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第 44 章 雨还在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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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在下。
海浪一下下拍打着港口的礁石，风越来越大，远处的海面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老太太浑身湿透地抓着安昂的手臂，指尖冰凉。
她声音发抖，“风越来越大，马上就要变成台风了……”
安昂立刻站了起来。
“索卡他们呢？”
“他们还没有回来！”老太太急得快哭出来，“一定是那个傻老头非要继续往前开！”
惜翎已经先一步走向洞口。
风卷着雨扑进来，打湿了她半边肩膀。
外面的风声猛地灌进洞里。
火堆差点被吹灭。
安昂已经抓起了滑翔杖，开始吹口哨呼唤阿帕。
阿帕从洞外的一块岩石后面探出头来，低吼了一声，慢慢的飞了过来，它不喜欢这种天气，但它没有犹豫。
安昂翻身跃上阿帕：“我去找他们。”
“你疯了？！”老太太瞪大眼，“外面海面上现在全是浪！”
“可是他们还在海上。”
安昂没有犹豫。
老太太张了张嘴，最后却只是别开脸，嘴硬地哼了一声。
“……那我留在这里，谁要跟你们这些小鬼一起出去送死。”
虽然这么说，她还是转身开始帮忙加固洞口挡风的木板。
惜翎一直站在洞口，风卷着雨不断扑到她脸上，远处的海面已经彻底黑了。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翻身跃上阿帕，坐在安昂身后。
“我跟你一起去。”
安昂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抓稳了，阿帕！”
阿帕低吼一声，六条腿猛地蹬地起飞。气流卷起一片水雾，白色的影子冲进灰蒙蒙的天幕里。
老太太坐在洞口，嘴唇动了动：“小心点……”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阿帕飞得很快。
安昂平时不会让它飞这么快，过量的运动对它的关节不好。但今天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伏在阿帕背上，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海面。
风灌进耳朵，呼啸声大得像要把人撕碎。
海面从灰色变成深灰，浪越来越高。白色的浪花在浪尖上炸开，被风吹成细密的水雾，和雨水混在一起，打在脸上又冷又疼。
“他们在哪儿？”安昂眯着眼，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惜翎没回答。她的视线比安昂低一些，一直在扫海面的每一个角落。
风越来越乱了。
她能感觉到——海面上方的气流已经完全失去了方向，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四处乱撞。这种天气，御气术能发挥的空间很小，御水术也一样，此时的风暴已经接管了海洋。
“那边。”她抬手指向东南方向。
安昂顺着看过去——很远的地方，一个模糊的、倾斜的影子。
“阿帕！”
阿帕发出一声低吼，猛地调转方向。
那艘木船几乎已经散架了，桅杆从中间折断，半截倒在船舷上，帆布被撕成条状，在风里抽打着空气，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船身歪在海里，被浪推着一会儿高一会儿低，每一次下沉都让人担心它不会再浮起来。
靠近之后，他们终于看清了船上的情况。
卡塔拉正拼命用御水术稳住船身，脸色发白，嘴唇紧抿，但是当她刚压下一个浪头。
另一道浪已经从侧面狠狠拍了过来，根本稳不住。
索卡死死抓着缆绳，脸都白了。
而那个老渔夫居然还抱着一大桶鱼不肯撒手。
“先别管鱼了！！”卡塔拉的声音在风里几乎听不见。
“这可是今天的收成！”老头怒吼。
索卡整个人快崩溃了：“我们都快变成今天收成的一部分了！”
安昂刚准备降下去。
“轰——！！”
一道雷电猛地劈在船身上。木船瞬间炸裂出大片裂痕，海水疯狂灌了进去。
“糟了！”
安昂直接从阿帕背上跳了下去。
“安昂！”惜翎皱眉。
她没有跟着跳。她半跪在阿帕背上，单手按向海面，试图稳住船周围的水流——但浪太大了，她的手在发抖。
狂风几乎把人吹飞，安昂在空中翻滚了一圈，勉强稳住身形，重重落到倾斜的甲板上。
“绳子！”他一把抓住快被浪卷走的索卡。
索卡脸色惨白地把绳子递给他，手在抖，但动作没有停。
另一边，卡塔拉正死死拽着那个老渔夫，那老头还抱着那桶鱼，卡塔拉连拉带拽地把他从桶上扯开，老头骂了一句什么，被风吞掉了大半。
整艘船已经开始下沉。
安昂把三根绳子飞快地系在一起，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下一秒，整艘船被巨浪彻底掀翻。
“抓紧！！”
安昂猛地跃起。
气流在脚下炸开。
可高度还是不够。
暴乱的风不断把他往下扯。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安昂下意识回头。
惜翎半跪在阿帕身上，另一只手还压着失控的浪。
下一秒，他借着那股力翻身上冲，终于跃上阿帕背部，双手猛地前推：
“喝啊——！”
狂风卷着绳索猛地收紧。
索卡、卡塔拉和老渔夫瞬间被气流从海面上拽了起来，重重摔到阿帕背上。
“我再也不出海了！！”
索卡一边咳海水一边惨叫。
下一秒。
整片海面突然震动起来。
惜翎的神情第一次变了。
“安昂——”
远处。
一道高得几乎遮住天空的巨浪正在朝他们压下来。
不是普通的海浪。
像是整片海被台风整个掀了起来。
阿帕发出不安的低吼。
安昂握紧缰绳，脑子在飞速转。往上飞？来不及。往旁边冲？浪的宽度覆盖了整个视线范围。
他转头看惜翎。
惜翎已经站起来了。她看着那道浪，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轻轻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指。
“惜翎——”
“我来。”
她往前走了一步。
海风把她湿透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如果是在以前，这道浪她甚至不需要动手，只需要意念一动，水就会自己让开。
但现在不一样，这个世界无法承受她的真实实力。
平时引导河流、稳住船只、帮卡塔拉示范动作，那些事对她来说就像走路一样自然，甚至不需要用力，不需要思考。
她深吸一口气，单手按向海面。
只听见轰的一声。
原本翻涌的海水竟被硬生生从中间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口。
索卡整个人都看傻了。
“这他妈也是御水术？！”
卡塔拉看着惜翎的侧脸，眼神变得很复杂。她是御水师，她比索卡更清楚刚才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这么强大的力量，绝不是一个随便流浪的御水师有的能力。
惜翎没有看任何人。她的视线盯着那道正在合拢的裂缝，牙齿微微咬着。
这个反噬来得比她想得快。
这个世界不允许高维的能力的存在。她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就知道了。
但现在裂缝在收窄，这比她预想的快得多。她的指尖开始发麻，从手指一直蔓延到手腕，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回挤。
惜翎呼吸停了一瞬。
袖口下的手指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快走。”她低声说。
安昂没有犹豫：“阿帕，冲过去——！”
阿帕猛地扇动翅膀，朝那道正在合拢的裂口冲去。两侧的水墙轰隆作响，海水像瀑布一样从上方倾泻下来，砸在阿帕周围。
惜翎的手越来越抖，从手指一直抖到手腕。
阿帕几乎是擦着海浪边缘冲出了裂口。
身后，两堵水墙轰然合拢。
巨浪从他们身后碾过去，继续朝岸边扑去。
惜翎的手落了下来。
她重新坐回阿帕背上，把那只手缩回袖子里。
安昂立刻回头：
“你还好吗？”
“没事。”惜翎低声说，“只是太久没这样动过了。”
安昂刚想说什么。
下一秒。
阿帕猛地发出不安的低吼。
原本还算稳定的气流突然被什么狠狠撕开。
安昂脸色一变。
“抓稳！！”
但已经太晚了。
轰——！！
整片海像是突然翻了过来。
巨浪从下方直接掀起。
阿帕连同所有人一起被狠狠掀进海里。
冰冷的海水灌进耳朵、鼻腔、肺里。
安昂不知道自己是被浪打晕的，还是呛水呛晕的。等他迷迷糊糊恢复意识的时候，周围已经全是深灰色的水。
他睁不开眼。
只能隐约看见黑暗中漂浮的人影。
索卡已经失去了意识。
卡塔拉的手无力地垂着。
那个老渔夫正在往更深的地方沉下去。
更远一点。
惜翎还没有彻底失去意识。
她似乎想伸手去抓什么，可风暴里的暗流不断把所有人往不同方向扯开。
她袖口里的血已经在海水里散开，像一缕淡淡的红。
安昂胸口猛地一紧。
又是这样。和一百年前那次一样，掉进海里，很冷，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一百年前的海水仿佛重新灌进肺里，那一次，他闭上了眼睛。可这一次，安昂猛地伸出手，拼命朝惜翎的方向抓去。
下一秒。
黑暗里骤然亮起刺目的蓝光。
安昂身上的箭头一点点亮了起来。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
彻底化作纯白。
轰——！！
狂暴的气流瞬间在深海炸开。
海水被硬生生撕裂。
惜翎在昏沉的意识里抬起头。
她看见安昂悬浮在水中。
周围所有气流都像活了一样，围绕着他旋转。
一个巨大的气态球猛地扩张开来，把所有人包裹进去。
将原本疯狂翻涌的海流强行隔绝在外。
他们从浪底被抛上来，正好落在风暴的中心。四周全是高耸的云墙，闪电在云层里乱窜，但头顶这一块是蓝的，甚至能看到太阳。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到了这里反而变成了一种缓慢的、回旋的上升气流。
安昂大口大口地喘气，咳出几口海水。阿帕在他旁边扇动翅膀，重新找回了平衡。索卡趴在阿帕背上剧烈地咳，卡塔拉同样咳得说不出话，老渔夫动了一下，吐出一口水。安昂数了一遍——一、二、三。惜翎呢？
他猛地转头，只见惜翎趴在阿帕尾部，一只手还搭在阿帕的背上，手指扣着毛发。她没晕，眼睛半睁着，但是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惜翎——”
“还活着。”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安昂紧绷的肩膀终于慢慢松下来。风暴眼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在远处啸叫。阿帕借着上升气流缓缓爬升，从云墙的缝隙里往外钻。
太阳很低，挂在海平面上方，把整片云海染成金色。下面还是黑的，但上面是晴的，像一个屋顶，把风暴关在下面。
安昂趴着没动，脸贴着阿帕的背，听着它的心跳。
而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海面上，一艘烈火国的军舰正在巨浪中颠簸，跌跌撞撞地向着风暴眼进发。他们并不是在追逐神通，军舰自身都难保了，被浪推着歪歪斜斜地漂，桅杆上的旗已经被风撕掉了半截。祖寇站在甲板上，一只手抓着栏杆，另一只手在指挥船员往船舱里撤。
他看见了阿帕。那么大的白色飞天野牛在灰黑色的云层前面，不可能看不见。祖寇盯着那个方向，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没有人听见。他的副官冲上来拉住他的胳膊，指着军舰侧面——船体裂了一道缝，海水正在往里灌。祖寇看了阿帕一眼，又看了船体一眼。
安昂看见他攥紧栏杆的手慢慢松开了。
祖寇站在甲板上，背对着他们，肩膀绷得很紧。
安昂看着那艘军舰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浪里。
山洞的洞口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安昂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外面。
老太太站在风里，衣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头发全湿了，但站得很直，像一根钉在石头里的钉子。
她看见阿帕落下来，看见老渔夫趴在阿帕背上，一动不动。
她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
老渔夫被抬下来的时候睁开了眼睛，看见老太太，愣了一下。
“你还活着！”
她一边哭，一边扑过去抱住自己的丈夫，抬手狠狠拍了他一下。
“你这个老糊涂！”
老渔夫被拍得龇牙咧嘴。
“哎哟——”
哭了一会儿，她忽然松开手，抹了一把脸，一巴掌拍在老渔夫肩膀上。
“你——给人家道歉！”
老渔夫揉着肩膀，龇牙咧嘴地看了看安昂，又看了看老太太，嘟囔道：“道歉？道什么歉？”
“你刚才在港口说的那些混账话！”老太太瞪他，“什么‘你还有脸出现’，什么‘继续逃吧’——你说的那是人话吗？”
老渔夫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老太太的眼眶红红的，他到底没敢顶回去。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鱼——那条已经被压扁了的、鳞片还亮着的鱼——又抬头看了看安昂。
安昂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脸上的雨水还没干。
老渔夫沉默了一会儿。
老太太又给了他一巴掌。
“疼！”
“说正经的！”
老渔夫揉了揉被打的地方，终于正眼看向安昂。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说法。
“他不必道歉。”安昂说。
老渔夫眼睛一亮：“那要不，我不道歉，而是送他一条鱼，咱们就扯平了？”
“我不吃肉。”安昂说。
老渔夫愣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鱼不是肉。”
安昂张了张嘴，最后选择不争论这个问题。
索卡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浑身还在滴水，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切换到了“商业谈判”模式：“说真的，你还是会付钱给我的，对吧？双倍工资？我们可是说好的——”
老渔夫看了他一眼，把手里那条被压扁的鱼拍进索卡手里。
索卡低头看着那条鱼，鱼眼睛正直直地盯着他，索卡的表情瞬间垮了。
“……我不要鱼。”
“那你就没钱。”
瞬间索卡的脸一下比鱼还白。
卡塔拉在旁边叹了口气，但没有帮索卡说话。她也懒得帮了。
老渔夫绕过索卡，走到安昂面前。他没看安昂的脸，而是盯着地面，像是在跟自己较劲。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低声开口。
“我在海上漂了四十年。我见过台风、见过巨浪、见过船在眼皮底下翻。我一直在想——神通在哪儿？为什么不帮我们？一百年了，我在海上漂了四十年，每次出事的时候他都不在。”
安昂安静地听着。
老渔夫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我刚才在船上的时候，船翻了，水灌进来，我以为我就要死在那儿了。然后你来了，你把我从水里拽出来，用那只会飞的野牛把我从台风里扛了出来。”
他停了一下。
“我活了六十七年，这是第一次有人救我。”
安昂没说话。
老渔夫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我不知道如果当初我没有逃走，一切会变成什么样。”安昂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火光照在他脸上，那些蓝色的箭头纹身在火光里微微发亮，“但我现在还在这里，所以我会尽力去做我能做的事。”
老渔夫沉默了很久。
“如果你不在这里，”他说，声音有点哑，“我想我也不会在这里。”
他看着安昂的眼睛。
“谢谢你救了我的命，神通王。”
安昂愣了一下。
然后露出一个很轻的笑。
“没关系。”
老渔夫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老太太身边。老太太把他的胳膊一挽，骂了一句“死老头子”，但手没有松开。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索卡抱着鱼缩在旁边，一边发抖一边打喷嚏。
“阿嚏——！”
卡塔拉嫌弃地往旁边挪了一点。
“离我远点。”
“我可是差点死掉的人。”索卡吸着鼻子抗议。
“你现在看起来更像快感冒的人。”卡塔拉吐槽。
惜翎坐在洞角最暗的地方。
她靠着石壁，膝盖曲起，双手搭在膝盖上。
眼神却一直在看安昂，他说“我不吃肉”的时候，她嘴角动了一下。他说“我现在在这里，我会好好珍惜”的时候，她垂下了眼睛。
安昂没有看见。
索卡没有看见。卡塔拉也没有。
只有火苗看见了，但火苗不会说话。
惜翎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只渗过血的手，现在看不出什么了。没有伤口，没有淤青，只是手心有一点凉，从指尖一直凉到手腕。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
有一点麻，但又说不上是哪里，但就是感觉不太对，她皱了皱眉。
应该是用力过猛了，休息一下就好。
她把手缩回袖子里，靠着石壁，闭上了眼睛。
山洞里的火堆轻轻噼啪作响。
风还在往洞口里灌，但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冷了。
安昂往火里添了一根枯枝。
火光重新亮起来。
他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惜翎的方向。
她低着头，像是已经睡着了。
安昂看了一会儿。
然后悄悄把火往她那边拨近了一点。
动作很轻。
像是怕吵醒她。
外面的雨还在下。
但已经没有那么大了。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 4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