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春》山与松

25、闲谈 万一小望也

　　经过了下午那一遭折腾，两个人原本已经放松下来的心情不免地都有些再度紧张起来，刘望在缓过神以后便继续收拾起自己的房间，而姜还之本想去处理一下厨房里刚买回来的菜，却被刘望以手受伤为由拒绝了。姜还之看了眼自己煞有介事裹在拇指上的创口贴，在心里微叹，这点小伤简直不能称为“伤”，但能被庄主的转世这样体贴地照顾，心里又不禁酸软了几分。

　　姜还之重新坐会书桌前，心里久久不能平静。刘望那张略显扭曲的面庞仿佛还在目前，他从没想过原来见到自己受伤竟会让对方如此痛苦……这份过于深刻的感情对于今生的二人而言来得莫名其妙，但在另一种情形下又显得合情合理。

　　万一小望也和自己一样，尚且记得上辈子的事呢？所以经历过那一切的他，才会露出像当时自己命不久矣时的极端姿态，捕风捉影，草木皆兵。

　　姜还之抬手捂了捂发闷的胸口。他是完全不希望刘望记得一丝一毫的，这样的立场早在前世他决定自绝心脉时就在他心中扎根了。刘望背负得太多，父辈之间的仇恨，同辈之间纠结，他的前半生就像是命运的一场捉弄，天数操控着年轻的庄主，让他身不由己。他在其中尝尽了辛酸，痛过不该有的痛，悔过不该有的悔，以至于最后几近疯魔。这对于刘望太沉重了，对于姜还之也太沉重了。

　　姜还之从不曾有过怨怼，但他心里终究是向往纯粹的，而刘望给他的尽是复杂。刘望对他是什么情感？如果是爱情，他已如涸泽，没法再给他澎湃的爱意；如果是愧疚——刘望本身就没做错什么，却要为了这莫须有的罪名浪费宝贵的时间和感情，若是如此，姜还之一定不会同意。

　　可姜还之辨认不清。

　　刘望将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又在床上坐了一会才走出房门。他在不大的客厅里环视了一圈，发现书房的门虚掩着，竟然不由地松了口气。聪明如姜还之，估计在看到了他刚才的那些过激表现后就能隐约反应过来些什么。要是万一被姜还之知道了自己也有前世的记忆……他暂时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刘望走到厨房，先四下熟悉了一下，随后打开了冰箱。今天两个人刚一起买的蔬果被姜还之归置得十分整齐，摆在最显眼的地方，而其他原本的吃食寥寥无几。刘望的脸色沉了沉，想着家长会那时姜还之因为肠胃问题发烧的样子，就又是心疼又是恼怒。但他又想起方才姜还之下意识就双膝跪地的模样，心里那点怒气又坍塌般软了下去，消散一空。

　　中午两个人在外面下了馆子，吃的都是大鱼大肉，虽然姜还之吃的并不多，刘望却还是不放心他的胃，想把晚饭做得清淡些。他淘了些米，用冷水泡上，又洗了些易煮的蔬菜，准备熬一锅蔬菜粥，剩下的还能留作晚饭。接着又拿了些胡萝卜和小白菜，两者都带着泥，他便撸起袖子开始清洗。

　　刘望从次卧到厨房折腾了几个小时，姜还之这会也终于完成了心不在焉的备课，听到厨房有动静就自觉地过来帮忙。

　　他前世被刘望莫名其妙的好恶折腾惯了，下午那会的尴尬没让他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不自在，还像平时一样温和沉默，和刘望打了声招呼便走了过来。

　　姜还之在家穿着纯色的圆领套头衫，衣服有年头了，袖子被洗得有点松懈变形，他一截一截往上挽，就一点一点露出了线条好看的精瘦小臂。刘望看了几眼眼睛就有点直了，顿时就想起了这两只手臂裹在暗卫短打的束袖中有力的样子，恨不得上手捏两把。

　　姜还之站在刘望旁边，拿过挂在墙上的削皮器给胡萝卜打皮，体贴地开启了话题：“我本以为弹琴的手都不怎么会做粗活。”

　　刘望挑眉：“挺意外的？”听到姜还之应声，他接着叹了一句：“君子远庖厨，我也不杀活鱼。”他想了想，又觉得“君子”二字和自己相差甚远，而且他今生虽然不杀活鱼，前世却是干了不少杀人害人的腌臜事，说得这么文绉绉显得恬不知耻，于是又改了口。

　　“其实我小时候家境很殷实，家里是经商的，不愁吃、不愁穿，我喜欢玩音乐，他们也不介意在这方面投资。”刘望把小白菜的杆和叶简单切分开，手指上隐约可见装饰戒留下的一圈痕迹，“只不过到了我真正想把音乐当饭碗的时候，他们又看不上了。”

　　姜还之舌头有些僵，不知道回什么，就听到刘望继续说：“但我喜欢音乐，我选择音乐，我选择了的事——或者人，我都做好了为之牺牲的准备。”他嗤笑一声，似乎对自己这一句一语双关的撩闲感到不屑，“所以既然家里不同意我做音乐，我就没再和他们联系。”

　　“……在燕游市一个人生活，实在不容易。”姜还之心里有点难受。

　　刘望应声，把炒锅从橱柜取出来。他的手臂力量惊人，肌肉分明，一口金属大锅在他手中似乎没有分量。他在灶台上放好锅，又去切了些蒜末姜丝，刀工也十分熟练。

　　“的确，如果不是没了家里资助，我真不知道原来单单是活下去就这么困难。”刘望浅笑，堪称魅惑众生的一张脸略带落寞，更加引人瞩目，“我除了乐器什么都没从家带走，基本净身出户，工作收入又不稳定，名下也没房子，要不是姜老师收留了我，我还真不知道又得搬到哪个地下室去。所以为了\'报答\'你，我以后应该多发挥我的作用。”

　　姜还之看着那双手利索地做着厨房里的准备工作，有些难以想象它们曾经只会抚弄琴键琴弦。但从刘望的描述中，他又不难理解他为何如此——简单而言，也不过时候“生活所迫”四个字罢了。

　　姜还之再度为刘望难受起来，心里一阵怜爱交加，浑然不觉自己曾经过得更加痛苦：“……言重了，我们是朋友，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朋友”二字念得依然有点紧张生涩，但却令心情稍暗的刘望乌云转晴。后者将蔬菜粥熬上，又靠在桌台边上跟姜还之攀谈起来：“那你呢？你也一个人住着，是不是……”

　　刘望想到姜还之前世那算不上多好的身世，唯恐今生老天爷也给他安排个差不多的环境，有些紧张。所幸老天有眼，姜还之上辈子也没做过太多恶事，今生到得到了平稳的家庭。

　　“我父母以前都在大学教书，这两年退休后想找一个相对清静的环境住，就没有和我住在一起。”姜还之说，“这栋房子算是我占了燕游市近年来重视教育的便宜，是学校分来的，目前也只有使用权。”

　　刘望点了点头。他在现代化的城市中好歹也颠沛流离的好几年，当他二人决定不走规范的租房手续的时候他就知道这房子八成也不是姜还之名下的了，但他家还之明显是个善良的人，也不和他签任何合同，就这样信任他能自觉地交上每月的房租。

　　两个人又聊了些七七八八的生活琐事，大部分时间是刘望在说，姜还之在应声。刘望也知道自己这张脸、这幅嗓音多少给姜还之留着阴影，也不急于跟他过分亲昵，言语之间便恪守着分寸。一顿饭下来，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倒也比先前融洽、亲近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