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见面。沈苏合早到了20分钟，她没直接进南天台，而是倚在离南天台入口不远处的栏杆旁，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

　　20：52，17分钟过去了，前后有3个人过来搭讪，沈苏合都不着痕迹地拒绝了。当她最后一次打开手机确定时间时，一双苍白又骨节分明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看什么呢？”

　　突然间被打断思绪，沈苏合心头一跳，手机当即脱手滑出。没等她反应过来，眼里就闯进了一张极白净的面容。这张脸上眉骨柔朗、眼眸深邃，好看得过分。沈苏合惊得后退半步，胳膊肘刚好撞在玻璃围栏上。

　　“嘶——”

　　她吃痛得倒吸一口凉气，再抬头，那人正在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机。他深色休闲西服下是花色丝绸衬衣，此刻正好能看到他松垮领口下的精致锁骨，脖颈处白净的皮肉上还落着根极细的银色链子，链子的尽头是挂在左胸上袋的金丝眼镜。

　　“谢谢……”沈苏合讪笑着道谢，只是才说出两个字，脸上的笑就僵住了。怎么是顾尔？他现在不是在和节目组吃饭吗？

　　“沈主编，听说你身体不舒服，大晚上到这里，是来看医生吗？”顾尔一手撑着栏杆，整个身子倾向沈苏合。

　　酒气伴着温热的呼吸砸在沈苏合脸上，她最烦酒鬼发疯，当即向后退去。但顾尔动作更快，修长又细白的脖颈精准地勾上了沈苏合的肩窝，“别去南天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