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四季》李挽昕

44、第三十九章 未醒

　　房内一片静谧，虽有数十人围站着，却安静地能听到旁人的呼吸声。众人都将目光放在逸闲散人身上。他正在为歌人把脉，闭着双眼，脸上略有凝重之色。只见他收回右手站起身来，复又俯身仔细查看歌人面色，撑开眼皮检查了瞳仁，这才转回身来面对早已露出慌张之色的众人。
　　“神医，我女儿怎么样？”萧南增发问，声音有些微颤。从请来逸闲散人至今已有三日了，歌人却迟迟未醒。
　　老头轻哼了一声，垂着手说：“她自己不想醒我也没办法。寒毒已经驱尽，老夫能做的都做了，告辞！”
　　什么是自己不想醒？众人还在一头雾水中，老头已经收拾起那其实装了很多宝贝的破布袋转身出门。萧南增忙回过神来一把拉住他：“神医，请留步！”
　　老头不耐地甩掉萧南增的手，重重地说：“小姐的病已非老夫所能掌控，萧老板何必再为难老夫。”
　　自知无力挽留神医，萧南增只好怔怔地目送他离开，末了才唤来小厮准备马匹酬金。

　　周默是立刻跟着师傅的步子迈出房门，见四下无人便硬着脖子开口发问：“您刚才的话什么意思，歌人笑傲节为何不想醒？”
　　“这我怎么知道，”老头没好气地回答，“昏迷了这么多天怕是觉得无望醒来，打算在阎王爷那儿长住了吧。”
　　“师傅！”周默听得这样的解释，心中被猛然撞击，瞬时疼痛万分，又听师傅这样不在意的语气，不禁顾不上尊师之礼，勃然大怒，“作为一名医者，怎么可以这样弃病人于不顾呢！就算阎王要留她，我们也该奋力抢回她才是啊，这不是医者之本吗？！”
　　逸闲散人这怪老头，见徒儿气极的模样，反而露出极难得的笑容。他重重地一掌拍在徒儿肩上，咧开嘴呵呵笑道：“有医者仁心，不错！以后如若碰到穷苦之人遭受此难，你也应当像今日这样努力争取才是啊。”
　　“师傅……”见他突发此言，倒把周默弄蒙了。
　　老头收起笑容，认真地说道：“至于这歌人小姐的病，恐怕是心病。富家千金的心思为师不懂，你既对她如此上心，就多开导她鼓励她，与她说话她应当能听见的。至于能不能打开她的心结就要看你本事了。”见徒儿低下头去若有所思，他又添一句，“为师能为你做的也就这些了。”
　　周默闻言怔住了，讷讷地问：“师傅你要……”
　　老头点点头，说道：“等她好利索了，带她一道来凤凰山调理身子，旧疾也能复原。记住你答应为师的话，切不可食言。”
　　“徒儿谨记在心。”周默恭敬地点头，“师傅多保重。”
　　一个小厮过来引了老头出去，周默将他送至马上，目送他离开。想着不到十日之前他还积极准备着会试科举，准备他日有机会入朝为官，现在却已经拜下名师，立志救死扶伤，前期种种，竟已恍若隔世。周默苦笑出声，这倒是遂了父亲的心愿了，他一向不赞成自己去趟官场这池浑水。不过倒是歌人的这场变故激起了他学医的欲望，能够守护自己所爱的人们，也该是件比做官幸福许多的事吧，思及此，他终于释怀地长舒一口气。

　　回到歌人屋内，已经只剩下萧南增与咏人父女，纤竹见周默进来，乖巧地端起水盆出去。
　　萧南增看一眼周默，没有在他脸上找到想要的答案，不禁垂下头重重地叹气。
　　“伯父，师傅的意思只要我们多鼓励歌人小姐，打开她的心结，她自然会醒。”只是这心结何在却不是周默所清楚的。
　　萧南增眉头紧锁，心结，养在深闺的女儿何来心结，除了那不如她意的婚事……
　　瞅瞅立在一旁的周默，咏人有些不安地开了口：“爹，要不……我们派人去找找周大哥吧？”说完又偷偷瞄向周默，果然见他神色一紧，但很快便舒展开来。
　　“周大哥？哦，你是指周青慕吧。”萧南增提起这名字，眉头更加纠结在一起，这大概就是女儿的心结了吧，因为这个人，她不愿意嫁入尚书府，推托身体原因一拖再拖。可是，这个人根本不可能的。犹豫了好一会儿，看着歌人毫无意识的模样，萧南增还是低沉着嗓子开了口：“其实有件事我一直瞒着没告诉你们姐妹，那……”
　　像是意识到萧南增接下来要说什么，周默赶紧出声制止：“伯父别说！”
　　可是还是没能来得及……
　　“那周青慕已经死了。”
　　缓缓吐出这句话，萧南增爱怜地注视着仿佛熟睡中的女儿，语意中满是疼惜：“歌儿一直在等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梦。”
　　咏人惊得楞在原地，而周默却是一副早知如此的神情，只是担忧地探过头来仔细观察歌人的反应，见她还是一如往常地平静，才放心地收回视线。
　　他之前就大概猜到了周青慕迟迟不肯现身的原因。从咏人口中得知周青慕其人其事，知道她看人准确应该相差无几，这周青慕是个重情义有抱负的人，况且歌人又何止一般的出众，如何有一去三年不复返的道理，除非他出了什么意外，又或者生活潦倒没有脸面来见心上人。可是萧家这样的大户人家，绝不会放任女儿这样的恋情，定要确保此人不再出现在女儿面前。如果他潦倒不堪，萧家正好以此绝了女儿的念头，只有他死了，为了不让女儿伤心，也不必再担心他的出现，萧家才会闭口不提此人，任由时间冲淡这一切。
　　可谁能料到时间非但没有销毁此人在歌人心目中的印象，反而愈来愈浓，愈来愈难以割舍，于是萧南增也就更不能在她面前说明事实，以免她身子受不了这打击。
　　果不其然，萧南增随后说起的事实与周默推测的基本一致。
　　离开萧府后的一年时间里，周青慕还与萧南增有书信往来，其中也有要求转交给歌人的，只是都被萧南增扣了下来。周青慕回到家乡以后便全身心投入到织锦庄的筹建，由于打理地好，他为人也勤奋诚恳，织锦庄成立以后生意做的很是红火，只一年时间就发了家。可是好景不长，由于被同行排挤，有一晚他的织锦庄竟莫名起火，所有货物、织机、原料都被烧尽，他赔上了所有的家当都不足以偿付债务，焦急之下一病不起，加上原先本就积劳，病情丝毫没有起色。等到萧南增暗中得到消息赶往北方，周青慕已经病入膏肓，不久便撒手人寰，再也无法兑现对歌人的承诺。
　　之后三年，萧南增一直瞒着女儿，想着歌人年纪还小，等时间一久便也淡忘了，可没想到她那样固执，身子又弱，三番四次犯病，就更加不敢将这噩耗告于她知晓。
　　萧南增说完事情的始末，三人都沉默不语，周默见气场不对，起身告辞。走之前又忍不住走到歌人床前看看她，却发现她的脸颊隐隐有些水渍，仔细一瞧，却是泪水！她听见这个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