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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我们已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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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娥素日对贾圆圆算不得温柔,然而此时见她哭得伤心,心肝儿也跟着疼起来,母女抱作一团双双垂泪。
傅晅见她们难舍难分,忙向秀娥劝道:“娘,既然来了多住几月可好?圆圆千里迢迢孤身一人来此,虽有我陪在身边,可怎及你们二老万分之一?是我考虑不周,未能早些将爹娘从虔城接来,明日我便派人快马加鞭赶往虔城将爹接来,好让我们一家团圆。”
贾圆圆一面拿着手帕给秀娥拭泪,一面频频点头很是赞同,带着哭腔软软说道:“娘,您就可怜可怜我,我真的很挂念你们,做梦都想回家去。”说着又想起一些辛酸往事,不争气又落下几滴泪。
可怜兮兮的模样叫秀娥瞧了十分心疼,虽然家中尚有许多活计扔不开,可谁叫她和贾大宝只有这么一个宝贝闺女,她轻抚她的脑袋安慰:“傻丫头,娘听你们的,待过了上元夜再回去。”
如此一哄倒是有效,贾圆圆终于止住泪水破涕而笑,傅晅亦松了一口气,当即遣了翠辛去通知平安明日启程前往虔城。
至夜深将息时,傅晅吹熄烛火后方躺下,贾圆圆一个翻身转入他怀中,瞧不见神情。他细细摩挲她的耳垂,轻笑出声:“真难得见你撒娇。”
她揽他揽得更紧,衣料摩擦的声响打扰了一室宁静,过了许久她才开口:“傅晅,我害怕。”
许是心有灵犀,他大约猜出几分她的心思,言语更是温柔:“我们已经结发为夫妻,没什么能将我们分开,除非你哪日决心抛弃我,否则我定会赖着你直到白头。”他轻拍她的背,又问道:“还怕么?”
贾圆圆先是摇头,而后又点头,如是应道:“可我还是害怕,我知你近日定是遇上很多烦心事,你从不与我说,不想我担忧,但我有时细想想,我好像也帮不上你什么忙,与我说也是无用。”她虽不曾见过大世面,但今日姜合和杨轲的做派也足以令她察觉,风平浪静下已经隐隐泛起波涛。
傅晅有些意外,以为她天真烂漫不谙世事,没想到她竟如此敏锐。是了,祖父年事已高,近来身子大不如前,敬国公、镇国公两家蠢蠢欲动,朝堂局势风云变幻,危机四伏。公主赐婚、太子选妃,明眼人皆看得出皇帝有意拉拢姜、杨两家,今时今日要护住傅家的地位并非易事,但他仍旧不愿让她跟着担心,只说道:“莫说这些泄气话,我每日见到你,无论任何烦心事皆烟消云散了。”
“你又哄我?”贾圆圆才不信,接着道,“那杨轲,虽说是杨轼的哥哥,可我今日一见他就觉得发怵,那双眉目里是无半点人情的,你整日要与这些人打交道,心里怎会舒畅?”
她言语之中尽是关怀,听得傅晅甚是暖心,屋外北风呼啸而过,屋内小小的床榻上,他和她相拥而眠,却仿佛置身春日暖阳下。他在一片漆黑中嘴角牵起,泛起甜甜笑意对她说道:“我可从不曾将他们放在心上,此时此刻能拥你入怀,即使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我都觉得余生足矣。”说着他微微侧过头,唇轻轻印在她额头上,像哄她睡觉一般轻轻拍在她的背上,呢喃道:“夜深了,早些睡吧,我会一直在,一直陪着你,直到地老天荒。”
“你一定要说话算话。”贾圆圆摸黑抓住他另一只手与他紧紧相扣,方才觉得安心。
丑时,偌大的傅府已经全然陷入一片沉睡之中,陈义蒙着头裹在锦被里却清醒异常,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郁结于心,他总是忍不住想到玉绫,如此美好的女子,皇帝怎么忍心将她婚配给姜合那个恶徒?他替玉绫愤怒,替玉绫不平,可是,他究竟又能做什么呢?他不过是一方游子,过些时日便要启程离开此地,他甚至只是玉绫此生中一个过客而已。
这闲事他管不了,然而这漫长的夜,他亦无法安眠,索性换上衣物到院子外头走走。
北风刮得强劲,他拢紧棉衣,一时不察竟走得远了,等回过神,已至后花园中。再一抬首,瞥到湖边似有一人影,这深更半夜哪来的人?如此一想着实把他吓得不轻,恰好踩中一石子,一个踉跄不免喊出声来,惊扰了湖边那身影。
“是谁?”那人警觉当即起身,拾起身旁的莲花提灯探前一照,只瞧了个轮廓,但她已知晓是谁。
陈义亦辨声识人,拱手向她躬身,应道:“是我,陈义。”
“……”他们于昏暗之中凝望彼此,不知该如何开口。
月儿越过云洒下一片朦胧的光,陈义伫立在原地,依稀见她衣衫单薄,终是忍不住劝道:“霜寒露重的,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免得伤了身子。”
她却不依,抿唇似笑非笑,睫毛在脸颊投下阴影。她徐徐开口:“阿义,你可知我此生仅剩二十余日的自由之身,想我自小荣华富贵享用不尽,如今却连多睡一刻也觉得奢侈。”她提着灯缓缓朝他走来,不过几丈远,却觉得隔着千山万水,她抬眸望向他,盈盈目光想望进他的心底,她问道:“你可怪我未曾将实情告诉你?”
他摇头否认,待她离得近了,除下自己的破布棉袄上前一步搭在她身上,只说道:“我有何立场怪你呢?你我相识也不过十数日,或许一别之后永远不会再相见。”他转到她身前替她将棉衣系紧,一阵风来直冻得他哆嗦,鼻间一痒,他侧过身子正欲打喷嚏,身上忽然觉得一暖,他愣在当场不敢动,硬生生将喷嚏憋了回去。
“这不合礼数。”他如是说。
“阿义,如果我们能相识再久一些该有多好,那样从相知说不定能到相许,说不定我能理直气壮求你带我远走高飞……”这是她第一次抱住一个男子,伏在他宽厚的肩头,如同小舟停泊于港湾再不怕惊天的风浪,只可惜未能早一步,更早一步遇见……
他仍旧偏过头不曾看向她,任由她抱着一动不动全身僵硬着,心中却因她的话百转千回,借着这四处无人的月色脱口而出:“只要你愿意,我会带你走。”
“……”她顿住,闭紧双眼能清晰感受他胸口的起伏,良久才吐出两个字:“傻子。”她故作轻松继续说道:“拐带公主私逃,怕是你有九条命也不够填,阿义,哄女孩子也不能信口胡言。”
他微微恼了,直愣愣应道:“我并非说笑,若公主只是想寻开心,还是找别人吧。”
“真是个呆头鹅。”她依依不舍松开了他,手上还残留他的余温,让她不知不觉握紧了手,好似想抓住什么,只可惜在这天寒地冻里一瞬也留不住。她自始至终都微微含着笑,或是苦涩,或是无奈,却未再留下一滴泪。她松开手,凝望着手掌空空如也,恍然间悟了些什么。
年幼时,乳母望着玉绫掌心的纹路发愁,偏说她十六时会逢一道坎儿,谁知恰巧被皇后听了去,当晚被遣出宫去,自此再不敢有人在她面前多舌。她自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从未将此话放在心中,可到如今忆及此事,竟不由得信了。
她低垂着头似自言自语,又似对陈义说道:“我有一乳母,她曾说过掌心的曲线便是人一生的命运,你瞧,我们好似掌控着命运,可这纵横交错的曲线一早就已成形。”
“不。”陈义宽大的手掌覆上她的玉手,遮盖了她的掌纹,他目光炯炯地看向她,回道:“我是个乡下人,懂得不多,可我知晓,人可以信命,但不能认命。”
她终于仰起头与他对视,他眸光中坚定有神令她自惭形秽,可她心底仍旧有些不服气,直言问道:“阿义,你言之凿凿说不能认命,可你教教我,嫁给姜合那样的人要如何不认命?”他们今夜一直避而不谈之人终于由她提出,然而光是提及他的名字,她的心都要凉一分。
“我说过,只要你愿意,我会带你走。”他稍稍使力握紧她的手,意欲使她相信。
“……”她的眸光闪烁着,心比寻常跳得快了些,耳根子在发烫,幸好于夜色之中无人能觉察。这一切来得这样迟,她咬紧下唇忽然甩开他的手,转身背对着他应道:“阿义,我不愿意,我乃一国公主,只能婚配世家子弟。”她竭力说得冷漠而又疏离,是她不该挑起他的念头,她决计不能让他因为一时热心枉送性命。
话已至此,他不会听不懂,他不免自嘲笑道:“所以公主方才又是拿我寻开心么?是我自作多情了。”他本欲直接转身离去,临了还是未踏出那一步,望着她的背影幽幽说道:“玉绫,无论你究竟如何看我,我衷心愿你此生平安喜乐。”
他的脚步声愈来愈远,渐渐隐去,玉绫抱紧胳膊立于北风之中,身上裹得仍是他的破袄。她轻启朱唇喃喃低语:“阿义,谢谢你。”