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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将军给人上了坟   寿安宫 ...

  •   寿安宫里的烛火微弱的跳动着,一生动荡的齐文帝握着拂尘,端坐在刻满九字真言的精舍中。他闭着眼睛,嘴里在默念道德经,烛火明灭跳动,气氛诡异。

      子时的更已经响了,立在一旁的大太监曹庆开口提醒:“主子,夜深了,该歇着了。”

      不过五十五岁,大抵是由于壮年被俘折损了心性,回到大齐后便沉醉修道,追求长生之术,变得不问苍生问鬼神。

      他突然睁开眼睛,用手中的拂尘重重一挥,将摆在面前的折子都拂到了地上,“看看这些人都干了些什么!”

      曹庆领命将奏折仔细看了看,几个折子都是弹劾定北将军沈宁的,他立刻明白了圣意。

      曹庆放下奏折,宽慰道:“定北将军常驻军中,肩上担子重,年纪又轻,什么事都只是图个新鲜。她一个女人去青楼能惹什么事,只是有人借题发挥而已。”

      齐文帝大怒:“有人,是什么人,你说说看都是些什么人?”

      曹庆理了理案牍上的奏折,看着奏章封面的名字,道:“奴才若是没记错,这些好像都是冯国舅一手提拔的人。”

      “他冯骥就差自己没上疏了,他一定是记恨朕削了他的兵权,想着法子要拿办朕的人,朕想问问这大齐到底是朕的江山还是他冯骥的江山!”怒极之下,齐文帝扔了手中的拂尘,曹庆赶紧跪下磕头求饶:“主子息怒。”

      “去,马上拟旨,罚沈宁半年俸禄以振纲纪,以后那些什么秦楼楚馆敢接待她的,立刻给朕查办了!”

      “奴才领旨。”曹庆出了寿安宫,刚回到司礼监便有人来报。

      “曹公公,太傅大人赫连均求见。”

      曹庆心绪不佳,不冷不淡地道:“大半夜的见什么见啊,打发回去吧,有什么事儿明儿再说。”

      小太监道:“回公公话,小的们早劝过了,可赫大人说有顶重要的事,今夜不见到公公怎么也不回去,他亥时就来了,已经等了几个时辰了。”

      曹庆一听察觉事情不对,警惕道:“有人看见他来吗?”

      小太监道:“公公放心,小的让他从后门进的,没别的人见过。”

      “赶紧带他过来。”

      赫连均带着风帽走进屋,身上携了些寒气,小太监送他进了屋,便关了门。

      当朝太傅掀了风帽,恭敬有礼地对曹庆做了个揖:“见过曹公公。”

      曹庆站起身来扶起赫连均的手,开口道:“赫大人是太子殿下的老师,太子尚需向您老行礼,您老这个礼可是折煞奴才了。”

      “赫大人深夜到访,可有要事?”

      曹庆见赫连均四下打量,便开口道:“奴才们都在外间伺候,赫大人放心吧,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赫连均神色焦灼,显得十分为难,看了看曹庆却欲言又止,顿了半响终于开口道:“半夜拜见公公实在情非得已,只因家中突然出了贼,扰了安宁。”

      曹庆听他话中有话,却不着急,故意道:“家里遭了贼丢了东西,报官便是。咱家有通天的本事,也不能替赫大人抓到恶贼啊。”

      赫连均急道:“没丢东西……不仅没丢,还……还多了。”

      说话间,赫连均从怀里取出一本蓝皮册子,册子上账簿二字甫一见光,曹庆脸色立马变了。
      赫连均将账簿放到桌上,道:“这就是下官家里多出来的东西。”

      曹庆目光如炬,却不露声色,反问道:“这东西既然是送到赫大人府上的,赫大人收下便是,找老奴这是几个意思。”

      赫连均神色十分为难:“公公知道,下官只是个太傅,这么多年除了教导太子殿下,哪里沾过半分朝野之事。下官猜测如今这些人把莫名其妙的东西送到下官府中,摆明了是想挑拨公公与太子的关系,下官不得已才深夜入宫,来见公公。”

      曹庆冷笑道:“他们这把算盘打得倒是精,以为太傅与太子走得近,就想利用太子来对付咱家,只可惜他们不知道……”

      赫连均懵道:“不知道什么?”

      曹庆敛了神色:“既然想活命就别多问。”

      赫连均连连点头,曹庆眸色一转,问道:“闯进府里的飞贼呢,可有落网的?”

      赫连均摇摇头:“下官家里的护院哪里打得过那些贼子,不过下人在打斗的地方见到了一块腰牌,公公请过目。”

      曹庆一看,这腰牌上刻着一只独眼黑狼,他立马明白了是谁下的手。

      曹庆将腰牌收了,心道:冯骥现在权倾朝野,势焰熏天,野心日渐膨胀,看来首揆之位已经满足不了他了,哼,这只野狼也不会再为太子殿下真心做事了。

      “赫大人,你先行回去,到宫里来过的事,对谁都不要提起。家里来贼,就说丢了些银子,数目不大就不报官了。太子殿下那边,由我去说。这次,咱们总要让太子殿下明白,他身边的人到底谁疏谁亲!”

      曹庆让人送赫连均出了司礼监,赫连均上了马车,却中途改道,上了另一辆马车。

      ******

      赫连均随着来人一路疾行,避开众人耳目来到一处极其萧条冷清的殿门外,领路人三长三短地敲了门,大门很快开了。

      领路的嬷嬷做了个请的手势,低声道:“赫大人里面快请。”

      赫连均闯过走廊,进了一处佛斋,领路人将大门一关,赫连均开启佛龛下的机关,一条密道赫然出现在眼前。

      冰冷黑暗的小室一隅有个人身着中衣瘫坐在地上,赫连均点亮了油灯,灯光映照到那人脸色,他面容透着三分苍白却是惊人一般的貌美。

      赫连均一改此前的唯唯诺诺,一把将那人扶起,“殿下,您怎么坐在地上。”

      那人似乎回过神来,抬起头,柔声道:“原来是先生来了。”

      赫连均关心道:“殿下身体羸弱,坐在地上小心又着凉。”

      那人咳了咳,惨然道:“我这副身子,恐怕撑不了多少时日了。”

      赫连均心痛道:“殿下放心,老臣想尽办法也会解了您身上的‘绿寒蝉’,您会好起来的,这大齐的万里河山还等着你来治理呢。”

      沉默半晌,那人似乎变得有些激动,“是啊,我可不能就这样死了,我死了,不就如了他们的愿吗?”

      他抓住赫连均的手,低声道:“先生您知道吗,方才我又梦见母妃了,梦里她一直喊我救她,可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那些人勒死。那样好的一个人,死在了我的眼前。”

      赫连均将他扶到床边,快慰道:“殿下,我们会替娘娘报仇的,您要振作起来。”

      赫连均顿了顿,凝眸道:“方才老臣去见了曹庆,他已经上钩了,来日方长,他们欠下的债咱们一件一件的算。”

      这番话让地上的人彻底清醒了过来,他揉了揉眉心:“让先生操心了。”

      “为了齐国大统得正,老臣做的这些都不算什么。”

      被称作殿下的人惊人的面容上长着一双美丽的眼睛,可这双眼睛却不见光华,剩下的只有熊熊燃烧滔天的恨意,“太子失去冯骥的支持,不足为惧,倒是三皇子李琮钰,他自小放浪形骸玩世不恭,可却是几个对手里最难缠的一个,只有李琮瑞那个蠢货才不把他当一回事。”

      赫连均道:“殿下放心,皇上猜忌心重,对哪个儿子都不放心,如果把三皇子推到风口浪尖,让他与太子相斗,我们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那人沉吟道:“先生莫要掉以轻心,李琮钰不是个容易对付的人。”

      赫连均点了点头,突然话锋一转,开口道:“最近突然有个人引起了老夫的注意。”

      那人看他一眼,赫连均会意即刻道:“争夺账簿一事被一个叫沈宁的人给撞破了,可她不仅秘而不宣,还包庇了万花楼的人,老夫在想,沈宁此举也许别有意图,如果此人能为我所用倒是一桩好事。”

      被称作殿下的男子冷然道:“能用则用,不能则诛,且不可手软。”

      “已经吩咐下去了,正在试探她”,赫连均突然感叹,“如今朝野被冯骥把持,早已无人可用,若是这个沈宁能为我所用,定有如虎添翼之功,毕竟这世上再也没有第二个薛棠。”

      男子皱了皱眉,不解道:“先生为何每次说起那个薛棠总是有无限感慨,他当真如此神奇,竟能凭一己之力力挽狂澜?”

      赫连均突然老泪纵横:“当年的御林军统领薛棠身上有很多秘密,太武皇帝还在世时,十分倚重这位御林军统领,仙去时连先皇和当今这位也没陪在身边,反而是留了薛棠侍奉,老臣记得当时的遗诏便是他亲手捧出来宣读的。”

      “还记得北渭之变后,当朝这位被俘,按照祖制应是当时的太子李琮瑞即位,可顾衍之在与薛棠密谈后竟冒天下之大不韪改立先皇为帝,顾衍之是什么人,就算薛棠用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会在诏书上改半个字。唯一的可能就是,他一定见到了什么让他能拥立先皇的东西,这东西恐怕还与当年的太上皇有关。”

      男子心中暗暗有了猜测,却不敢道破,只道:“当年的遗诏是薛棠捧出来读的,陪在太武皇帝爷爷身边的,除了薛棠就是祖奶奶,可惜她什么也不肯说。”

      赫连均谨慎道:“后宫眼线众多,太皇太后也十分不容易,光是保住殿下的性命便倾尽了全力,有些事恐怕也是有心无力。”

      男子凉薄道:“是有心还是无心都不重要,如今奸佞当道,内生隐忧,外铸大患,那个人德不配位,我要亲手拿回自己的东西。他欠我的,欠我父皇母后的,我要让他和他儿子的身上一件件,一桩桩地讨回来。”

      *******

      清明时节雨纷纷,元青提了一篮纸钱,陪着沈宁去了城外的乱葬岗。

      两人都没有打伞,身上被雨淋得湿漉漉的,元青这次倒是乖巧,没叫苦也不抱怨,安安静静地蹲在石头旁烧纸钱。

      沈宁捡了个地方坐下,嘴里叼了根草,也不帮忙,只是仰面望着天,雨水便尽情地洒在她脸上。

      天色很暗,沈宁就那样淋着雨也不觉得冷,过了好一晌,头上突然出现一把油纸伞,遮挡了她的视线。

      沈宁眨了眨眼睛,她脸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在眼皮上留下了些痕迹。她抬眼
      看了看来人,那男子一身黑色劲装,撑着伞替她遮雨,自己衣衫倒淋湿了大半。

      沈宁坐直了身子,笑道:“秦越,你来啦,每年都这么准时,老头儿知道了,心里一定高兴。”

      叫秦越的黑衣青年将伞递给沈宁,从元青篮子里取了香,朝四面八方都拜了三拜,然后把香插到了石头边。

      “哎,每次你都整的这么正儿八经的,不是让我无地自容吗。元青,也替我点三炷香吧。”

      元青很听话地替她点了香,沈宁也不跪拜,随手往石头缝边一插:“老头,活着的时候,你就是个不讲虚礼的人,死了也不会跟我计较这些,您老将就着用吧,我这一天拜一个爹也累,您老体谅体谅。”

      元青一边烧纸钱,一边流泪:“老将军,您怎么生了这么个不孝女,活着的时候没享她一天福,死了还要被编排。您老可看清楚了,元青对您可是三叩九拜,下次天打雷劈可别劈错了人。”

      沈宁推了一把元青的脑袋,把伞留给了他,自己和秦越到一旁说事情。

      沈宁抬眼望着远方,目及之处是一座座无名坟冢,她正在等着秦越开口。

      秦越犹豫片刻,将手中的密报递给沈宁,同时开口道:“前任兵部尚书顾衍之有一双儿女,儿子叫顾珩字云宴,女儿叫顾沅字——云殊。”

      顾珩,顾云宴,原来他是叫这个名字。

      沈宁负手而立:“说下去。”

      秦越凝眸道:“当年顾衍之以谋反罪被论处,顾家九族被诛。翰林大学士王腾拼死力谏下,保下了顾家女眷,不过充入军妓,永堕贱籍。流放途中突遇流寇,顾家女子被悉数奸辱虐杀,一把大火烧光了所有尸体,自此顾家家破人亡。”

      沈宁微微闭上眼睛,双手握得骨节泛白,她长长吸了口气:“是谁动的手?”

      秦越摇摇头道:“当年对顾家施虐的流寇没留下一个活口,南疆那边消息封锁的厉害,实在无从查起。”

      沈宁:“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秦越沉声道:“阿宁,如今朝局波云诡谲,皇帝年弱体衰恶疾缠身,各方势力蠢蠢欲动,三皇子和太子必会有一番相争。此时,顾珩潜入京陵,不管他的仇家是谁,他必定是为复仇而来,这局势势必会被搅得天翻地覆,若是大齐再次易主,天下必定大乱。师傅让我带句话给你,他说穷则独善其身,明哲保身是为上策。”

      每当秦越叫她阿宁而不是师妹的时候,她就知道他是在真心诚意地为她担心,她勾唇一笑:“放心,我有分寸,沈宁绝不会给兄弟们招来灾祸。”

      秦越低声道:“你知道我明明说的不是这个。”

      沈宁仰头看着天,转了话题:“你回去的时候,替我向师娘问声好,另外告诉她,沈家已将我逐出家门,让她别忘沈府带东西了,免得落人把柄。”

      秦越点了点头,他还想再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最后轻叹一声,翻身上马消失在这蒙蒙烟雨之中。

      元青提着篮子走过来,举着伞,道:“秦师兄这么快就走啦,一看就是被你气的。”

      沈宁垂下眼睛,难得正色道:“元青,你先回去,我想自己呆一会儿。”

      看她那垂头丧气的模样,元青知道不能去招惹,点了点头,自己收拾东西走了。

      清明的雨下得不大,但是却密,雨水凝结在沈宁的睫毛上,让她整个人英气锐减,看起来有些凄怆。

      她靠着石头坐下来,对着那三炷被淋得快化的香道:“老头,娘让我找的人,我找到了,我会想尽办法护着他。阿宁走的这条路约莫是条不归路,您要是真再天有灵,就让那天晚点来行不行?”

      没有人能回答她,空旷寂寥的乱葬岗上,只有一座座没有名字的荒冢,沈宁顿时觉得自己同这些孤魂野鬼没什么两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将军给人上了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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